上周三晚上我下班回小区,刚进大门就听见西南角的空地上传来一阵欢呼声,走近了才看见是社区乒乓球队的双打比赛刚结束,光着膀子的张友亮正举着个不锈钢保温杯当奖杯,给获得冠军的两个大爷颁奖,周围围了一圈遛弯的老人、刚写完作业的小孩,还有穿着瑜伽服的宝妈,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连风吹过来都带着点活气。
我认识张友亮三年,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这块300多平的空地还堆着半人高的建筑垃圾,夏天招蚊子,冬天刮大风就飞塑料袋,谁路过都要绕着走,那时候没人能想到,这块没人管的荒地,会变成整个街道最火的“全民运动场”,更没人能想到,做到这一切的张友亮,既不是社区工作人员,也不是什么身家丰厚的老板,只是个曾经赔光身家、靠跑步走出低谷的普通跑者。
从重度脂肪肝到马拉松站台选手:体育是他最低成本的“救命药”
张友亮的前半生,和体育半毛钱关系都没有,2018年之前他是个开建材店的小老板,每天的生活不是陪客户喝酒,就是坐在店里刷手机,175的身高体重冲到180斤,爬三楼都要喘半天,单位体检查出重度脂肪肝,医生拿着报告单跟他说:“再这么喝下去,不出3年你就得肝硬化。” 那时候他还没把医生的话放在心上,直到下半年建材市场遇冷,他投了几十万囤的货砸在手里,欠了工人工资不说,合作了5年的老婆也因为他天天酗酒吵架,带着孩子回了娘家。“那时候真觉得天塌了,每天在家躺着喝二锅头,窗帘都不拉,喝多了就睡,醒了接着喝,有一次喝晕了摔在地上,额头磕破了流了一脸血,我躺在地上都不想起来,就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张友亮跟我聊起那段日子的时候,正蹲在运动场边给轮滑队的小孩系鞋带,手上还留着当年摔的疤。
拉他出泥潭的是一个跑马拉松的朋友,看他实在颓废,硬拽着他晚上出去跑步。“第一次跑我连1公里都跑不下来,跑了200米就蹲在路边吐,吐完了喘得像个破风箱,我跟朋友说我真不行,别折腾我了,他没说话,第二天又来我家楼下等我。”就这么硬扛了3个月,张友亮从跑1公里歇3次,到能一口气跑5公里,体重掉了30斤,重度脂肪肝变成了轻度,连之前天天疼的偏头疼都好了。 2019年他报名了厦门马拉松的半程组,跑到15公里的时候腿抽筋抽得直打颤,坐在路边疼得掉眼泪,旁边一个不认识的跑友给了他盐丸,陪他走了2公里,最后他以2小时18分的成绩完赛,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抱着那个完赛奖牌在路边哭了半个小时。“那时候我才明白,体育这东西最公平,你付出多少,它就给你多少回报,你跑的每一步都不会骗你,我之前总觉得老天不公平,让我赔了钱家也散了,但是跑步告诉我,只要你愿意动,就没有走不出来的坎。”
作为一个写了5年体育行业的作者,我见过太多人把体育当成“上层人的消遣”,觉得跑马拉松、健身都是有钱有闲的人才会干的事,但是张友亮的经历告诉我,体育其实是普通人最低成本的“心理医生”:你不需要花几万块钱办健身卡,不需要买几千块的专业装备,穿一双普通的跑鞋,下楼跑半小时,出一身汗,那些压得你喘不过气的烦心事,就会跟着汗水一起流走,这是多少心理咨询、多少奢侈品都换不来的情绪价值。
把垃圾堆改成运动场:被骂“事儿精”也不回头
2020年张友亮搬来我们小区,第一眼看见那块堆满垃圾的空地,他就动了心思:“我那时候刚从低谷走出来,就想着能不能把这块地整出来,给大家当个运动的地方,不用跑老远找体育场,下楼就能动一动。” 他先去找物业,物业经理头摇得像拨浪鼓:“老张你别没事找事,这块地是规划的预留地,我们没钱修,再说修了运动场,吵到业主休息,我们还要被投诉。”他又去找社区,社区工作人员说可以帮忙协调,但是资金得自己想办法,周围的邻居也不理解,有人说他“想出名想疯了”,有人说他“肯定是想从中捞好处”,住在空地旁边3号楼的王阿姨闹得最凶,堵在他家门口说:“我孙子马上要中考,你要是建了运动场天天吵,我孙子考不上高中你负责吗?”
换做别人可能早就打退堂鼓了,但是张友亮偏不,他找了之前跑马拉松认识的做体育器材的朋友,软磨硬泡拉了3万多的赞助,拉回来两张乒乓球台、三个羽毛球网柱、还有二十多套轮滑护具,自己又掏了8000块钱买了悬浮地垫,找了几个跑团的朋友周末过来帮忙,先把垃圾清走,再把地垫铺上,前后忙了一个多月,运动场终于有了雏形。 为了平息王阿姨的不满,张友亮特意打听到王阿姨的孙子浩浩体育成绩差,1000米跑下来要5分多钟,跳绳一分钟只能跳80个,体育满分60分他只能拿32分,张友亮主动找到王阿姨说:“我免费给浩浩做体育辅导,保证他中考体育能拿55分以上,要是达不到,我立刻把运动场拆了。”之后的三个月,张友亮每天早上6点喊浩浩起来跑步,晚上写完作业教他练跳绳、跳远,浩浩体重基数大,跑两步就喊累,张友亮就陪着他跑,给他制定减重计划,最后浩浩中考体育考了58分,拿到成绩那天,王阿姨拎着一篮子土鸡蛋送到张友亮家,转身就成了运动场的“管理员”,每天到点就来开门锁门,有人超过9点还在打球,她第一个上去制止:“别吵着孩子写作业,明天再打!”
我之前总觉得,“15分钟健身圈”是政府喊的口号,是写在规划里的数字,直到我们小区的运动场建起来,我才明白,所谓的全民健身,从来不是等出来的,不是靠政府建多少大型场馆就能实现的,而是靠张友亮这样的“傻子”,一点一点磨出来的:他磨物业磨了一个多月,磨朋友拉赞助磨了半个月,挨家挨户签倡议书签了200多户,才换来了这300多平的“快乐基地”,我们总说体育要走进普通人的生活,其实普通人需要的不是多么专业的场馆,就是下楼就能摸得到的乒乓球台,就是吃完饭就能跑两圈的空地,这些东西,要有人去争取,才能有。
3年建了5个社群:体育是最好的“邻里粘合剂”
运动场建起来之后,张友亮也没闲着,他先是建了个“小区运动交流群”,一开始只有几十个人,后来越来越多,他就按照不同的兴趣分了社群:跑步的进跑团,打乒乓球的进乒乓球队,小孩学轮滑的进轮滑社,中老年的进健步走队,还有专门给宝妈建的瑜伽队,短短3年时间,他手里的5个社群加起来有800多人,不仅我们小区的人参加,周边几个小区的居民也特意过来。 72岁的李大爷是健步走队的老成员,去年年初他得了脑梗,出院之后左边身子不利索,天天在家闷着,连门都不愿意出,张友亮听说之后,天天上门喊他出来散步,一开始李大爷走100米就要歇半天,张友亮就陪着他慢慢走,还特意咨询了康复医生,给他定制了康复训练计划,现在李大爷不仅能连续走2公里,还能跟着乒乓球队打半小时的球,今年过年的时候,李大爷特意给张友亮送了自己腌的酸菜,拉着他的手说:“要是没有你,我这把老骨头说不定早就没了。”
还有住在2号楼的小周和6号楼的老陈,之前因为抢车位闹过矛盾,两个人见了面都不说话,后来两个人都进了乒乓球队,张友亮特意把他们俩凑成双打搭档,一开始两个人还别扭,打了几次配合之后,之前的矛盾早就没了,现在两个人不仅是固定搭档,还经常一起喝酒,上次老陈家里漏水,小周还特意过去帮忙修。 “我之前也觉得小区里的邻里关系就是点头之交,大家关上门各过各的,但是建了这些社群之后我才发现,体育是最好的社交货币。”张友亮跟我说,“你不管是当老板还是送外卖,不管是老人还是小孩,到了运动场上都是平等的,打一场球,跑一次步,之前有什么矛盾都消了,根本不需要什么复杂的社交技巧。” 我见过太多人吐槽现在的邻里关系冷漠,住了好几年都不知道对门叫什么,但是在我们小区,你下楼去运动场转一圈,就会知道张姐的乒乓球打得好,李叔的马拉松跑了几十场,浩浩的轮滑已经能做花样动作了,这些连接,都是体育带来的,什么叫全民健身的意义?这就是:它不仅能让你身体变好,还能让你生活的地方,变得更有人情味。
被问“图啥”?他说“我只是想让更多人尝到体育的甜”
这三年张友亮前前后后为了这些社区运动的事,倒贴了快8万块钱,自己的建材店也因为没精力打理,变成了小的代售点,每个月只赚几千块钱够花就行,有人说他傻,放着钱不赚,天天干这些费力不讨好的事,他每次都笑着说:“我之前最难的时候,是体育拉了我一把,我现在就是想把这份甜传给更多人,钱赚多赚少够花就行,能让更多人愿意动起来,比赚多少钱都开心。” 去年暑假,有个宝妈找到张友亮,说自己的儿子天天在家玩手机,一年近视度数涨了200度,说什么都不愿意出门,张友亮就天天去他家找他,带他去看轮滑队的小孩训练,给他找合适的轮滑鞋,陪他练,现在那个小孩不仅轮滑滑得好,手机也很少玩了,最近的视力检查,度数一点都没涨,小孩妈妈要给张友亮发红包,他说什么都不收:“孩子愿意动,比给我多少钱都强。”
现在张友亮又在忙新的事:他在跟社区申请,把小区旁边另外一块200多平的空地改成半场篮球场,给小区的年轻人用,已经跑了快半年了,上周社区给他回话,说审批快下来了,他高兴得当天在群里发了三个红包。“等篮球场建好了,那些小伙子就不用跑几公里去别的地方打球了,下班下楼就能打半小时,多好。” 作为一个体育行业的写作者,我采访过奥运冠军,也见过身家过亿的体育品牌老板,但是我始终觉得,中国体育的根,从来不在鸟巢的领奖台上,也不在动辄几千块的健身卡里,而在张友亮这样的普通人手里:他不是什么大人物,也没有多么伟大的理想,只是因为自己受过体育的恩惠,就想把这份好处传给更多人,就是这样的人,一点点搭起了全民健身的基石,让体育真的走进了普通人的生活。
那天我离开运动场的时候,张友亮正带着轮滑队的小孩绕着空地滑,小孩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轮滑服,风一吹,护具上的反光条闪啊闪的,张友亮跑在队伍最后面,喊着口号,声音大得整个小区都能听见,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突然觉得,我们总在说“体育强国”,其实这个宏大的目标,就是由这样一个个普通人的笑脸组成的:是跑完全程马拉松的张友亮的笑脸,是中考体育拿了高分的浩浩的笑脸,是脑梗之后重新走起来的李大爷的笑脸,是每一个在运动场挥洒汗水的普通人的笑脸。 而张友亮这样的人,就是给我们递糖的人,他把体育的甜,送到了每一个人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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