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3点半,北京东四环东风南路的社区足球场晒得像个蒸笼,我刚走到场边就被草皮蒸上来的热浪糊了一脸,刚想找个阴凉地躲躲,就听见场中央传来一声亮堂的哨响:“朵朵!跑的时候抬头看人!别总盯着球!”我顺着声音看过去,就见崔威穿着那件洗得领口都起球的国安旧训练服,脖子上挂着个磨得掉漆的金属哨,裤腿膝盖的位置沾着两大块绿乎乎的草汁,正半蹲在地上给刚才摔了的小女孩贴创可贴。
那个叫朵朵的小女孩梳着羊角辫,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看见崔威掏出来的是冰雪奇缘图案的创可贴,立马破涕为笑,举着贴了艾莎的手指跑到同伴跟前炫耀:“你看你看!崔爸爸给我贴的!”崔威看着小姑娘跑远的背影,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后背的训练服湿得透透的,隐约还能看见旧印子的“国安”两个字,我站在场边看了十分钟,他要么扯着嗓子纠正孩子们的动作,要么弯腰给小队员系松开的鞋带,要么蹲在地上用矿泉水瓶摆训练标志桩,半点儿没有当年工体右路铁闸的影子,活脱脱一个耐心的幼儿园老师。
穿12号球衣的右路悍将:我见过足球最燃的光,也踩过行业最浑的水
很多年轻球迷可能对崔威这个名字陌生,但老国安球迷一定记得2003年那个横空出世的19岁右后卫,19岁就进国安一线队,第一场职业比赛就是在工体对阵申花,他说自己上场前腿抖得都快站不住,队长徐云龙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说“怕啥,右路给你兜底,输了哥扛着”,那场球他防得申花边路突击手没拿到一次舒服的传球,赛后邵佳一递给他一瓶冰矿泉水,笑着说“小子跑的挺快,以后国安右路有你一席之地”。
最风光的是2007年国安对阵鲁能的焦点战,他整场贴防当时的联赛金靴李金羽,拼到最后10分钟腿抽筋直接被抬下场,全场几万球迷齐声喊他的名字,那种山呼海啸的声音,他说自己这辈子都忘不掉。“那时候觉得踢球是全世界最棒的事,你跑在场上,几万人为你喊加油,赢了球全队出去吃烤串喝啤酒,什么烦恼都没了。”
但职业球员的命运永远逃不过伤病,2012年他在训练中十字韧带断裂,整整养了13个月才重返赛场,可状态早就大不如前,之后辗转中甲、中乙几支球队,2016年宣布退役的时候才32岁,刚好赶上中国足球金元泡沫最疯的时候。
我问过他那时候有没有过动摇,他沉默了几秒说:“怎么没有?那时候身边好多朋友来找我,有的让我去当中介拉球员踢假球,一场就给几十万,有的让我跟着去搞什么足球投资,空手套白狼就能赚大钱,我那时候刚退役,也迷茫过,不知道自己除了踢球还能干啥,但最后还是没答应,我从小在胡同里踢野球踢到大,12岁进国安梯队,踢了20年球,足球是我这辈子最看重的东西,我不能糟践它。”
那段时间他在家闲了半年,每天都去家附近的公园溜达,看见好多小孩放学了抱着手机蹲在路边打游戏,偶尔有几个踢球的,也是在水泥地上瞎踢,连个正规的球门都没有,他突然就动了搞青训的念头:“当年我能踢上职业,是因为胡同里有一帮老大哥带着我踢,现在的小孩连个踢球的地方都没有,中国足球以后能好吗?我当年没踢出来什么太好的成绩,总觉得欠足球点什么,那就从带小孩踢球开始还吧。”
这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我们总骂中国足球烂,骂资本作祟,骂足协无能,但很少有人想过,那些享受过足球红利的从业者,到底愿意为这个行业的底层做点什么,崔威没有选择赚快钱的路,反而选了最难走的一条,这种选择本身就比多少句口号都有力量。
蹲在社区球场7年:我见过太多好苗子,毁在“踢球没用”这句话里
崔威的青训班一办就是7年,没有高大上的足校场地,没有动辄几十万的培训费,就租家附近的社区球场,收的学费够付场地费和教练工资就行,家庭困难的小孩直接免学费,他自己这些年攒的积蓄,前前后后投进去了几十万,连老婆都调侃他“你这哪是办培训班,是做慈善来了”。
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去年那个叫浩浩的小孩,浩浩10岁,爸妈都是在北京跑外卖的,家就住在附近的出租屋里,浩浩从小就爱踢球,每天放学都在球场边上扒着栏杆看他们训练,看了快一个月,崔威主动过去问他要不要进来踢,小孩低着头说“我妈说踢球没用,不给我钱报班”,崔威当天晚上就跟着浩浩去了他家里,四十平米的出租屋挤了一家三口,浩浩妈见了他第一句话就是“崔教练,我们知道你是好意,但我们家这条件,供不起他踢球,不如好好学习以后找个稳定工作”。
崔威没多说,第二天把浩浩这一个月在场边看训练时记的动作笔记、还有自己拍的浩浩偷偷在空地上踢球的视频给浩浩爸妈看,又说培训费全免,装备他来提供,以后要是踢得好,他帮忙联系名校的足球特长名额,浩浩爸妈才终于松了口,现在浩浩已经进了朝阳区少年队,上个月打北京市青少年足球邀请赛,拿了U10组的最佳射手,进球之后第一个冲到看台边给他鞠躬,浩浩爸妈专门做了一面锦旗送到球场,上面写着“亦师亦父,育人育球”,崔威说那是他办青训这么多年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这7年他见过太多类似的情况,有的家长觉得踢球是不务正业,有的怕孩子受伤,有的觉得就算踢出来也赚不到钱,他为了劝家长让孩子踢球,最多的一户人家跑了四趟,后来他干脆开了免费的亲子足球课,每周日上午让家长跟着孩子一起踢,现在已经有三十多个家长成了他的志愿者,有的帮忙看孩子,有的帮忙拍训练视频,有的甚至主动帮他拉赞助找场地。
我之前总觉得中国足球青训要搞高大上的足校,要请世界级的教练,要砸很多钱,但是崔威给我上了一课:“中国足球的根不在几十万一年的足校里,在社区的草坪上,在每个放学了能随便踢两脚的小孩脚下,你连让家长觉得踢球不是坏事、让小孩觉得踢球是快乐的都做不到,谈什么出梅西出C罗?那些听起来高大上的规划,都不如多给小孩提供一块能免费踢球的场地,多几个愿意耐心教小孩踢球的教练有用。”
我不想当什么青训教父,就想让小孩记得踢球的快乐
现在崔威的青训班有62个小孩,最小的5岁,最大的12岁,他的手机相册里百分之九十都是小孩的训练照片和比赛视频,屏保是去年全队去秦皇岛打比赛的合影,他站在一群小孩中间,笑的眼睛都眯成了缝。
上个月他带U10的队去天津打邀请赛,第一场输了两个球,有几个小队员下场就哭了,他没批评任何人,反而带着全队去吃了狗不理包子,一边给小孩夹包子一边说:“输球怎么了?输球最大的好处就是能吃顿好的安慰自己啊,咱们下次赢了,带你们去吃海鲜大餐。”第二天的比赛小孩们拼得特别凶,最后2比1赢了,全队围着他在球场上蹦,有个小孩把刚赢的奖牌挂在他脖子上,说“崔教练,这奖牌给你,我们去吃海鲜吧”。
去年北京疫情最严重的时候,球场关了三个多月,他怕小孩们荒废,每天晚上七点半开抖音直播给小孩讲足球知识,本来是给自己的队员讲,后来慢慢有全国各地的小球员和青训教练进来听,最多的时候一场直播有一万多人看,他还免费把自己整理了好几年的青少年训练教案发到粉丝群里,有人说他傻,“你把吃饭的家伙都给别人了,你自己怎么办?”他说“大家都好好教小孩,中国足球才能好,我一个人能教多少个?全国有一万个像我这样的教练,就能教几十万个小孩,那不就有希望了吗?”
很多人问过他有没有想过把青训班做大,搞成连锁的,赚更多钱,他每次都摇头:“我不想当什么青训教父,也不想赚什么大钱,我就想守着这一片社区球场,多带几个小孩踢球,让他们长大以后想起童年,记得有个崔教练教过他们踢球,记得踢球是件特别快乐的事,那就够了。”
那天我离开球场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夕阳把草坪染成了暖金色,崔威正带着小孩们玩老鹰捉小鸡,他当老母鸡,伸着胳膊护着身后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孩,笑声飘得老远,我突然就想起之前网上很多人说“中国足球没救了”,但每次看见崔威蹲在草坪上给小孩系鞋带,看见小孩们抱着球在场上跑的样子,我就觉得中国足球不是没希望。
希望从来不是凭空等来的,是靠崔威这样的普通人,在没人看见的角落里,蹲一年又一年,把一个个摔倒的小孩扶起来,给他们贴上创可贴,告诉他们“没关系,接着跑”,一点点攒出来的,我们不需要那么多喊口号的人,不需要那么多骂街的人,多几个像崔威这样的“傻子”,愿意把自己的日子砸进去,给小孩铺一条能安心踢球的路,中国足球就总有好起来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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