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克里特岛的野球场,撞见了“希腊足球的平民英雄”
我站在路边看了十分钟才搞懂,这群人是在庆祝镇上的业余球队“哈尼亚海浪队”闯进了希腊杯16强——他们刚刚在客场点球大战赢了希腊超级联赛的老牌球队帕尼奥尼奥斯,这是整个哈尼亚小镇建镇100多年来,第一次有本土球队踢到希腊杯的这个阶段。
被大家抛起来的科斯塔斯,就是海浪队的主教练,他被放下来的时候头发上还沾着啤酒沫,手里攥着半瓶冒气的冰可乐,藏青色运动裤的膝盖位置还沾着泥点,右手手背上有一道两厘米长的疤,后来他告诉我是前一天修渔网的时候划的,我凑过去跟他打招呼,他的英语不太好,连比划带说地跟我讲,他今年61岁,主业是镇上开渔具店的老板,当这个球队的教练22年,一分钱工资没拿过,有时候还要自己掏腰包给队员买水买护具。
旁边一个叼着烤鱿鱼的大叔凑过来跟我说,整个小镇今天几乎都空了,面包店关了,出租车也停运了,一半的人开车三个小时去客场给球队加油,剩下的人就在这个球场等着看直播,点球赢的那一刻,旁边酒吧的老板直接拉了个横幅说“今天所有酒免费,记在科斯塔斯账上”,我扭头看科斯塔斯,他正蹲下来给一个穿太大球衣的小男孩擦鼻涕,听见这话抬头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记就记,大不了我下个月多卖十条鱼竿。”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足球的快乐真的和钱、和名气没有关系,在这之前我跑了5年体育新闻,见惯了顶级赛场里价值几亿的阵容、赛后发布会上官话套话的教练,我以为足球的高光时刻永远属于那些站在欧冠领奖台上的球星,直到那天我站在克里特岛的风里,看着一群普通人围着一个渔具店老板欢呼,才明白我之前见过的可能只是足球的皮毛。
从渔具店老板到杯赛黑马教头,他的足球字典里从来没有“必须赢”
科斯塔斯年轻的时候也有过职业足球梦,19岁之前他是克里特岛业余联赛里小有名气的边锋,本来已经收到了希腊甲球队的试训邀请,结果试训前一周骑摩托车摔断了十字韧带,家里凑不出做手术的钱,他的职业梦就碎了,之后他回家接手了家里开了几十年的渔具店,闲下来就组织镇上的年轻人在海边的空地上踢球,2001年的时候,他凑了23个镇上的居民,正式注册了“哈尼亚海浪队”。
这支球队的阵容说出来没人信:42岁的中后卫卡迪斯是镇上的面包师,每天凌晨2点就要起来烤第二天的面包,只有周末能来参加训练,有时候赛前合练都赶不上;38岁的前锋米哈伊尔是出租车司机,训练到一半经常接到客人的电话,拎着包就跑,科斯塔斯从来不说他,每次都给他留着下半场的替补名额;29岁的中场安东尼斯是小学老师,每次赛前都要提前走,因为要给班里的孩子批改作业;还有那场和帕尼奥尼奥斯比赛里扳平比分的17岁边锋尼克,是镇上高中的学生,平时要上晚自习,只有放学之后能练一个小时球。
“我从来不给他们定什么必须赢的目标,”科斯塔斯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跟我聊天,把可乐递过来给我倒了半杯,“他们都有自己的生活,有工作要忙,有家人要陪,足球是来给他们添乐的,不是来给他们加负担的,要是为了赢球让他们耽误工作、没时间陪老婆孩子,那我这个教练不如不当。”
那场和帕尼奥尼奥斯的比赛,全场他们被压着打,射门比是3比21,87分钟的时候还0比1落后,科斯塔斯在场边根本不急,还跟旁边的球童开玩笑说“要是输了我请大家吃冰淇淋”,第91分钟他换上了尼克,这个17岁的小孩上场第2分钟就接到角球,跳起来头球把球顶进了死角,点球大战最后一个出场的是米哈伊尔,他站在点球点前突然举手示意裁判等一下,掏出手机给老婆发了条语音:“我要是踢进了今晚不用洗碗啊”,全场观众都笑疯了,然后他一脚把球踢进了死角。
赢球之后所有人都冲进了场地,连场边拄着拐杖的72岁老球迷都蹦着往里冲,科斯塔斯被大家压在最下面,衣服都扯破了,后来他跟我说,那一刻他比自己19岁那年接到试训邀请的时候还开心:“我们没有年薪百万的球员,没有专业的训练场,甚至连队服都是去年超市赞助的,但是我们赢了职业队,这就够了。”
“功利足球没资格嘲笑快乐”,他戳破了当代体育的最大谎言
我当时听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惭愧,跑体育新闻的那几年,我见过太多把“赢”当成唯一目标的人:U10的青少年足球赛上,教练在场边扯着嗓子吼,让才8岁的小孩故意往对方球员身上踢,拖延时间,家长在场下骂对方的小孩是“废物”,赢了球就给教练塞红包,输了球就围堵教练要说法;还有的青训俱乐部为了拿成绩拿赞助,专门改小球员的年龄,让15岁的小孩去踢12岁组的比赛,赢了就吹自己是“青训教父”,输了就把教练开掉。
去年我朋友在杭州开了个少儿篮球兴趣班,有个家长过来咨询,第一句话就是“我家孩子学一年能不能拿市赛冠军?拿不了我们就不学,浪费时间”,我朋友跟她说我们这里是兴趣班,主要是让孩子喜欢运动,锻炼身体,那个家长翻了个白眼就走了,丢下一句“不拿冠军学这个有什么用”。
你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体育的认知已经扭曲成了这样:好像不能拿奖、不能换升学加分、不能变现的体育,就毫无价值,我们总在喊“体育强国”,却把99%的资源都砸给了那0.1%能拿冠军的运动员,不愿意多花一点钱给社区建一块免费的足球场,不愿意多给普通孩子开几节免费的体育课,我们总在说“体育精神”,却把“赢”当成了体育的唯一意义,为了赢可以假摔、可以吹黑哨、可以给对手下绊子,完全忘了体育本来是用来让人快乐的。
“那些人根本不懂足球,”科斯塔斯听到我说这些事的时候皱了皱眉头,“花几千万欧元买一个外援,却不肯花几万欧元给小镇建一块草坪球场,赢了再多欧冠冠军又有什么用?镇上的小孩还是只能在泥地里踢球。”他的球队每年都会和当地的特殊学校踢4场友谊赛,不管输赢,赛后都会给每个上场的孩子送一件球衣,有个唐氏综合征的小孩叫亚历克斯,每年都来踢,现在已经能自己带球跑20米了,科斯塔斯说“亚历克斯能跑这20米,比我们赢10场职业队都让我开心”。
这个世界上总有太多人告诉你,做什么事都要有目标要有回报,连运动都要算性价比:跑半个小时步能消耗多少卡路里,练一年球能拿什么证书,打多久球能达到什么水平,但是科斯塔斯告诉我,体育本来就不需要什么意义:“你踢了一下午球,出了一身汗,和朋友一起喝了冰可乐,就算一个球都没进,你也开心对不对?这就够了啊。”
离开克里特岛前,他给我塞了一件印着鱼的球衣
我走的前一天又去了那个社区球场,刚好赶上科斯塔斯给镇上的小孩上免费的足球课,一群五六岁的小孩追着球跑,摔了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跑,训练完科斯塔斯给每个小孩发了一根橘子味的棒棒糖。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球衣递给我,蓝色的,胸口印着海浪和一条银色的鱼,背后印着0号,还有我的名字的希腊语拼写。“0号代表所有喜欢足球的普通人,”他挠挠头说,“我们不一定是踢得最好的,但我们都是最开心的。”
我问他接下来的目标是什么,是不是要带队冲希腊甲,甚至希腊超?他想都没想就摇了头:“我们才不去什么顶级联赛,去了就要听老板的话,要赢球要拿分,要天天训练,我的队员还要上班呢,哪有那个时间?我明年的目标啊,是把U8的少年队建起来,让镇上所有想踢球的小孩都能免费踢,还有啊,我们渔具店今年进了一批新的海竿,我下周还要带队员去海钓呢,赢了比赛的奖品就是一根鱼竿。”
我拿着那件球衣站在风里,突然有点鼻子发酸,我见过太多拿了冠军就飘了的教练,见过太多为了成绩不择手段的球队,见过太多把体育当成捞钱工具的商人,但是科斯塔斯这样的老头,才是真正懂体育的人。
现在那件球衣就挂在我书房的墙上,每次我写稿写累了,或是看到体育圈又出了什么为了赢不择手段的破事,就会抬头看看那件印着鱼的球衣,想想科斯塔斯说的话,我们总说“更快更高更强更团结”,但是很多人都忘了,“更团结”的前提是让更多普通人能参与进来,能感受到运动的快乐。
不是只有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人才配喜欢体育,不是只有拿了冠军的运动才有意义,像科斯塔斯这样的老头,带着一群面包师、出租车司机、高中生在泥地里踢了22年球,踢赢了职业队,让整个小镇的人都开心了好几个月,他比很多拿千万年薪的职业教练,更懂体育的本质。
我们的体育行业,真的需要更多的科斯塔斯:少一点对冠军的执念,多一点对普通人的关注;少一点功利的算计,多一点纯粹的热爱,毕竟,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所有人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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