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韩国队杀进16强后,韩国足协公布的奖金方案很快冲上了中韩两国的热搜：每位国家队队员将获得总计4亿韩元的奖励，换算成人民币大概是210万元，还不算后续品牌代言、地方政府奖励的额外收入，我当时正在首尔麻浦区一家开了20多年的球迷炸鸡店刷新闻，旁边坐着个穿孙兴慜7号球衣的50多岁大叔，举着真露杯子跟我碰了碰，大着舌头说：“这钱给少了，他们要是能进8强，我自己掏腰包凑份子给他们加奖。”
我在韩国做交换生+体育媒体驻站记者待了3年，说实话第一次看到4亿韩元这个数字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但是待的越久越明白，这笔钱在韩国球迷眼里甚至是“物超所值”的存在，它从来不是孤立的“天价奖金”，而是整个国家从上到下刻进骨子里的足球执念堆出来的结果。
拿4亿韩元的球员，小时候可能在小区球场跟我抢过场地
我在首尔住的小区是个有20多年历史的老小区,配套的公共运动场只有一块人造草的小足球场和半个篮球场，我刚去的时候爱打篮球，但是整整半年我没抢到过一次场地——不管是工作日晚上6点之后还是周末全天，足球场永远是满的，篮球场一半的时间也被踢小场的初中生占了。
我跟小区物业投诉过两次,物业大叔笑着跟我说：“你要是想踢足球我可以帮你跟队里说加你一个，打篮球的话你得早来，下午4点之前还有位置，等小孩放学了就全是踢球的了。”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小区里住了三个K联赛的职业球员、两个高中足球校队的主力，还有十几支业余球队，光是登记在册的固定踢球的居民就有200多号人。
有次我提前4点去占篮球场,碰到个背着足球包的初二小孩，脸晒的黢黑，坐我旁边绑护腿板，我跟他聊天问他以后想干什么，他想都没想就说：“进国家队，拿世界杯奖金，给我妈换江南的房子。”我当时还觉得小孩说大话，直到后来韩国队的奖金出来我才反应过来，4亿韩元在首尔虽然买不起江南的大平层，但是付个小户型的首付完全够了，对普通家庭的小孩来说，这真的是可以靠踢球实现的目标。
我认识的韩国朋友金俊是个普通的互联网公司职员,今年28岁，每个周末都要踢两场业余联赛，自己买装备、交队费、付场地费，一年下来花在足球上的钱折算成人民币差不多有2万，占他年收入的1/10，他高中的时候是校队的替补，后来因为高考没走职业路线，到现在还会翻自己当年的比赛视频给我看：“我当年要是再拼一点，说不定现在也能跟孙兴慜一起踢世界杯，拿那4亿韩元，我要是有那钱首先就把我们队的场地费包了，让所有小孩来踢球都不用花钱。”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讨论韩国足球“为什么厉害”的文章，有人说他们是“军事化管理”，有人说他们是“靠兵役政策逼球员拼命”，但我在韩国待了3年最直观的感受是：他们的足球真的是扎根在普通人生活里的，你在地铁上能看到穿校服的小孩抱着足球赶去训练，你在烤肉店能碰到上班族喝了两杯就聊周末的业余比赛，你在便利店随便翻一本杂志，一半的广告是足球运动员拍的，这种刻在日常里的热爱，才是4亿韩元奖金最扎实的土壤。
4亿韩元的“天价奖金”，在韩国球迷眼里“配得上，甚至给少了”
韩国队赢了葡萄牙晋级16强那天,我就在那家炸鸡店看的比赛，整个店挤了快100号人，最后黄喜灿进球的时候，所有人都站在桌子上跳，隔壁桌的大叔把啤酒泼了我一身还笑着跟我道歉，比赛结束后整条街的人都在喊“大韩民国”，有人举着孙兴慜的牌子从街头跑到街尾，比过年还热闹。
当时跟我拼桌的大叔叫朴正焕,今年57岁，年轻的时候也踢过业余联赛，现在开了家小超市，他儿子现在是首尔市一支高中球队的前锋，那天他喝了两瓶真露，跟我唠了两个多小时，说1994年韩国队第一次打进世界杯的时候，他在光化门广场跟几万人一起挤着看黑白电视，喊的嗓子三天说不出话，2002年世界杯的时候他带着刚出生的儿子去现场看了韩国队打意大利，现在儿子最大的梦想就是进国家队。“你说他们拼了命把C罗都踢的没脾气，给4亿韩元怎么了？”朴大叔拍着桌子说，“要是他们能拿世界杯冠军，我把超市卖了都要给他们凑奖金。”
我后来查过韩国足协的奖金来源,这4亿韩元里，有接近60%来自K联赛的商业分红，剩下的是赞助商赞助和周边产品销售收入，一分钱都没有动用公共财政资金，换句话说，这笔钱其实是所有买K联赛门票、买国家队周边、看转播的球迷凑出来的，所以没有任何人觉得这笔钱花的冤枉，我当时在球迷论坛里看到最赞的一个帖子说：“我这几年买了3件国家队球衣，花了30多万韩元，能凑给孙兴慜买瓶水我都开心，这钱给他们我愿意。”
金俊为了看韩国队的比赛,提前半年跟公司请了假，攒了3个月的工资买了机票和球票，一个人飞去卡塔尔待了7天，回来之后跟我吹了半年，说他在现场看到孙兴慜带着面具拼到腿抽筋的时候，他哭的比孙兴慜还凶。“你不知道那种感觉，”他说，“整个球场几万人一起喊他的名字，他是我们所有踢球的人的骄傲，别说给他4亿，给他40亿我都觉得值。”
我之前也见过不少国内网友说韩国人“输不起”“体育精神差”，但是待久了我反而觉得，他们那种近乎偏执的胜负欲，本质上是真的把足球当成了自己的事，你赢了我愿意给你发奖金，你输了我骂的比谁都狠，这种双向的奔赴，才让4亿韩元的奖金有了意义，而不是冷冰冰的数字。
4亿韩元背后，是我见过最“卷”的足球上升路
去年我受邀去看了韩国高中足球联赛的决赛,在首尔世界杯体育场，现场坐了32000名观众，比我之前在国内看的好几场中甲比赛上座率都高，决赛的两支球队来自全州和釜山，踢的格外拼命，最后全州高中1:0赢了比赛，输球的釜山高中球员全部跪在球场边，对着看台上的球迷鞠躬道歉，教练站在旁边哭的站都站不稳。
我后来采访了釜山高中的教练,他跟我说，队里的小孩从初一就开始住校训练，每天早上5点起来跑5公里，上午上课，下午练3个小时技术，晚上还要练1个小时力量，一周只休息半天，过年也只放3天假。“100个踢青训的小孩里，能有1个踢上职业就不错了，剩下的要么受伤退役，要么只能去踢业余联赛，”他说，“这些小孩拼了三年，就为了今天这场球，输了他们觉得对不起来看球的父母和球迷，跪是应该的。”
大家都知道孙兴慜是亚洲一哥,但是很少有人知道他16岁就一个人去德国闯荡，刚去的时候语言不通，穷的连汉堡都舍不得买，每天除了训练就是在宿舍看比赛视频，练到脚腕变形还不敢休息，因为他知道只要一松懈就会被淘汰，还有世界杯上一炮而红的曹圭成，20岁之前还在工厂里打工，白天拧螺丝晚上踢业余比赛，踢断过两次肋骨，才被K联赛的球探发现，一步步踢到了国家队。
4亿韩元看着多,但是分摊到这些球员十几年的训练生涯里，真的不算多，我认识一个K联赛的替补球员，今年24岁，从7岁开始踢球，大大小小的手术做了5次，膝盖上的疤有十几厘米长，现在每个月的工资折算成人民币才1万多，要是踢不上主力，再过两年就要退役找工作。“我们这行就是拿命换钱，”他跟我说，“能进国家队拿4亿韩元的，都是踩着几百个甚至几千个被淘汰的队友的肩膀上去的，这钱是我们做梦都想拿的，但是也真的不好拿。”
这些年总有人说韩国球员是“拼命三郎”，好像他们的拼是天生的，但是我见过的韩国球员，没有一个是为了“爱国”的空口号去拼的，他们拼的是自己的前途，拼的是让父母过上好日子的机会，拼的是那4亿韩元奖金能改变自己人生的可能，这种最朴素的动力，比任何大道理都管用。
别光盯着4亿韩元，我们该学的从来不是“发钱”
这两年每次看到韩国足球的新闻,总能看到有人在评论区说“我们也给国脚发奖金，发的比他们还多，怎么成绩上不去”，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觉得特别无奈，我们总羡慕人家拿4亿韩元的奖金，但是从来没看看人家背后的足球土壤是什么样的。
去年我回国之后,家旁边的公共球场要么被改成了停车场，要么就是收费一小时80块，普通人想踢个球，光场地费AA下来每个人就要几十块，要是一周踢两次，一个月就要花掉大几百，普通工薪阶层根本承担不起，我上次想找个地方踢野球，问了三个球场都满了，最后只能去很远的郊区才找到位置。
更别说家长的观念了,我问过身边十几个有孩子的朋友，愿不愿意送孩子去踢职业足球，所有人都摇头，说踢球耽误学习，踢不出来这辈子就毁了，不如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我们的青训营招不到好苗子，我们的业余联赛没人看，我们的球场大部分时候是空的，这种情况下就算给国脚发40亿韩元的奖金，又有什么用呢？
我从来不是“崇洋媚外”，我也希望我们的国家队能打进世界杯，希望我们的球员也能拿到实至名归的高额奖金，但是我始终觉得，奖金是结果，不是原因，你得先让普通人有免费的场地踢球，让家长愿意送孩子去练球，让踢职业的球员就算踢不上国家队也能有不错的收入，让整个足球行业真的转起来，到那时候，不用别人催，球员自然会拼命，奖金发的再多球迷也不会有意见。
前阵子金俊跟我说,今年秋天要来中国旅游，顺便看一场中超比赛，想感受一下中国的足球氛围，我当时还有点不好意思，不知道该带他去哪看，我跟他说，等下次我们的国家队打进世界杯了，我请他来中国看球，到时候我们的球员说不定也能拿这么多奖金，而且是所有球迷都心服口服的那种。
4亿韩元说到底只是个数字而已,数字背后那些在小区球场抢场地的小孩，那些在炸鸡店熬夜看球的普通人，那些拼了十几年只为踢上职业的球员，才是真正值得我们思考的东西，足球从来不是几个球员的事，是所有热爱它的普通人一起撑起来的，什么时候我们身边踢球的人多了，什么时候我们的小孩愿意把“进国家队”当成梦想了，我们的足球才是真的好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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