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去哈尔滨冰上训练中心找做队医的朋友，刚换好鞋进训练场，就看见个穿天蓝色训练服的小队员蹲在挡板边上啃面包，护膝、头盔甚至冰刀套上都贴满了同一个人的贴纸：留着短寸、滑过弯道时身体压得几乎贴到冰面，我凑过去问他这是谁，小队员头都没抬：“安贤洙啊，我教练说他的过弯技术是短道速滑史上最牛的，我以后也要滑得跟他一样快。”
那一刻我有点恍惚，在中文互联网和韩国网络的标签里，安贤洙的身份从来都复杂：有人说他是“韩国叛徒”，有人说他是“中国短道队的幕后功臣”，有人骂他“两头捞钱”，也有人心疼他是体坛派系斗争的牺牲品，可在这个12岁的小队员眼里，他首先是个“滑得特别好的运动员”，和国籍、争议都没有关系，而这恰恰是我写这篇文章的初衷：当我们谈论“韩国选手”这四个字的时候，能不能先撕掉标签,看见标签背后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17岁横空出世，却成了韩国体坛派系斗争的祭品
2006年都灵冬奥会的短道速滑赛场，是19岁的安贤洙第一次被全世界记住，他一口气拿下男子1000米、1500米、5000米接力三枚金牌，外加一枚500米铜牌，成了那届冬奥会拿奖牌最多的运动员，回国之后他直接被韩国民众捧成了“民族英雄”，首尔市政府给他立了宣传牌，韩国冰联把他的照片挂进了名人堂,连他就读的大学都给他发了全额奖学金。
可谁也没想到，峰顶之后就是悬崖，韩国短道速滑队的派系斗争是公开的秘密：队员分别隶属于不同的高校和俱乐部派系，入选国家队、拿到参赛名额的标准从来不是成绩，而是站没站对队，安贤洙出身的城南市厅派系，本来就不是冰联的“自己人”，加上他性格直，不肯按冰联的要求让奖给其他派系的队员,没过两年就被彻底边缘化。
2008年，安贤洙在一次训练中撞到冰墙，膝盖十字韧带完全断裂，需要马上做重建手术，可冰联给出的回复是“他是私自训练受的伤，队里不承担医药费”，不仅如此，还直接把他从国家队的名单里踢了出去，连国家队训练馆的门都不让他进，安贤洙的父亲为了给儿子讨说法，在韩国冰联总部的楼下静坐了整整7天，最后甚至当众下跪请愿，换来的只有一句“要进国家队就先转派系”的答复。
我后来在安贤洙的自传里看到过这段经历的细节：他受伤之后躺在床上三个月不能下地，以前天天围着他转的赞助商全跑了，连以前跟他称兄道弟的队友都不敢跟他联系，怕被冰联连坐，他说那段时间他看着家里堆着的金牌，觉得特别讽刺：“我拼了命给国家拿荣誉，最后国家连让我滑冰的机会都不给。”
走投无路的时候，俄罗斯冰联给他抛来了橄榄枝：承担所有手术和康复费用，给他提供最好的训练资源，只要他愿意加入俄罗斯国籍，代表俄罗斯参赛，2011年，安贤洙正式改名为维克多·安，成了俄罗斯短道速滑队的队员，消息传回韩国，全网炸锅，网友骂他是“韩奸”“叛国贼”，冰联直接把他的照片从名人堂摘了下来,连他高中母校的荣誉墙都把他的名字涂掉了。
2014年索契冬奥会，安贤洙再次拿下三金一铜，站在领奖台上听着俄罗斯国歌响起的时候，他脸上没有笑容，而韩国的社交平台上，满屏都是“他怎么不去死”的诅咒。
站在平昌的冰场上，他听着满场嘘声问心无愧
2018年平昌冬奥会，安贤洙以俄罗斯奥委会选手的身份回到了韩国，我当时在一个体育博主组织的线下观赛局看男子5000米接力的比赛，安贤洙刚一出场，现场转播的背景音里就是震耳欲聋的嘘声，大到解说员的声音都被盖了过去，他滑过弯道的时候,甚至有观众往冰场上扔矿泉水瓶。
那场比赛俄罗斯队拿了铜牌，安贤洙站在领奖台上，对着观众席鞠了一躬，换来的是更大的嘘声，我当时看见坐在我旁边的韩国交换生智秀偷偷在擦眼泪，她爸爸以前也是短道速滑运动员，也是因为派系斗争没能入选国家队，早早退役开了个小超市，她跟我说：“大家都在骂他是叛徒，可是没有人问他为什么要走，如果韩国给他一条路走，他怎么可能背井离乡去一个语言不通的国家？”
那天散场之后智秀跟我聊了很久，她说韩国体坛的不公平是刻在骨子里的：没有背景的运动员哪怕成绩再好，也永远拿不到顶级赛事的参赛名额；被前辈霸凌、被教练打骂是常事，要是敢反抗，这辈子都别想再上赛场。“我爸到现在看短道速滑的比赛都要喝酒，他说他当年要是有安贤洙的机会，也会走的，运动员的职业生涯就那么几年，谁愿意把一辈子都耗在这些勾心斗角里？”
我特别认同这句话，我们总喜欢把“爱国”和运动员的国籍绑定，可却忘了：运动员首先是个普通人，他们首先要活下去，要实现自己的梦想，其次才是“某国人”的身份，安贤洙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韩国的事，他只是不想让自己十几年的训练付诸东流，只是想站在冰场上滑冰而已，凭什么要被钉在“叛国”的耻辱柱上？
来中国执教，他被架在两国舆论的夹缝里
2022年北京冬奥会，安贤洙出现在了中国短道速滑队的教练席上，任子威拿下男子1000米金牌的时候，他站在挡板外面，戴着口罩眼睛都笑弯了，那个镜头出来之后，中国网友都在说“感谢安教练”,可韩国网友的怒火又被点燃了。
他们跑到安贤洙和他妻子的社交账号下面刷脏话，骂他“帮中国人赢自己国家的人”，还跑到他女儿的学校门口闹事，说“叛徒的女儿不配在韩国上学”，甚至有人给他家寄恐吓信，安贤洙被逼得没办法，发了一篇长文道歉，说“我只是做好我作为教练的本职工作，我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韩国的事”，可网友根本不买账,最后他只能关掉了社交账号的评论区。
更让我觉得离谱的是，那段时间国内的互联网上居然也有一些声音质疑他，说他“是韩国派来的间谍”“肯定故意藏了技术不教给中国队”，甚至还有人喊着让他滚回韩国，我当时看到这些评论真的觉得特别荒谬：安贤洙的专业能力是全世界公认的，他来中国队执教之后，我们的短道速滑队过弯技术提升了多少，大家都看在眼里，他拿着工资做好自己的工作,凭什么要被两边的人骂？
去年我刷抖音的时候，看到一个在首尔留学的中国姑娘拍的视频，她特意去了安贤洙妈妈开的炸鸡店，店门口还贴着一些恶意的贴纸，但是店里坐满了老顾客，还有不少中国游客特意过去打卡，安贤洙的妈妈给姑娘送了一瓶可乐，说“谢谢你们喜欢他，他这些年太难了”，姑娘说阿姨你别难过，我们中国人都很感谢安教练,老人听完直接哭了。
你看，大部分普通人都是明事理的，只有那些躲在键盘后面的人，才会拿着国籍当武器,随便伤害别人。
被标签淹没的韩国选手，不该只有“国籍”一个身份
其实不止安贤洙，太多韩国选手都被“韩国人”这个标签绑架了。
比如短道速滑选手林孝俊，2018年平昌冬奥会1500米金牌得主，因为被队友黄大宪霸凌，还被诬陷性骚扰，被韩国冰联禁赛了两年，走投无路之下加入了中国国籍，现在代表中国队参赛，韩国网友骂他是“第二个叛徒”，可他在采访里说“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我只是想继续滑冰而已”，去年短道速滑世界杯他代表中国队拿了奖牌，领奖的时候他看着国旗升起来，眼睛红了，我当时看直播也跟着鼻子发酸：他只是想实现自己的梦想,有什么错？
还有羽毛球选手安洗莹，现在世界排名第一，去年苏迪曼杯输给陈雨菲之后坐在场边哭，很多网友骂她“输不起”“矫情”，可后来她在采访里说“雨菲姐是我从初中就开始崇拜的选手，我每次跟她打比赛都特别紧张，那次差一点就赢了，我就是觉得遗憾才哭的”，后来她赢了陈雨菲之后，特意跑过来跟陈雨菲拥抱，用不太熟练的中文说“谢谢姐姐”,特别有礼貌。
我去年去上海看钻石联赛，在运动员通道外面等签名，遇到了韩国女子100米栏选手郑惠林，她那天的成绩不太好，脸色有点失落，但是看到一个中国小粉丝举着她的应援牌，她特意走过来，用中文说“谢谢你喜欢我”，还给小粉丝签了名，把自己戴了好几年的运动腕带给了她，我当时站在旁边看着，心里特别感慨：哪里有那么多国籍对立啊,大家都是热爱体育的普通人而已。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互联网环境太极端了，很多人一看到“韩国选手”这四个字，就自动贴上“耍小动作”“输不起”的标签，一棍子打死所有人，不可否认，韩国体坛确实有很多问题：派系斗争、裁判黑幕、运动员霸凌，这些都是客观存在的，我们可以批评韩国体坛的不公，可以谴责那些故意犯规的运动员,但是不该把这些账算在每一个普通的韩国选手身上。
那些每天训练十几个小时，身上到处是伤，就为了站在赛场上的运动员，不管是哪个国家的，都值得被尊重，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对立，而是连接，是让不同国家、不同肤色的人因为同一份热爱聚在一起，是让一个12岁的哈尔滨小队员，因为一个远在韩国的运动员的故事,愿意坚持自己的滑冰梦。
前阵子我又去了哈尔滨的那个训练馆，又遇到了那个贴满安贤洙贴纸的小队员，他说他上个月拿了省比赛的铜牌，教练说他再过两年就能进国青队了，他给我看他手机里存的安贤洙的教学视频，说“我以后也要像他一样，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放弃滑冰”。
你看，这才是体育最珍贵的地方，它和国籍无关，和争议无关，只和热爱有关，而那些被标签淹没的韩国选手，也早该被看见标签背后，那个为了梦想拼尽全力的、活生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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