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无锡马拉松的终点线旁,当计时器跳到2小时29分43秒时,扎着高马尾的陈梅芳弯着腰扶着膝盖,半天没反应过来自己创造了历史——这个成绩不仅把中国大众女子马拉松的纪录提升了近4分钟,更让她成为国内首个跑进230大关的非注册业余女跑者,周围的观众举着她的名字欢呼,志愿者递上奖牌的时候她还在懵:“我昨天值大夜班的时候还在接急救病人,怎么今天就破纪录了?”
很多人说陈梅芳是“业余跑圈的奇迹”,但当你真正走近她的生活就会发现,哪有什么横空出世的奇迹,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在鸡毛蒜皮的生活里,攥着一点热爱一步步跑出来的罢了。
急诊室里练出来的“抗造体质”,跑步最初只是为了睡个好觉
陈梅芳的另一个身份,是浙江杭州某三甲医院的急诊室护士,这份工作她已经干了12年,在开始跑步之前,她的生活几乎被急诊室的消毒水味道占满:一周至少两个大夜班,从晚上10点值守到第二天早上8点,一个夜班下来接十几个急救病人是常态,遇到车祸、集体食物中毒这类突发情况,连轴转20多个小时都歇不了。
“那几年我身体特别差,失眠严重,最长的时候连续3天每天只能睡2个小时,掉头发掉得快斑秃,情绪也不稳定,遇到不讲理的家属被骂两句,躲在换衣间能哭半小时。”2017年春天,陈梅芳在同事的撺掇下第一次尝试跑步,当时她连3公里都跑不完,跑两步喘三分钟,回家腿酸了整整两天,真正让她下定决心坚持跑,是一次值完大夜班后的经历:那天她连续接了3个车祸伤者,缝合伤口、安抚家属、配合医生抢救,忙了12个小时下班的时候,胸口闷得像压了块大石头,本来打算回家躺平,之前约好的跑友喊她去跑5公里,她硬着头皮去了,迎着江边的风慢慢晃完5公里,出了一身汗之后,胸口的闷劲居然全散了,那天回家她倒头睡了8个小时,是她半年来睡得最香的一次。
从那之后,跑步就成了陈梅芳生活里的固定项,没有教练指导,也没有专业的训练计划,她全靠自己摸索:早上5点起床,沿着钱塘江跑18公里,7点半准时到医院换工作服上班;值夜班的话就把训练调到下午,提前1个小时出门跑10公里再去接班;周末别人睡懒觉的时候,她就去城郊拉30公里的长距离,包里装着面包和电解质水,一跑就是3个多小时。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太窄了,总觉得那是专业运动员在赛场上争金夺银的事,其实对普通人来说,体育最原始的意义,救自己于生活的疲惫之中”,就像陈梅芳最开始跑步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要破什么纪录、拿什么奖,她只是想睡个好觉,想有个出口把工作里的压力发泄出去而已,这样的初衷,其实比很多带着功利目标的训练,更接近运动的本质。
没有教练没有编制,她把跑步的苦活成了生活的糖
跑了3年之后,陈梅芳才第一次参加正式的马拉松比赛,2020年杭州马拉松,她跑了2小时51分,拿到了女子大众组的冠军,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就平时瞎跑的,怎么比别人跑的都快?”
从那之后她才开始有意识地调整训练计划,没有教练就自己扒世界顶级女子马拉松选手的比赛视频,抠跑姿、练步频,自己做训练表格,把每天的配速、心率、跑量都记下来,甚至还利用自己的护士专业知识,给自己制定了康复计划,每次跑完步都自己做肌肉放松,避免受伤,有一年冬天杭州下冻雨,她本来计划跑25公里的配速训练,跑出去10公里鞋就全湿了,脚趾头冻得没有知觉,身边的跑友都劝她折返,她咬着牙摇了摇头:“计划都定了,现在放弃的话,下次遇到困难还会想退。”就这么踩着湿鞋子跑完了25公里,回到家脱鞋的时候发现三个脚趾头都磨出了水泡,她自己拿碘伏消了毒,贴了个创可贴,第二天照常去医院上班,还跟同事开玩笑说“这是跑步给我发的勋章”。
2023年厦门马拉松,陈梅芳跑了2小时37分,刷新了当时的大众女子马拉松纪录,那一次她的背包里还装着护士资格证,赛前一周她连值了两个大夜班,出发之前还跟护士长说“要是科室有突发情况,我马上买机票回来”,跑完全马之后她脚肿得穿不下鞋,领奖的时候都是趿着拖鞋上去的,拿到奖金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科室的所有同事买了奶茶和甜点,说“这段时间我训练麻烦大家顶班了,这是我给大家的谢礼”。
现在网上很多人说陈梅芳是“天才跑者”,说她天生就是吃跑步这碗饭的,我反而觉得她最动人的地方,恰恰是她的“不专业”,她没有专业队的编制,没有营养师、康复师围着她转,所有的训练时间都是从工作和生活里挤出来的,所有的苦都是自己咽下去的,她不需要靠跑步养活自己,跑步对她来说,不是任务,是生活里的一颗糖,忙完急诊室的一地鸡毛之后,换上跑鞋出去跑几圈,她就还是那个充满活力的自己,我们总在说大众体育的魅力是什么?其实就是这种“我不需要靠它谋生,但我愿意为它付出”的热爱,是普通人在按部就班的生活里,给自己找的一个发光的可能性。
破230之后的清醒:我首先是个护士,其次才是跑者
无锡马拉松破纪录之后,陈梅芳一下子火了,私信里全是找她签约的MCN机构,还有不少马拉松赛事方开高价请她当代言人,甚至有人开出30万年薪,让她辞职当官方跑团的团长,不用坐班,只要出席活动就行,身边的人都劝她答应:“跑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出头吗?现在机会来了,还当什么护士啊,又累又挣不到钱。”
陈梅芳想了一晚上,还是全都拒绝了,她说:“我最开始跑步就是为了缓解工作的压力,如果我把跑步变成工作,哪天我不想跑了怎么办?我干了12年护士,看着那么多病人从急诊室好转出去,那种成就感,是拿多少跑步冠军都换不来的。”破纪录之后不到两周,她所在的医院收了20多个集体食物中毒的患者,她主动申请加班,连续忙了36个小时,期间有个媒体打电话找她采访,她对着电话小声说:“实在不好意思啊,我这边还有好几个病人要照顾,你要不晚两天等我调休了再说?”挂了电话她转身就去给病人扎针了,完全忘了自己刚拿了全国纪录的事。
现在她还是每天5点起床跑步,7点半准时到医院换护士服,休息的时候就去周边参加马拉松比赛,赢了奖金就给科室同事买零食,还在医院附近建了个医护跑团,每周三晚上带着同事们一起跑,还义务给大家讲运动损伤的护理知识,有跑友膝盖疼,她会专门抽休息时间给人评估肌力,教人家怎么练核心、怎么冰敷,比专业的康复师还细心,之前有个跑友为了破全马3小时的目标,硬扛着腿疼跑完全程,最后韧带撕裂被抬到急诊室,见到陈梅芳第一句话还在问“我成绩是多少”,陈梅芳一边给他处理伤口一边骂他:“成绩重要还是命重要?跑步是为了让你更健康,不是让你拿命换个数字自我感动。”
我特别欣赏陈梅芳的这份清醒,现在太多人一旦沾上点名气就飘了,忘了自己本来的样子,但是陈梅芳从来没有把“跑者”的身份凌驾在自己的真实生活之上,她清楚地知道,跑步只是她的爱好,不是她生活的全部,比起“中国最快大众女跑者”的头衔,“急诊室护士陈梅芳”才是她更重要的身份,很多人说运动是逃离生活的乌托邦,但我觉得真正的热爱从来不是逃离,而是让你有更多的力量去接住生活的一地鸡毛,你先把自己的日子过扎实了,脚下的步才能跑得更稳。
给所有普通跑者的话:不用追求配速,跑起来就赢了
现在的陈梅芳,跑量稳定在每周120公里左右,她给自己定的下一个目标是跑进2小时28分,但也说不会勉强自己,“要是受伤了就歇,绝对不为了成绩硬拼”,她的朋友圈一半是跑步的打卡记录,一半是急诊室的日常:今天接了个可爱的小患者,明天科室同事一起吃火锅,完全没有“名人”的架子。
她经常跟跑友说,自己最不喜欢别人问她“怎么才能跑更快”,反而总是劝大家“跑慢点没关系,能坚持就好”,她见过太多人把跑步当成了攀比的工具,比配速、比跑量、比完赛的奖牌数量,甚至有人明明膝盖有问题还要硬跑,最后把自己跑成了终身损伤,得不偿失。“我跑了7年,从来没跟别人比过配速,一开始我跑3公里都要半小时,不也慢慢跑到了230?跑步是你自己的事,你跑的时候开心,跑完之后身体舒服,就已经赢了,要那些数字有什么用?”
她还有个坚持了很多年的小习惯:每次跑步的时候都会随身带个小垃圾袋,看到路上的塑料瓶、纸巾就捡起来,跑一次长距离能捡小半袋垃圾,她说“我跑过的路干干净净的,自己跑着也舒服”。
其实我们现在总在说“体育强国”,很多人觉得体育强国就是要拿更多的奥运金牌,要培养更多的顶级运动员,但我反而觉得,体育强国最核心的标志,是有更多像陈梅芳这样的普通人:他们不是专业运动员,不靠体育吃饭,只是把运动当成了生活的一部分,跑步不是为了拿奖,不是为了出名,只是为了自己开心,为了身体更健康,比起聚光灯下的金牌,这些藏在清晨的江边、傍晚的公园、城市的各个角落的脚步声,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气。
陈梅芳说,她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去当专业运动员,她要在急诊室干到退休,等以后退休了,就去各地跑马拉松,跑到跑不动为止,你看,真正的热爱从来都不需要多么轰轰烈烈,不过是把一件小事坚持很多年,在每一步的奔跑里,把普通的日子过得闪闪发光而已,就像她自己说的:“跑过的每一步都算数,你付出的所有努力,生活早晚都会给你回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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