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在上海静安洛克公园打野球,3对3打到加时,对面内线的大哥把我帽得怀疑人生,休息时我才注意到他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复古球衣:藏蓝色底,背后印着白色的“GILMORE”和53号,领口还缝着早已停用的ABA联盟标,我递了瓶水过去问他是不是喜欢阿蒂斯·吉尔摩,大哥眼睛一下亮了:“这球衣是我爸80年代从芝加哥带回来的,穿了快20年,补了三次领口都舍不得扔。”那天和大哥坐在场边聊了半小时,我忽然意识到,这个淡出大众视野快30年的2米18巨人,藏着最接近普通人的篮球梦想。
连篮球都买不起的穷小孩,把路灯当成自己的主场
1949年阿蒂斯出生在佛罗里达州奇普利的贫民窟,家里10个孩子他排老八,父亲是码头搬运工,母亲给白人家庭当保姆,全家挤在两个卧室的小木板房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13岁那年他的身高窜到1米98,比学校体育老师还高半头,可连篮球队5美元的报名费都交不起,只能每天放学蹲在野球场边,等别人打累了下场休息,才能上去摸两分钟球。 那时候球场上的小孩都欺负他,嫌他个子高却跑不快、投不准,连传球都不愿意给他,阿蒂斯没说过一句抱怨的话,每天放学沿着马路捡别人扔的汽水瓶,一个换2美分,攒了整整三个月凑了3美元,在二手商店买了个皮都磨掉一半的旧篮球,他后来在自传里写:“那是我人生第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晚上睡觉都要抱在怀里,怕弟弟妹妹拿去玩坏了。” 他家附近没有路灯,他就抱着球走一公里到加油站的路灯下练,每天打到凌晨1点,加油站的值班员工都认识他,冬天会给他留一杯剩下的热咖啡,16岁那年他在野球局一场抢了32个篮板,被当地高中的篮球教练看中,不仅给他免了学费和伙食费,还给家里送了两袋面粉,他才终于有了正式打球的机会。 整个高中三年,他没缺席过一次训练:每天4点半起床先送2小时报纸赚零花钱,训练结束还要去食堂洗1小时盘子换一顿晚饭,脚上的球鞋鞋底磨破了,粘三层胶皮接着穿,我前两年做体育专题采访过一位美国高中篮球史的研究者,他说翻到阿蒂斯的高中训练记录时特别震撼:“他三年内每天加练1000次罚球,脚步训练的笔记写满了三个笔记本,那时候大家都觉得他是靠身高打球,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每一步都是用脚磨出来的。”
统治了ABA,却在NBA当了十年“隐形人”
1971年阿蒂斯以状元身份加入ABA肯塔基上校队,新秀赛季就交出了场均23.8分17.8篮板的答卷,直接包揽了最佳新秀和常规赛MVP,1975年还带队拿了ABA总冠军,那时候他留着标志性的爆炸头,站在内线像一堵移动的墙,球迷给他起外号叫“A列车”,意思是他冲起来谁都挡不住。 可1976年ABA和NBA合并时,整个NBA圈子都带着偏见看ABA球员,觉得这帮人只会打表演赛,没有真本事,阿蒂斯被公牛签下时,芝加哥当地媒体甚至发了篇报道,标题是《公牛花300万,买了个只会抢篮板的傻大个》。 他在NBA的首秀就对阵贾巴尔领衔的湖人,开场5分钟贾巴尔连着在他头上投进4个球,现场嘘声快把球馆屋顶掀了,阿蒂斯什么都没说,后面三节他连着盖了贾巴尔3次,全场拿下20分22个篮板,帮公牛赢了12分,赛后贾巴尔接受采访说:“我这辈子从来没碰到过这么难对付的内线,他站在那里,你根本看不到篮筐。” 哪怕打出了这样的表现,阿蒂斯在NBA的生涯始终没得到足够的认可:他生涯6次入选全明星,59.9%的生涯命中率纪录保持了27年才被打破,可从来没进过最佳阵容一阵,也没摸到过NBA总冠军的奖杯,1987年38岁的阿蒂斯宣布退役,除了芝加哥和肯塔基的老球迷,几乎没人记得这个曾经统治过内线的巨人,更让人唏嘘的是,他退役后连续申请了17次名人堂都被驳回,直到2011年62岁那年才终于入选,上台领奖时他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攥着妻子的手哭得像个小孩:“我等这一天等了30年,我知道我不是最好的球员,但我从来没有放弃过打球。”
球场上的“篮板怪兽”,是一辈子的温柔大叔
我之前做老球迷访谈时认识了今年68岁的张叔,80年代他在芝加哥大学做访问学者,是公牛的死忠粉,他跟我讲过1985年现场看阿蒂斯比赛的经历:那场公牛对阵凯尔特人,最后3秒阿蒂斯的绝杀没进,球队输了3分,下场时他脸色差到极点,全场球迷喊他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哑了。 散场时张叔带着5岁的女儿走在最后,女儿看到阿蒂斯在球员通道边,挣脱他的手就跑过去要签名,张叔说那时候他特别慌,怕输了球的阿蒂斯心情不好会凶孩子,结果阿蒂斯看到跑过来的小女孩,马上就蹲了下来——2米18的巨人蹲下来,和5岁的小女孩差不多高,他还特意把帽子摘了,怕自己的爆炸头蹭到孩子的脸,听说小女孩喜欢恐龙,他就在签名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恐龙,还把自己头上的红色发带摘下来系在小女孩头上:“这个送给你,以后打球戴,没人敢帽你。”现在张叔的女儿都38岁了,那个发带和签着小恐龙的卡片,还放在家里的收藏柜最显眼的位置。 阿蒂斯退役后没有当解说,也没有去球队当高管,而是回到了芝加哥南部的贫民窟,开了个免费的青少年篮球训练营,专门收家里穷的黑人小孩,训练营不收一分钱,还免费发球鞋和球衣,30多年来已经有2万多个孩子去过他的训练营,其中十几个打进了NCAA,还有3个进了NBA,2020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他自己掏了10万美元,买了口罩、消毒液和篮球,挨家挨户送给社区的孩子,他说:“我知道没球打是什么滋味,也知道饿肚子是什么滋味,我不想让这些孩子经历我吃过的苦。”
今天的我们,为什么还要记得阿蒂斯?这么多年,经常被年轻球迷问:“这个球星没拿过总冠军,是不是就不厉害?”“那个球星数据不够好看,是不是不配进名人堂?”每次碰到这种问题,我都会想起阿蒂斯的故事。
我们现在处在一个太看重结果的时代:打球要拿总冠军,上班要赚大钱,上学要考名校,好像没拿到最顶尖的结果,所有的努力都一文不值,可阿蒂斯的人生告诉我们,从来不是这样的,他打了17年职业联赛,没有NBA总冠军,连最佳阵容一阵都没进过,退役后等了17年才进名人堂,那又怎么样呢?那些在野球场蹭球的下午,那些路灯下拍球的声音,那些球场上流过的汗,那些被他帮助过的孩子,那些记得他的球迷,这些都是他人生的意义。 前几天我在网上看到一个云南的乡村体育老师发的视频,他说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篮球,就把废纸团起来用胶带缠成球打,后来看到阿蒂斯的故事,才觉得普通人也有资格热爱篮球,现在他在村里的小学当老师,每天带着十几个孩子在泥土操场上打球,孩子们的篮球磨破了皮,篮筐是用旧铁圈做的,但每个人都笑得特别开心,你看,这就是体育的意义——它从来不是金字塔尖那几个人的游戏,它属于每一个哪怕没有天赋,依然愿意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普通人。 阿蒂斯的伟大,从来不是因为他拿了多少分、抢了多少篮板,而是他让无数和他一样出身泥泞的孩子相信:哪怕你手里只有一个磨破了皮的旧篮球,哪怕你只能在路灯下练球,只要你肯跑肯跳,总有一天能摸到你想摸到的篮筐。 那天和洛克公园的大哥分开时,他给我看了他爸的照片:70多岁的老人坐在轮椅上,身上也穿着同款的53号球衣,手里举着阿蒂斯的签名照,大哥说他爸从小就告诉他,打球就两个道理:场上要硬,别怕对抗;场下要善,别欺负弱小,这就是阿蒂斯教给他们父子俩的道理。 那天晚上我回家翻阿蒂斯的老比赛录像,有个镜头我印象特别深:1982年的常规赛,阿蒂斯抢完篮板传给队友快攻,回头看到场边的小球迷把爆米花撒了一地,他趁着死球间隙走过去,把地上的爆米花捡起来扔到垃圾桶,还摸了摸小球迷的头,那时候他脸上的汗还在往下滴,爆炸头被汗打湿贴在脸上,笑得特别温柔。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过去了这么多年,还有人记得这个没拿过NBA总冠军的巨人,他不是什么天之骄子,也不是什么传奇巨星,他只是一个热爱篮球的普通人,用一辈子把这件事做到了极致,这样的人,值得被我们记住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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