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广州天河区一家老球馆打球,刚进门就看到场地边围了一群人，凑过去才发现，蹲在地上给个七八岁小男孩贴卡通创可贴的人，居然是王耀新。
小男孩刚才练杀球崴了脚,眼泪还挂在腮边，王耀新一边给他揉脚踝一边开玩笑：“你刚才那个杀球比我奥运那年的杀球还猛，以后肯定比我厉害。”旁边有球友认出他，举着球拍凑过去要签名，他挠挠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现在不是运动员啦，我是带娃打球的王教练，签名可以，待会我给你纠正下反手动作你得听啊。”
那天我在球馆待了三个小时,看着他从下午两点到五点，连水都没喝几口，一会儿蹲下来给小孩调球拍握柄的粗细，一会儿站在场边对着训练的小孩喊“转身！用腰发力别甩胳膊！”，短袖后背湿得透透的，和我印象里站在奥运领奖台上举着铜牌的那个“拼命三郎”，好像重合又好像不太一样。
球场上的“拼命三郎”：铜牌是摔出来的，更是拼出来的
熟悉羽毛球的人肯定对2020东京奥运会男双铜牌战印象深刻,王耀新和搭档张御宇对阵丹麦组合阿斯特鲁普/拉斯姆森，打满三局的最后10分，王耀新救一个网前球整个人横着摔出去，手肘在塑胶场地上擦出好长一道血印，队医冲进场要给他包扎，他摆了摆手拿毛巾擦了擦血，咬着牙说“先打完”，最后一分落地的时候，他举着球拍跳起来，手肘的血顺着胳膊滴在场地上面，后来那张照片被很多羽球迷拿来当壁纸，说这就是“竞技体育最动人的样子”。
很少有人知道,在那届奥运会前半年，王耀新还在跟跟腱炎死磕，医生当时给他下的诊断是“再剧烈运动可能会造成永久性损伤”，队里都已经做好了换替补的准备，他每天早上七点就到康复室，最早的康复师还没上班他就自己先做热身，电疗、针灸、力量训练折腾到晚上11点，康复室的灯永远是他最后关，他后来在采访里说，那段时间疼得晚上睡觉都要把脚垫高，有时候疼醒了就坐起来摸自己的球拍，“我从7岁开始握球拍，练了18年才摸到奥运的门槛，就算瘸着我也要站在奥运的赛场上”。
我之前看很多人评论说王耀新的铜牌是“运气好”，说他天赋不算顶尖，能拿牌全靠赶上了好时候，但我始终觉得，职业体育的赛场上从来没有凭空掉下来的运气，王耀新小时候在马来西亚的业余球馆练球，夏天球馆没有空调，室内温度能到40度，他每天练到球衣脱下来能拧出半盆水，他爸爸去接他的时候看着他手上的茧子心疼，说要不咱们别练了，读书也能有出路，他把手里的球拍攥得紧紧的，说“我就喜欢打球，再苦我也愿意”。
从青少年赛打到国际公开赛,他和张御宇的组合被球迷叫做“新宇组合”，输过无数次比赛，被对手打飞过球拍，也因为失误被网友骂过“废物”，但从来没见他们退过赛，2019年的全英赛，王耀新发烧到38.5度，还是打满了三局赢下了第一轮，下来之后直接瘫在通道里靠队医掐人中才缓过来，你说他的铜牌是幸运？那是他用20年的挥拍、无数次的摔倒、连疼痛都刻进肌肉记忆的死磕换回来的，这份重量，比很多金牌都沉。
急流勇退的选择：我当不了世界第一，但可以当无数孩子的“第一任羽毛球老师”
2022年王耀新宣布退役的时候,整个羽坛都挺震惊的，他当时才27岁，正是男双运动员的黄金年龄，队里给他做了康复计划，说只要好好养伤，打2024年巴黎奥运完全没问题，赞助商也开出了千万级的代言合同，就等他签字，但他还是退役了，带着不多的行李定居广州，开了一家只有4片场地的小羽毛球馆。
当时很多人说他傻,说放着好好的明星运动员不当，去当基层教练，能赚几个钱？我后来问过他这个问题，他给我讲了个故事：还在国家队的时候，他有次放假去朋友家吃饭，朋友家的小孩10岁，练了两年羽毛球，握拍姿势全是错的，手腕已经磨出了积液，小孩的妈妈说找了好几个教练，都说是孩子自己发力不对，没人给纠正，王耀新花了一下午的时间给小孩改动作，后来过了半年，小孩妈妈给他发消息，说小孩现在打球不疼了，还拿了区里比赛的第三名。
“那天我拿着手机看消息，突然就想，我打了这么多年球，最高的荣誉是奥运铜牌，但是可能我改过来一个小孩的动作，让他能健健康康打一辈子球，这件事的意义不比拿铜牌小。”王耀新说，他练球的时候见过太多小孩，因为刚开始的动作不规范，要么练伤了身体，要么练了好几年都打不出成绩，最后只能放弃，“我小时候没人给我纠正这些错，走了十几年的弯路，我不想让现在的小孩再走一遍”。
他的球馆开了快两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学员：有先天扁平足被好几个教练劝退的12岁男孩，王耀新专门找做康复的朋友给小孩定制了矫正鞋垫，每次训练前先带着小孩做20分钟的足部力量训练，半年之后那个小孩拿了广州市青少年赛U12组的亚军，小孩的妈妈抱着锦旗来球馆的时候哭的话都说不出来，说之前小孩因为被教练说“不是打球的料”，自卑到连学都不想上，现在每天放学第一个冲到球馆，整个人都开朗了；有60多岁退休的阿姨，之前跳广场舞伤了膝盖，来学羽毛球锻炼，王耀新专门给她设计了低强度的训练计划，练了一年阿姨的膝盖疼好多了，还拉了整个广场舞队的姐妹来学球。
我始终觉得,我们对体育的意义太窄了，总觉得只有站在领奖台上拿金牌才算成功，但是王耀新给了我们另一个答案：体育的价值从来不是只有拿牌，它可以是给自卑的小孩一个找回自信的出口，可以是给退休的老人一个健康的爱好，可以是给普通人一个在疲惫生活里释放压力的渠道，王耀新选的这条路，比留在国家队打比赛难多了，也有意义多了，他当不了世界第一，但他现在是几百个小孩的“第一任羽毛球老师”，这些小孩里说不定以后会走出世界冠军，就算走不出来，他们有个能坚持一辈子的爱好，有个好身体，这就够了。
破圈的“网红教练”：我不想当流量明星，只想让更多人拿起球拍
去年开始王耀新开始在短视频平台发羽毛球教学视频,现在已经有200多万粉丝了，和别的体育博主不一样，他的视频里没有炫技的杀球，没有高大上的装备推荐，全是最接地气的干货：“新手握拍最容易犯的3个错误”“打羽毛球肩膀疼怎么办”“5块钱的手胶和50块的手胶有啥区别”，每条视频都是他自己对着镜头讲，有时候讲错了也不剪，直接发出来跟网友道歉说“刚才讲错了啊，大家别学，正确的动作是这样的”。
他开直播的时候更有意思,从来不会吆喝着卖东西，反而经常劝网友别乱花钱：“新手真的没必要买一千多的进攻拍，你动作不对，用啥拍都打不出杀球的力量，两百多的全碳素拍足够用了，等你动作规范了再换好拍也不迟。”有网友问他能不能推荐球鞋，他专门花了一周的时间测了七八双适合新手的平价球鞋，把优缺点全列出来，最贵的也才三百多，他说“我知道很多喜欢打球的学生党、打工族没那么多钱买贵的装备，能帮大家省点钱就省点”。
上个月他在广州白云区的城中村开了第一个公益球场,免费给外来务工人员的小孩开放，每周六他自己开车半个多小时过去带训练，球拍、羽毛球全是他自己掏钱买的，有个在附近跑外卖的大哥，平时喜欢打球，但是动作不对伤了膝盖，看了王耀新的视频改了动作，膝盖不疼了，上次专门跑到公益球场找他，给他送了一杯冰奶茶，说“我上周拿了我们站点羽毛球赛的冠军，谢谢你啊王教练”，王耀新说那杯奶茶是他喝过最好喝的奶茶，比奥运领奖台上的香槟还好喝。
现在很多体育明星退役之后要么进娱乐圈,要么直播带货赚快钱，很少有人愿意沉到最底层，去做这些看不到即时回报的基础推广，但王耀新说他从来没觉得委屈，“我本来就是普通人家出来的小孩，知道普通人想打球有多难，我现在有能力了，能帮一个是一个，我不想当什么流量明星，我就想让更多人能拿起球拍，感受到打羽毛球的快乐，这就够了”。
那天我走的时候,球馆里的小孩刚好结束训练，围着王耀新闹，要他给大家买冰淇淋吃，他笑着掏手机付款，阳光从球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背后的海报上，海报上是他站在奥运领奖台上举着铜牌的样子，和眼前这个被小孩围着的王教练，重叠成了最动人的样子。
其实王耀新的故事,就是无数体育人最动人的缩影：他们从赛场上来，最终回到人群中去，把对运动的热爱，变成一粒粒种子，种在更多普通人的心里，比起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这种落到泥土里的温暖，才是体育真正的力量，我们总说“体育精神”，其实体育精神从来不是只有金牌，它是你摔疼了还能站起来继续打，是你明明可以站在高处却愿意弯下腰来给更多人铺路，是你哪怕过了半辈子，依然记得自己7岁第一次握球拍的时候，那种纯粹的热爱，这份热爱，永远“杀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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