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回锡林郭勒老家收拾旧仓房,摞在最上面的羊毛毡子一掀,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熟牛皮、马汗还有草原晒透的青草味就扑了过来——是我那副放了快5年没动的老马鞍,皮子表面已经起了一层浅褐色的包浆,左侧鞍韂上还留着我16岁那年骑马摔出去刮的一道口子,铜制的肚带扣磨得发亮,边缘缺了一小块,是2019年那达慕赛马的时候磕在石头上碰掉的,我蹲在地上擦了半个多小时灰,擦着擦着就笑了,这哪里是个骑马的装备啊,明明是我揣了12年的半拉“战友”。
14岁那年的成人礼,我爸花了半年给我打出这副专属马鞍
我从12岁开始学骑马,前两年用的都是大队里公用的旧马鞍,那副鞍子已经传了三四个半大孩子,鞍桥歪了半公分,每次骑完大腿内侧都磨得通红,沾上点汗沙疼,13岁那年下小雨,我骑着马往家跑,马蹄踩在泥里滑了一下,我直接从侧面摔下来,歪了的马鞍跟着从马背上滑下来砸在我腰上,整整养了半个月才能下地,那时候我就天天缠着我爸要一副属于自己的鞍子,我爸当时没接话,转头第二天就拉着我那匹黄骠马去了旗里找王大爹。
王大爹是我们那做了一辈子马鞍的老匠人,当时已经快70岁了,手糙得像老树皮,据说他做的鞍子,马驮着跑几百公里转场都不会磨背,他见我们带着马过来,先拿软尺量了三遍马的背长、肩高、马背的弧度,又拉着我量了腿长、胯宽,坐在小马扎上抽了半袋烟才说:“这鞍子得合两个人的身,马舒服了,人才能稳,急不得。”
之后的五个多月我每个周末都骑车去王大爹的小作坊看他做鞍:先选干透的柞木做鞍骨,刨子来回推了不下十次,每次刨完都要扛到马背上比对,差一毫米都要返工;鞍韂用的是我们家自己养了五年的老黄牛皮,是我妈前一年冬天亲手熟的,软乎还耐磨;最后收尾的时候,王大爹戴着老花镜,用细绒线在鞍桥侧面缝了个小小的蒙文字母,是我名字的缩写,那达慕开赛头三天,王大爹把擦得油亮的马鞍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爸拍着我肩膀说:“这是给你的成人礼,以后你骑到哪,它就陪你到哪。”
那次少年组15公里耐力赛我跑到10公里的时候,被旁边抢道的马蹭了一下,半个身子直接滑出了马鞍,我下意识死死拽住鞍桥,那副鞍子的肚带卡得特别牢,一点都没移位,我借着鞍桥的劲儿一使劲就翻回了马背,最后拿了第三名,下场的时候我手掌磨破了流的血沾在鞍桥上,我抱着马鞍蹲在地上哭,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东西是有灵性的。
马鞍的脾气,是和骑手、马一起“养”出来的
新鞍刚拿到手的前半个月,我差点想把它扔了,每次骑完大腿内侧都是密密麻麻的血泡,我妈给我缝的厚棉裤裆都磨破了,连我的黄骠马都闹脾气,每次备鞍的时候都甩尾巴踹人,我那时候跟我爸闹,说花了这么多钱做的鞍子还不如公用的舒服,我爸拍了我脑袋一下笑:“你刚认识朋友的时候还吵架呢,鞍子也得磨,你每天骑完了用马脖子上的汗擦鞍面,擦半个月试试。”
我半信半疑照做,每天骑完马,就伸手薅一把马脖子上沾着汗的软毛,蹭在鞍面和鞍韂的接缝处,蹭完了再用干绒布擦一遍,那时候是夏天,太阳晒得马鞍暖乎乎的,马汗的味道混着皮子的清香味,闻着特别踏实,过了大概二十天,真的就不磨了:鞍面被体温和马汗浸得慢慢软了,刚好卡在我胯骨的位置,骑多久都不会硌;鞍韂的弧度也和黄骠马的背贴得严丝合缝,后来我摸马背,磨了半个月的地方连一点硬茧都没长。
后来有次我带城里来的发小去草原玩,他非要用我的马鞍,说看着比俱乐部的鞍子质感好,结果骑了不到三公里,就呲牙咧嘴地喊着要下马,大腿内侧磨得通红,说“你这鞍子怎么还欺负外人啊”,我当时笑得直不起腰,这鞍子是我和黄骠马跟它磨了小半年才磨出的脾气,哪是外人坐上去就能适应的?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对马鞍的认知完全走偏了,动不动就追求几万块的进口定制鞍,觉得越贵越好,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流水线出来的鞍子做工再精细,也没有和你、和你的马一起磨出来的温度:那些你留下的汗渍、跑长途磨出来的痕迹、马的味道,都是马鞍独有的“记忆”,有这些记忆的鞍子,才是真的合脚的“鞋”,不然再贵,也是穿别人的鞋走路,早晚磨脚。
养老院里擦了30年马鞍的老人,说要带着它走下辈子的路
去年我去我们旗里的牧民养老院做志愿,碰到82岁的宝音大叔,他床头靠窗户的位置,立着一副擦得锃亮的黑马鞍,比我的那副老多了,鞍桥都磨得发亮能照见人,上面还系着个洗得发白的蓝色哈达,我当时一眼就看出来是手工做的,凑过去跟他聊,他摸着鞍桥给我讲了这副马鞍的故事。
这是他20岁那年他爹给他做的,那时候他刚能跟着大队去千里之外的冬牧场转场,他爹找匠人花了大半年给他打了这副鞍子,他第一次骑这副鞍子,是去三百公里外的另一个旗接他媳妇,那时候他媳妇坐在他身后,手紧紧拽着鞍桥,脸贴在他后背上,走了三天三夜才到家,后来他放了三十多年牧,每次转场、赶羊、去旗里买东西,都是这副鞍子陪着,最险的一次是1993年的暴风雪,他赶着羊群转场被刮迷了路,零下三十多度的天,他冻得快失去意识了,就是抱着鞍桥趴在马背上,老黑马凭着记忆把他驮回了最近的牧点,救了他一命。
后来生态移民,他搬到了城里的楼房,老黑马送给了远房亲戚,但是这副鞍子他一直带在身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拿绒布擦三遍,擦的时候还哼以前的牧歌,他跟我说,他已经跟孩子交代好了,等他走的那天,就把这副鞍子放在他身边一起葬了:“我那老黑马肯定在那边等着我呢,我带着鞍子过去,就能接着骑着它放羊,再接我媳妇回家。”
我当时听完鼻子就酸了,对于我们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人来说,马鞍哪里是个工具啊?它装过你少年时去接爱人的悸动,装过你为了全家生计奔波的风雪,装过你一辈子舍不得丢的念想,它是你人生的一部分,是和你共过命的家人。
别让贵价装备,挡住了你读懂马鞍的路
这几年我在城里的马术俱乐部当教练,碰到过太多家长,一上来就问“你们这最好的马鞍多少钱?要进口的,孩子学马术就得用最好的”,去年就碰到个妈妈,给刚学了三个月骑马的8岁女儿买了一副三万多的德国进口障碍鞍,结果孩子骑了两次就哭,说屁股硌得疼,坐不稳,那匹马也闹脾气,每次备鞍的时候都踹人,找了好几个教练调鞍垫都没用。
后来我找了个相熟的手工鞍匠,照着孩子的身高、胯宽还有那匹马的背型,做了一副一千多块的国产手工鞍,孩子第一次骑就笑了,说“老师这个鞍子坐着舒服,不硌屁股”,那匹马也不闹了,备鞍的时候安安静静的,我当时跟那个妈妈说,马术从来不是比装备的运动,你花再多的钱买最好的鞍子,它不适合你的孩子,不适合你的马,那就是个没用的摆设。
马鞍其实是有“语言”的:你骑的时候屁股硌,那是鞍桥的弧度不对;马总甩后背,那是鞍骨压到了马的脊柱;骑久了大腿磨得慌,那是鞍韂的角度不对,这些信号,都是马鞍在跟你说话,你得静下来去听,去调整,去和它磨合,而不是一不舒服就想着换更贵的,现在很多年轻人学马术,追求仪式感,买贵的骑马服、贵的马鞍,但是连怎么给马备鞍都不会,连自己马鞍上的每一个部件叫什么都不知道,这其实是本末倒置的——你连和你搭档最久的马鞍都读不懂,怎么可能读懂马的情绪,怎么可能骑得好马呢?
这次我从老家回来,没把那副老马鞍留在仓房落灰,我打了个木箱把它运到了城里的家,擦干净了挂在客厅的墙上,旁边挂着我14岁那次拿的那达慕三等奖的奖状,每次有朋友来家里,都问我这是什么古董,值多少钱,我就给他们指上面的每一道痕迹:这个小坑是我17岁的时候骑马追野兔撞在树上磕的;这道划痕是我20岁的时候带学生骑马被马蹄铁刮的;这个缺了角的铜扣,就是2019年那达慕摔的时候磕的,每一道痕迹,都藏着我在草原上吹过的风,跑过的路,还有我的老黄骠马的温度。
其实不止是马鞍,我们生活里的很多东西都是这样:穿了好几年磨了边的牛仔裤,用了快十年掉了漆的水杯,陪了你很多年的老朋友,他们都不完美,都有痕迹,但恰恰是这些痕迹,才是专属于你的、独一无二的记忆,才是你活着的证据,最后也想给所有刚接触骑马的朋友提个醒:别急着买贵的鞍,先找一副合脚的,慢慢和它磨,和你的马磨,等你们磨出了独属于你们的脾气,你就会知道,有一个懂你的“老伙计”陪着你在草原上跑的感觉,有多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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