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8月2日的东京有明体育馆,女子举重87公斤以上级的赛场突然安静了半秒,随即掌声和嘘声杂糅着炸开,39岁的新西兰选手劳雷尔·哈伯德走到杠铃前,低头理了理手腕上的护腕,1米88的身高在一众女选手里格外突出——她是奥运历史上第一个以跨性别身份参加女子项目的运动员,那天她三把抓举全部失败,走下台的时候她用毛巾捂着脸,肩膀抖得厉害,教练伸手拍她的背,她也没抬头。
我在演播室看这场比赛的直播时,旁边的实习生小声问了我一句:“姐,你说她来参加比赛,到底对不对?”这个问题我想了整整两年,直到上个月去福建采访青少年举重训练营,看到17岁的女队员小楠举着120公斤的杠铃脸憋得通红,手上的旧茧子裂开渗血也不肯放,我突然觉得,我们讨论劳雷尔,从来不该只有“支持”或者“反对”两个非黑即白的答案。
从男子举重冠军到奥运女选手:劳雷尔的30年人生转弯
很多人骂劳雷尔是“投机分子”,说她明明当男人的时候练举重没出息,就改成女人身份抢奖牌,这话其实不全对。 劳雷尔1978年出生在新西兰的一个体育世家,父亲是新西兰奥克兰市的前市长,也是个橄榄球爱好者,她13岁开始练举重,天赋很快显露出来:15岁就能抓举100公斤,20岁那年拿了新西兰全国男子举重105公斤以上级的冠军,当时的成绩是抓举160公斤、挺举200公斤,这个成绩放在现在的女子87公斤以上级,比奥运冠军的夺冠成绩还要高30公斤。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站在男子领奖台上的日子,她从来没有开心过,后来她接受新西兰《先驱报》采访的时候说,十几岁的时候她就总觉得自己“住错了身体”,她喜欢穿裙子,喜欢留长发,但是为了练举重,为了不让父母失望,她只能把这些想法压在心里,那段时间她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最严重的时候甚至尝试过自杀,2012年,34岁的劳雷尔终于下定决心公开自己的跨性别身份,开始接受激素替代治疗,为了能符合参加女子比赛的标准,她整整用了5年时间把自己的血清睾酮水平降到了国际奥委会要求的标准以下,体重也从130公斤降到了90多公斤,原来随便就能举起来的150公斤,那时候练到吐都举不动。 2017年,她第一次以女性身份参加国际举重赛事澳大利亚公开赛,就以领先第二名27公斤的成绩拿了冠军,当时拿到亚军的澳大利亚本土选手黛博拉·阿克森下场就哭了,她对着媒体镜头说:“我练了12年举重,每天早上5点起床跑3公里,手上的茧子剪了一层又一层,我以为我拼尽全力就能拿冠军,结果站在我旁边的人,天生就比我多30%的肌肉量、15%的爆发力,我怎么比?这不叫公平,这叫笑话。”那场比赛之后,国际举重联合会收到了10多个国家协会的抗议信,要求取消劳雷尔的参赛资格,但最终因为她符合当时的规则,抗议没有被采纳。 我后来翻到过那场比赛的照片,劳雷尔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拿着金牌,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台下的观众一半在鼓掌,一半在竖中指。
我见过太多女孩的眼泪,才懂争议从来不是“歧视跨性别者”
我知道很多支持劳雷尔参赛的人会说,跨性别者也有参加体育比赛的权利,不让她们参赛就是歧视,但我想讲一个我自己亲身经历的事。 2020年我去采访广东省青少年举重锦标赛,当时女子甲组64公斤级的比赛里,有个叫小楠的选手是夺冠热门,她13岁开始练举重,拿过两次省赛冠军,目标是明年进国家队,那天她挺举最后一把举了118公斤,比她平时的最好成绩还多了3公斤,下场的时候她抱着教练跳,以为冠军稳了,结果最后一个出场的选手,是个刚完成性别过渡半年的跨性别女孩,轻轻松松就举了125公斤,拿了冠军。 我在后台看到小楠蹲在走廊里哭,她的手因为刚举完杠铃还在抖,手上裂开的茧子渗出来的血把运动服袖子都染红了,她看见我递纸巾,抬起头哭着问我:“姐,我是不是再怎么努力都没用啊?他是男孩的时候练了8年,就算现在打激素,力气还是比我大啊,我每天练8个小时,有什么用啊?”那天我站在走廊里,握着她粗糙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当然支持跨性别群体拥有平等的权利,我也不觉得劳雷尔参赛是“错的”,但我更知道,女子体育项目之所以存在,本身就是为了弥补先天生理差异带来的不公平,有运动生理学的研究数据显示,就算跨性别女性接受了两年以上的激素治疗,她的肌肉量、骨密度、爆发力还是比同龄的顺性别女性高出10%-15%,这种先天差距,不是靠后天努力就能追平的。 我们总说体育的核心是公平,但如果为了照顾少数群体的权利,就牺牲掉绝大多数普通女运动员努力了十几年的梦想,这难道就是另一种公平吗?我见过太多练举重、练田径的女孩,她们大多出身普通,没有别的出路,就靠每天比别人多练两个小时,想靠体育改变自己的人生,结果她们的梦想,就因为一条不够完善的规则,轻飘飘地被打碎了,这才是最让人心疼的事。
除了骂声和掌声,我们是不是忘了劳雷尔也是个“人”
我也不赞同那些对着劳雷尔人身攻击的言论,东京奥运会之后,我看到很多人在网上骂她是“骗子”“怪物”,甚至有人给她发死亡威胁,说她“不配活着”,这些话,真的太过了。 劳雷尔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她去东京参赛之前,就知道自己会被骂,但是她还是去了,“我不是为了拿奖牌,我就是想告诉那些和我一样的跨性别孩子,你们不是怪物,你们也有资格站在自己热爱的赛场上”,她说她在奥运村的时候,有好几个跨性别运动员偷偷找到她,抱着她哭,说谢谢她敢站出来。 我记得东京奥运会那场比赛,她三把抓举失败之后,对着观众席鞠了一躬,后来有记者问她遗不遗憾,她笑着摇了摇头说:“我已经站在这里了,就已经赢了。”她退役之后回新西兰当了一个青少年举重教练,专门教那些喜欢举重的边缘孩子,包括跨性别孩子、残障孩子,她说“我不想让他们像我一样,等了30年才有机会站在赛场上”。 你看,其实劳雷尔本身没有错,她只是按照当时的规则参赛而已,她也是个热爱举重的普通人,也为了自己的梦想努力了几十年,真正有问题的,是过去那套非黑即白的规则:要么完全不让跨性别运动员参赛,要么就让她们直接进入女子组,完全没有考虑到顺性别女运动员的利益,我们要骂的,不该是劳雷尔这个个体,而是不够完善的规则。
体育的“公平”,从来没有标准答案,但我们可以找更好的路
其实这几年,体育界已经在慢慢找更折中的解决方案了,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进步。 2022年,世界泳联率先出台了新的规定:只有出生性别为女性,或者在12岁之前就完成性别过渡的跨性别女性,才能参加女子组的比赛,另外专门设置了“开放组别”,供所有不符合女子组参赛标准的跨性别运动员参加,不占用女子组的获奖名额,紧接着世界田径联合会、国际自行车联盟也都出台了类似的规定,今年的伦敦马拉松也专门设置了性别开放组,有20多名跨性别选手参加了这个组别的比赛,拿到冠军的跨性别选手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不用再被人骂抢了女人的奖牌,也不用因为自己的身份不敢参赛,这种感觉真的太好了。” 我去年参加过我们当地跑团组织的半程马拉松比赛,主办方也设置了非二元性别组,报名的人还不少,拿奖的选手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台下的掌声比男子组女子组冠军的掌声还大,你看,其实根本没有什么“两难”的选择,我们不用非要在“支持跨性别”和“保护女子体育公平”里选一边,完全可以找到第三条路,让所有人都能享受到体育的快乐。 我之前看到劳雷尔在一个访谈里说,她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以后的跨性别运动员,不用再像她一样,站在赛场上还要承受全场的嘘声,“我希望他们可以安安心心比赛,不用当什么先驱,也不用被人骂,就当一个普通的运动员就好”。 其实我们讨论劳雷尔,讨论跨性别运动员的参赛问题,本质上从来不是要站队,不是要骂谁对谁错,而是要想清楚:我们办体育赛事的初衷到底是什么?是为了让所有热爱运动的人,都能在公平的环境里,享受拼搏的快乐,对吧? 那天我在福建的举重训练营里,小楠告诉我,现在省赛也已经开始试点设置跨性别组别了,下次比赛她不用再和跨性别选手同组竞技了,她今年的目标是拿全国青年赛的冠军,而远在新西兰的劳雷尔,现在带着她的少年举重队,每周都会参加当地的业余比赛,她带的跨性别小队员,去年还拿了当地业余赛开放组的冠军。 你看,只要我们愿意多花点心思,多站在两边的角度想一想,劳雷尔和小楠们的梦想,本来就可以都不被辜负,这才是我们真正想要的体育公平,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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