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在北京东四环的一家羽毛球馆见到于小含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给一个7岁的小男孩系鞋带,小孩刚才打球的时候把鞋带踩开了,差点摔一跤,她扎着高马尾,额前的碎发被汗湿了贴在脸上,运动服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的手腕上还贴着一小块旧的肌贴,看见我过来,她抬起来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和我记忆里2017年全英赛领奖台上那个红着眼睛的小姑娘,简直判若两人。
很多人对于小含的印象,要么停留在当年和黄雅琼搭档、19岁就拿到全英赛女双亚军的天才少女,要么就是那场几乎毁掉她职业生涯的禁赛风波,但当你真的坐在她对面,听她笑着聊现在带小孩打球的日常,聊最近新买的露营装备,聊周末要和老公去打业余赛,你会发现那些曾经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标签,早就被她自己撕得干干净净。
19岁的飞来横祸: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个月
2017年对于小含来说,本来是拿着“爽文剧本”的一年,刚满19岁的她和黄雅琼搭档,一路冲到全英赛女双决赛,虽然最后惜败当时的世界第一松友美佐纪/高桥礼华,拿了亚军,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对年轻的组合未来可期,那时候的于小含,世界排名已经冲到了女双前十,国家队的教练把她当成下一个奥运周期的重点培养对象,她自己也憋着一股劲,想着2020年东京奥运会,一定要站在奥运赛场上。
变故发生在2017年10月,世界羽联突然发布公告,称于小含的赛外兴奋剂检测结果呈阳性,暂时禁赛,接到通知的时候,于小含正在队里练多球,教练把她叫到办公室的那一刻,她第一反应是“不可能,我从来没碰过任何违禁的东西”,后来的调查结果很快出来了:违禁成分来自妈妈从国外给她带回来的一款减脂保健品,妈妈知道她打女双需要严格控体重,怕她节食伤身体,特意托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纯天然维生素”,谁知道里面添加了违禁的西布曲明成分。
“那段时间真的是天塌了的感觉。”于小含说,她不敢看手机,不敢看网上的评论,有人骂她“为了赢不择手段”,有人说她“给国家队丢人”,甚至还有人说她“这辈子都别想再打球了”,她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整整三个月,不敢出门,连楼下常去的沙县小吃都不敢去,怕老板问她“怎么最近没去训练”,有次妈妈端着她爱吃的番茄牛腩进来,她看着妈妈红着的眼睛,突然就崩溃了,把碗推到一边哭着说“谁让你乱给我吃东西的”,说完又后悔,抱着妈妈一起哭,哭到最后两个人都喘不上气。
我写体育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被“规则”钉在耻辱柱上的运动员,大家总说“职业运动员就该对自己入口的每一样东西负全责”,这句话没错,但我们常常忘了,19岁的姑娘,首先是个会无条件信任妈妈的小孩,她不是故意要触碰规则,只是不小心摔了个跤而已,网络上的舆论从来都是杀人不见血的,那些喊着要“封杀”她的人,根本不会去想,一个从7岁就开始打球、人生里除了羽毛球什么都没有的小孩,被禁赛的那几个月,是怎么熬过来的。
复出的每一步,都比她之前走的所有路都难
2018年7月,世界羽联公布了最终的处罚结果,因为确实是误服,禁赛期从2017年10月到2018年7月,到期自动解禁,听到解禁消息的那天,于小含抱着球拍就去了球馆,她在家待了十个月,第一次摸球拍,手都在抖,挥了十几拍就累得蹲在地上喘气,但她那天特别开心,觉得“我终于能回来了”。
可是回来的路,比她想象的难得多,曾经的搭档黄雅琼已经转项混双,和郑思维的“雅思组合”已经成了世界排名第一的王牌,她没有固定搭档,只能从零开始,和刚进队的小队员一起配,从最低级别的挑战赛开始打,2018年的陵水挑战赛,她和新搭档曹彤威第一轮就遇到了一队的队友,拼了三局才赢下来,下来的时候她腿都软了,蹲在场边缓了十几分钟,教练递水给她,她接过水的时候,手都在抖。
“那段时间感觉球拍比以前重了三倍。”于小含说,她以前发球是弱项,禁赛之前教练说过她好几次,她都没当回事,复出之后她每天提前一个小时到球馆,加练2000个发球,手腕练到抬不起来,晚上回去用冰水泡,泡完了贴满肌贴,第二天接着练,有次队里的小队员问她:“含姐你都拿过全英亚军了,怎么还跟我们一起练基本功啊?”她笑着揉了揉小队员的头说:“我之前欠的课,总得自己补回来啊。”
2018年9月的韩国公开赛,她和曹彤威一路冲到决赛,赢了东道主组合拿了冠军,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响起的时候,于小含哭了,这是她复出之后拿的第一个国际赛事冠军,比之前拿全英亚军的时候还要激动,她说那一刻她终于证明了自己:“我没有被打倒,我还是能打球的。”
我一直觉得,体育世界最动人的从来不是那些一路顺风顺水的天才,而是那些摔过跤、沾过泥,还愿意咬着牙爬起来接着跑的普通人,于小含的复出之路没有拿到过奥运会、世锦赛这样的顶级赛事冠军,甚至后来她的世界排名也再也没有回到过前十,但她在那两年里打了几十场低级别的赛事,每一分都拼尽全力,这种不服输的劲儿,本来就比任何奖杯都更有分量。
退役不是终点,她把羽毛球的快乐种在了更多小孩心里
2021年,于小含正式宣布退出国家队,很多人都觉得可惜,说她要是没经历那次禁赛,说不定能站在东京奥运会的赛场上,但于小含自己看得很开:“我已经尽力了,没什么遗憾的,打了这么多年球,我想换个方式,继续和羽毛球待在一起。”
她没有选择留在专业队当教练,反而自己开了一家羽毛球馆,做青少年羽毛球培训,她招的学员不要求有多好的天赋,只要喜欢打球就行,她常说的一句话是:“我当初打羽毛球就是因为觉得好玩,我不想让小孩一开始就觉得打球就是为了拿冠军,先感受到快乐,比什么都重要。”
我见过她带小孩打球的样子,有个小男孩性格特别内向,刚过来上课的时候连话都不敢说,握拍总是错,于小含就蹲下来,把自己的手和小孩的手绑在一起,陪他挥了50次拍,小孩累得满头汗,说“老师我好累”,她就掏出自己兜里的草莓糖递给他,说“你刚才挥的每一下都比上一次好,累是因为你在往上走呀”,后来那个小孩练了半年,去参加北京市的青少年羽毛球比赛拿了季军,上台领奖的时候第一个就找于小含,把奖牌挂在她脖子上,说“老师这个奖给你”。
除了开馆教课,于小含还经常去打工子弟学校做公益课,给那些买不起球拍的小孩送球拍、送羽毛球,免费给他们上课,去年她还发起了一个“羽毛球进校园”的活动,已经给北京5所小学的孩子上过体验课了,有人问她为什么要做这些,她说:“我小时候学打球的时候,家里条件也不好,是教练免了我的学费我才能一直打,现在我有能力了,也想让更多小孩有机会摸到球拍,知道打球有多好玩。”
现在的于小含,日常就是在馆里带带学员,闲了就和朋友去打业余赛,偶尔在短视频平台更一些打球的教学视频,教普通人怎么握拍、怎么发力,她的视频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技巧,都是很实用的干货,现在已经有几十万粉丝了,前几天我刷到她的视频,她带着几个学员去露营,一群人在草地上打“草地羽毛球”,笑的特别开心。
我一直觉得,大众对运动员的评价体系太单一了,好像没拿奥运冠军就是失败,好像离开了国家队就一无所有,可是你看于小含,她拿过世界前十的排名,摔过差点毁掉职业生涯的跟头,现在把自己热爱的羽毛球传递给了更多人,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夺冠”?体育精神从来不是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那一种,它是你哪怕受过伤、摔过跤,还是愿意一辈子和自己热爱的东西待在一起,是你把自己感受到的快乐,传递给更多的人。
写在最后:每个摔过跤的人,都有权利活成自己的太阳
那天和于小含聊到很晚,临走的时候她给我拿了一个她自己定制的钥匙扣,上面印着一个拿着羽毛球拍的小姑娘,旁边写着“只要还能打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我看着她站在球馆门口和学员家长打招呼的样子,突然想起当年她被禁赛的时候,有记者问她以后打算怎么办,她当时红着眼睛说“我还想打球”。
现在的她,不仅还在打球,还把打球的快乐带给了更多人,那些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坎,早就成了她脚下的路,我们总说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谁都会有摔跟头的时候,有的人摔了就趴在地上不起来了,有的人拍拍身上的灰,接着往前走,还能走出一条更宽的路,于小含显然是后者。
她没有被当年的荣誉困住,也没有被当年的错误打倒,她接受了自己所有的好与不好,然后把日子过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这才是最棒的,不是吗?毕竟我们这一生,不是为了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而是为了活成自己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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