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8月的法国霞慕尼,环勃朗峰超级越野跑(UTMB)的颁奖礼现场,风裹着勃朗峰的雪粒子吹过领奖台,当主持人念出“Tabby,China”的时候,台下的华人观众爆发出了欢呼,那个扎着两股粗辫、脸颊上还有晒出来的高原红的姑娘,一步跳上领奖台,举起铜色奖杯的时候,她袖子上绣着的艳红色羊角花,比奖杯还要亮眼,她叫俄的塔比,熟悉她的人都只叫她塔比——这个从四川凉山甘洛县大山里跑出来的彝族姑娘,用了12年的时间,从放牛踩出来的羊肠路,跑到了全世界越野跑爱好者心中的最高领奖台。
她的第一条“跑道”,是放牛踩出来的羊肠路
塔比的童年里没有“跑步”这个词,只有“赶路”。 她家住在甘洛县海拔2800米的山顶上,全村只有十几户人家,出门就是坡,连一条像样的平路都没有,10岁那年她就接下了家里放牛的活,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要赶着5头牛上山,傍晚再赶回来,牛总爱乱跑,有时候顺着坡就溜去了对面山的林场,她就得追,翻过两座山、跑十几公里都是常事。“那时候不知道累,就知道跑慢了牛丢了,家里一年的收入就没了,我弟的学费也就没了。” 我第一次听塔比讲这段经历的时候,她正坐在老家院子的门槛上剥土豆,脚边放着那双刚从霞慕尼带回来的冠军跑鞋,鞋底的花纹里还嵌着一点没刷干净的凉山红泥,她给我讲12岁那年的暴雨天,三头牛顺着山洪冲出来的沟跑丢了,她光着脚就追了出去,荆棘把脚划得全是血口子,脚底扎了好几个松针也顾不上拔,跑了三个多小时才在林场的窝棚边找到牛,赶回家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妈妈抱着她的脚哭,她还傻乐:“哭啥,牛找回来了,今年能给弟买新书包了。” 那时候的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每天为了找牛练出来的脚力,会成为改变自己人生的钥匙,16岁那年,县里的扶贫干部带着体育老师来村里选体育苗子,刚好撞见她背着满满一筐土豆从山上跑下来,四十多斤的土豆压在背上,她脸不红气不喘,连额头上的汗都没擦几下就蹲下来帮奶奶喂鸡,带队的王老师当时就问她:“小姑娘,愿不愿意跟我去县里练跑步?管吃管住,还能读书。” 塔比说她当时想都没想就点头了,不是因为喜欢跑步,是因为王老师说“读了书以后能赚更多钱,能给家里盖新房子”。
被嘲笑的“放牛娃”,靠跑步挣到了第一笔学费
去县里中学训练的第一天,塔比就被其他同学笑了。 她穿的是奶奶纳的布鞋,连一双正经的跑鞋都没有,跑步的姿势也奇怪,总爱抬着脚往高处迈,像在山上跨石头,旁边的城里孩子私下里议论她“是山里来的放牛娃,连跑道都没见过”,她也不反驳,就闷头绕着操场跑,别人每天早上跑5圈,她就跑10圈,别人嫌力量训练累偷懒,她就扛着别人不用的杠铃反复蹲起,王老师看她鞋磨破了,自己掏了200块给她买了第一双跑鞋,她舍不得穿,只有比赛的时候才拿出来,平时训练还是穿奶奶的布鞋。 第一次参加凉山州青少年中长跑比赛的经历,塔比记到现在,那天跑5000米,跑到一半的时候,她那双补了好几次的跑鞋鞋底突然掉了,她愣了两秒,直接把鞋脱了扔到边上,光着脚接着跑,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烫脚,她跑一步就疼得抽一下,还是咬着牙冲了第一个撞线,下来的时候脚底全是水泡,有的已经磨破了,流的血把袜子都粘住了,王老师给她挑水泡的时候问她疼不疼,她笑着摇头:“比山上的荆棘扎脚好多了,不疼。” 那次比赛她拿了冠军,奖金2000块,她一分钱都没舍得花,当天就去邮局全部寄回了家,附言里写“给弟交学费,剩下的给奶奶买红糖”。 后来接触越野跑是个意外,2020年,有一群越野跑爱好者去凉山爬牛角海,刚好碰到塔比背着几十斤的采药筐从山上跑下来,那帮人看着她背着比自己体重还重的筐还能在乱石坡上健步如飞,都看傻了,其中一个做赛事运营的跑友递了瓶水给她,问她要不要去试试越野跑比赛:“就是在山里跑,和你平时找牛一样,跑得好还有奖金。” 塔比抱着试试的心态报了大理100公里越野赛,那时候她连能量胶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装了三个奶奶做的荞粑粑、半壶凉白开,穿的还是王老师给她买的那双已经磨平了鞋底的旧跑鞋,背包是赶集的时候10块钱买的编织袋改的,结果最后她居然拿了女子组亚军,奖金8000块,领完奖她给王老师打电话,哭着说:“老师,原来真的有在山里跑的比赛,我以后可以一直跑了。” 我那时候刚做体育自媒体,在大理的赛事现场见过她一次,她站在领奖台上,手里举着奖杯,另一只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荞粑粑,笑得一脸灿烂,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姑娘以后肯定能跑出来,很多人说越野跑是精英运动,一套顶级装备要上万,没有专业教练根本玩不转,但塔比的出现像个巴掌,打醒了所有“装备至上”的人: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装备,是你有没有那股子往前冲的劲,你为了生活跑过的每一步,都算数。
UTMB领奖台上,她的赛服上绣着奶奶做的羊角花
2023年,塔比拿了四场国内顶级100公里越野赛的冠军,攒够了积分,拿到了UTMB的参赛资格。 去法国之前,奶奶拉着她的手,给她的参赛服袖子上绣了两朵艳红色的羊角花,那是彝族的吉祥花,奶奶说:“绣上这个,你跑山路就不会摔跤,山神爷爷会护着你。”塔比把那件赛服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行李箱,连试穿都舍不得,直到比赛当天才拿出来穿上。 UTMB的171公里赛道,累计爬升超过10000米,是全世界难度最高的越野跑赛事之一,跑到80公里的时候,塔比踩在松动的岩石上崴了脚,当时疼得她直接坐在地上冒冷汗,脚踝瞬间肿得像个馒头,队医劝她退赛,说再跑下去可能会留下永久性损伤,她摇了摇头,摸了摸袖子上的羊角花,想起12岁那年光着脚追牛的自己,那时候脚划得全是血都能跑三个小时,现在这点疼算什么,她让队医给她喷了点云南白药,用弹力绷带缠紧了,扶着树干站起来就接着往前跑。 最后10公里的时候,她已经疼得快站不稳了,就一步一步往前挪,旁边的外国观众看到她袖子上的羊角花,都在喊“Tabby加油”,她咬着牙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计时牌上显示的时间是23小时17分,女子组第三名。 颁奖的时候,主持人问她衣服上的花是什么,她举着奖杯对着镜头说:“这是我奶奶给我绣的羊角花,来自我的家乡中国凉山,我能跑到这里,全靠我的家乡给我的力量。”那天我在直播里看到她站在领奖台上,身后是勃朗峰的雪山,她身上的红色赛服和袖子上的羊角花,在一群白人运动员里格外亮眼,我当时看着看着就哭了。 塔比后来跟我说,她冲线的那一刻,脑子里想的不是拿了多少奖金,不是出名了以后有多少代言,是想赶紧给奶奶打个电话,告诉她:“你绣的花真的有用,我没摔跤,拿奖了。” 我见过太多体育明星成名之后就忘了自己的根,住着大房子,穿着奢侈品,连老家话都不会说了,但塔比不一样,她拿了UTMB的奖之后,有好多品牌找她代言,出天价让她搬到上海住,给她配专业的团队和教练,她全拒绝了,她说:“我就是个山里的放牛娃,只有在凉山的山里跑,我才觉得踏实,要是我住在上海的高楼里,我肯定就跑不动了。” 这是我最佩服塔比的地方: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力量来自哪里,也从来没有被流量和金钱迷了眼,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领奖台上的闪光灯,是你站在最高处的时候,还能记得自己是从哪条路跑过来的。
跑出名堂的她,想给山里的孩子多修几条“跑道”
现在的塔比,大部分时间还是住在凉山的老家,平时训练就在家附近的山上跑,每次出门还是习惯在口袋里装两个荞粑粑,她说比能量胶顶饿,是家里的味道。 她自己掏了十万块钱,在村里办了个少儿跑步兴趣班,每个周末都免费教村里的小孩跑步,还给孩子们买跑鞋、买运动服,兴趣班现在有27个孩子,最小的才7岁,最大的14岁,都是山里的孩子,平时上学要走几公里山路,好多孩子和她小时候一样,脚经常被磨破。 我上个月去她的兴趣班看过,操场就是村里晒谷子的晒场,没有跑道,没有健身器材,塔比就在地上用白石灰画了线,教孩子们热身、教他们正确的跑步姿势,有个叫阿依的小姑娘,10岁,爸爸去世了,妈妈在外打工,平时跟着奶奶生活,每天要走三公里山路去上学,塔比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穿的鞋脚趾头都露在外面,脚背上全是磨破的疤,塔比给她送了一双新的跑鞋,还单独给她加训,去年阿依参加县里的小学生运动会,拿了1500米的冠军,抱着奖杯跑到塔比家,进门就哭:“塔比姐姐,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跑到国外去,拿大奖给奶奶盖新房子。” 塔比说她现在的目标,不是拿多少世界冠军,是想攒钱给村里修一条真正的塑胶跑道,再建个小小的宿舍,让那些住得远的孩子不用每天跑几公里上学。“我当年运气好,遇到了王老师,才有机会跑出来,现在我有能力了,我也想给这些孩子多搭个台阶,让他们也能跑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运动员,听过太多热血的夺冠故事,但塔比的故事是最戳我的,我们总在讨论体育的意义是什么,是金牌,是奖金,是流量,还是所谓的“更高更快更强”?但塔比用她的经历给出了另一个答案:体育是你为了追牛跑过的十几公里山路,是你光着脚踩在滚烫跑道上的倔强,是你绣在赛服上的羊角花,是你递给山里孩子的那双新跑鞋,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精英游戏,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抓住的、改变命运的光。 采访结束的那天傍晚,我跟着塔比去山上遛弯,她指着远处的山坡说,小时候她总在那个坡上追牛,那时候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一双不磨脚的鞋,现在她的愿望是,以后能带着兴趣班的孩子,一起站在UTMB的起跑线上,让全世界都看看,凉山山里跑出来的孩子,有多能跑。 风拂过她的发梢,远处的山上映着夕阳的光,我知道她的愿望,总有一天会实现,毕竟这个从放牛路跑出来的姑娘,从来都说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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