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我去雅典出差,住在老城区一家不足20平米的小民宿里,刚到的第一晚就被楼下的喧闹声吵得睡不着,扒着窗户往下看,是个连围网都破了好几个洞的五人制足球场,十几个半大的男孩光着脚在黄土地上跑,场边摆着个炸鱿鱼的小推车,系着脏围裙的大爷举着锅铲喊得比球员还凶:“刚才那球明显越位!裁判你是不是喝多了?”
那一瞬间我突然反应过来:我对希腊体育的印象,原来之前一直停留在课本里“古代奥运会发源地”的冰冷标签里,直到亲眼看见这个半夜亮着昏黄灯光的破球场,才懂这个地方的体育基因,从来不是只藏在奥林匹亚的遗址里,而是飘在炸鱿鱼的香气里,混在海边的风里,刻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
奥林匹亚的圣火,从来不是只在仪式里燃烧
后来我专程抽了两天时间去奥林匹亚遗址,刚进古体育场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怔住了:三千年前的红土跑道现在还完整地铺在那里,两边的看台已经只剩断壁残垣,但站在跑道起点往终点看,好像还能看见两千多年前光着脚的运动员从这里跑过,周围坐满了穿着长袍的民众,欢呼声越过山坳飘得很远。
我脱了鞋踩在红土上跑了十几步,脚底下硌得慌,但心脏跳得特别快,旁边一个拄着拐杖的本地老大爷看着我笑,用生硬的英语跟我说:“我小时候每年学校运动会都来这跑,我爸爸,我爷爷,都在这条跑道上跑过。”
大爷的话一下把我拉回了三千年前的古希腊,那时候的奥运会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盛会,城邦之间正在打生打死,只要听到奥运会要举办的消息,所有人都会立刻放下武器签署停战协议,哪怕是家里种的麦子要收、手里的活没干完,只要你想参赛,就能收拾行李往奥林匹亚走,没有奖金,没有出场费,冠军的奖品就是用奥林匹亚山上的橄榄枝编的一顶花冠,可就是这顶没什么实际价值的花冠,比任何黄金珠宝都更让人向往。
我之前在史料里看到过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小故事:古希腊最早是不允许女性出现在奥运会赛场的,不管是参赛还是观赛,违反了就要被扔下悬崖,有个叫卡莉帕捷里娅的女人,她的儿子是个拳击手,为了看儿子比赛,她就女扮男装混进了观众席,结果儿子拿了冠军的时候她太激动,跳起来欢呼暴露了身份,按当时的法律她要被处死,可她站在审判台上一点都不害怕,说“我父亲是奥运会冠军,我丈夫是奥运会冠军,我儿子现在也是奥运会冠军,我为了看自己的家人拿冠军,有什么错?”最后整个审判团都被她打动,不仅免了她的罪,还专门修改了规则,允许女性作为观众进入奥运会赛场。
你看,那时候的体育从来就不是冷冰冰的竞技,是藏着普通人的爱和期待的,到了1896年第一届现代奥运会回到希腊的时候,这种本质也没变,当时马拉松项目的冠军斯皮里东·路易斯,就是个普通的乡村邮递员,平时送信全靠跑,他参赛也没什么教练指导,就是自己喜欢跑步,最后拿了冠军之后,整个雅典城都沸腾了,大家追着他的马车跑,给他送花送吃的,可路易斯拿完奖之后也没去当什么职业运动员,回去继续当他的邮递员,每天还是跑步送信,有人问他后不后悔不趁着名气多赚点钱,他说“我跑步本来就不是为了赚钱,是因为我喜欢跑啊”。
我那时候就特别有感触:现在我们总说体育商业化严重,大家都盯着奖金和奖牌,好像没有成绩的运动就没有意义,可三千年前大希腊的人就懂啊,体育最开始的本质,就是为了让你享受身体舒展的快乐,就是为了那点纯粹的热爱,其余的,都是附加品。
市井里的希腊体育,是刻在日常里的松弛感
从奥林匹亚回到雅典之后,我跟民宿老板尼科斯熟了起来,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六点出门跑五公里,哪怕前一天晚上我们在他家天台喝葡萄酒喝到两点,第二天我还宿醉头疼呢,他已经跑完步回来给我带了刚出炉的面包。
他家里的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1896年现代奥运会的海报,角落的相框里夹着几张皱巴巴的旧门票根,是他爷爷1968年去墨西哥看奥运会的时候带回来的,尼科斯跟我说,他爷爷当年是马拉松爱好者,年轻的时候每年都要跑一次从马拉松镇到雅典的路线,也就是现在马拉松的标准距离,“我爷爷说,跑不动的时候就想想当年斐里庇得斯是抱着什么心情跑完这段路的,就又有劲了,我现在每年也会跑一次,等我儿子长大,我也带他跑。”
我后来总去楼下那个炸鱿鱼摊买吃的,老板雅尼斯大爷年轻的时候是本地业余足球俱乐部的前锋,后来膝盖受了伤踢不了了,就把摊子开在了球场边上,谁踢得好他就免费送一串鱿鱼,上次有个来旅游的巴西男孩踢球的时候不小心把他的炸锅碰翻了,油洒了一地,大爷本来气得要骂人,结果那个男孩转身就来了个倒挂金钩进球,大爷立马就笑了,挥挥手说“没事没事,锅我自己擦,你这个球踢得值十串鱿鱼”。
我在希腊待了半个月,见过海边光着膀子玩沙滩排球的老头,见过背着帆板上学的中学生,见过圣托里尼岛上一群七八十岁的老爷爷玩地掷球,输了的要请所有人喝冰咖啡,其中一个八十多的爷爷输了就耍赖,说“今天地不平,风也吹歪了我的球,不算不算”,旁边的老头就笑他:“你十年前输了就说地不平,能不能换个理由?”阳光洒在他们皱巴巴的笑脸上,我那时候突然就懂了什么叫“体育的幸福感”。
希腊的学校里从来没有硬性的体育考试,不会要求你必须跑多少秒才能及格,每天下午都有两个小时的户外活动时间,你可以踢足球、打篮球、玩帆船,哪怕你什么都不会,坐在场边给同学加油也行,体育老师给分的标准从来不是你跑得多快跳得多高,是你有没有真的参与进去,我问过一个当地的中学体育老师,不怕孩子身体素质差吗?他特别惊讶地看着我说:“如果他们觉得运动是一件快乐的事,自然会愿意动啊,为什么要逼他们?”
我那时候就想到我们身边很多人对体育的态度:要么是把体育当成拿奖牌的任务,运动员拿不了金牌就是对不起国家;要么是把体育当成考试的项目,孩子跑不快就是不够努力,我们好像总在给体育附加太多的意义,却忘了最基本的:体育首先是让人快乐的啊,希腊的竞技体育成绩其实一点都不突出,最近几届奥运会的奖牌榜都排到二十名开外,可这不耽误他们的普通人每天都在享受运动的快乐,人均预期寿命比很多欧洲发达国家都高,这种刻在日常里的松弛感,才是最难得的体育财富。
当大希腊的体育精神走到今天,我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体育?
前几天看到网上讨论体育中考改革,很多人吐槽说自己本来就不喜欢跑步,现在还要把体育分提得和主科一样高,反而更害怕运动了,还有之前奥运会的时候,只要有运动员没拿到金牌,评论区就全是骂声,说“占着名额不拿奖,浪费国家资源”,我每次看到这些言论,就会想起雅典那个破破的足球场,想起雅尼斯大爷的炸鱿鱼,想起奥林匹亚的红土跑道。
其实大希腊的体育精神,早就给了我们答案:我们需要的从来不是少数人站在领奖台上拿金牌,而是大多数人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运动,享受运动带来的快乐,去年爆火的贵州村BA、村超为什么能火遍全国?就是因为它刚好契合了大家对纯粹体育的向往:没有动辄百万的奖金,没有专业的裁判和场馆,赢了的奖品就是一头牛、几袋米、几条猪,球员都是本地的农民、老师、个体户,大家踢球打球就是为了开心,场边的观众看得也开心,这不就是三千年前奥林匹亚奥运会的样子吗?
还有现在很多年轻人喜欢玩飞盘、玩陆冲、玩腰旗橄榄球,很多人吐槽说这些都是“网红运动”,没有技术含量,可什么叫有技术含量呢?只要你在玩的时候是开心的,只要你动起来了,这不就是体育的意义吗?大希腊三千年前的人在橄榄树下摔跤、跑步,也没人说他们的运动没有技术含量啊。
我一直都觉得,“体育强国”从来不是奖牌榜排第一就叫强,是每一个普通人下班之后愿意去球场跑两圈,是小朋友放学之后愿意在楼下打半小时球,是老头老太太退休了愿意去公园散散步打打太极,每个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这才是真的强。
离开希腊的时候,尼科斯送了我一个小橄榄枝编的挂件,他说“古代奥运会的冠军拿的就是橄榄枝花冠,这个送给你,希望你也能享受运动的快乐”,现在这个挂件我一直挂在我的运动包上,每次不想去跑步、不想去健身的时候,我就想起雅典半夜球场的灯光,想起炸鱿鱼的香气,想起奥林匹亚的红土跑道,就觉得浑身都有劲了。
三千年过去了,奥林匹亚的圣火已经传遍了全世界,可大希腊留给我们的最珍贵的体育遗产,从来不是那点火种,而是刻在骨血里的那份对体育最纯粹的热爱:无关成绩,无关奖牌,无关功利,只要你跑起来、跳起来,享受风从耳边吹过的感觉,你就已经是自己的冠军了,这份穿越了三千年的浪漫,直到今天,依然能暖到每一个普通人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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