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同工同酬的斗士,到赛场折戟:她们从来不是只有“冠军”这一个标签
很多人对加拿大女足的印象,还停留在2021年东京奥运会她们点球击败瑞典拿下金牌的瞬间,可很少有人知道,拿下金牌之后的一年多时间里,这支队伍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和加拿大足协的谈判桌上,她们要的不是更多的个人奖金,而是和男足完全平等的待遇。 2022年初,加拿大女足集体宣布拒绝参加所有集训和友谊赛,公开炮轰足协的双标政策:男足国家队哪怕没打进世界杯,单次预选赛的出场补贴每人就有8000加元,而女足拿了奥运金牌,每个队员的总奖金才不到2万加元;男足外出比赛坐商务舱、住五星级酒店,女足打世界杯预选赛还要挤经济舱,住的酒店连基本的康复设施都没有;更夸张的是,加拿大足协给男足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的出线奖金预算是每人100万加元,而女足参加2023年世界杯的总预算,还不到男足的十分之一。 当时有很多声音指责她们“不务正业”“拿了冠军就飘了”“眼睛里只有钱”,可很少有人注意到,她们在谈判声明里写得明明白白:我们争取的不是这一代人的待遇,是未来所有踢足球的加拿大女孩,不用再因为性别被区别对待,最终经过14个月的谈判,加拿大足协终于在2023年世界杯开赛前和女足签下了同工同酬协议,所有赛事奖金、训练保障、医疗资源全部和男足平等,同时足协每年要拿出1000万加元投入女子青训。 去年冬天我去山东淄博采访一个民间女足青训点,带队的李指导以前是中国女足国青队的队员,退役之后留在基层带U12的小女孩,队里有个11岁的姑娘叫朵朵,爸爸是外卖员,妈妈在农贸市场卖菜,朵朵是队里的主力前锋,脚法特别灵,可她脚上的训练鞋穿了半年,鞋头开胶了用502粘了三四次还在穿,李指导跟我说,整个青训点一年的经费才5万块,连给小孩每人买两双训练鞋的钱都不够,很多好苗子刚踢出来,就因为家里供不起、觉得女孩子踢球没出路放弃了。“我特别羡慕加拿大的小孩,有辛克莱尔这样的前辈站在前面给她们争权益,不用刚爱上足球,就先被钱挡住了路。” 我一直特别反感一种说法:运动员就该埋头训练,谈钱就是不纯粹,可对于女足运动员来说,“谈钱”才是最实在的贡献,没有待遇保障,再好的苗子也会被埋没,再热血的热爱也熬不过柴米油盐的现实,加拿大女足的姑娘们宁愿冒着被骂、被封杀的风险去抗争,就是想告诉所有人:女足的价值,从来不该比男足低。
辛克莱尔的190球,是30年里无数女孩撞碎南墙攒出来的奇迹
作为加拿大女足的旗帜性人物,辛克莱尔的190个国家队进球,前无古人,后面也很难有来者,可很少有人知道,她踢足球的前十年,几乎是在所有人的质疑声里走过来的。 辛克莱尔出生在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一个小镇,12岁那年她被选入省队参加全省青少年比赛,主办方只给男队准备了更衣室,女队的20多个姑娘只能在停车场的大巴上换衣服,那是冬天,室外温度零下十几度,小姑娘们冻得浑身发抖,换衣服的时候手都冻得解不开鞋带,辛克莱尔后来在自传里写:“那时候我就告诉自己,以后只要我有能力,绝对不让任何一个踢足球的女孩,再遭遇这样的事。” 16岁入选国家队之后,她经历过球队连固定训练场地都没有、要和男足青年队抢场地的日子,经历过打国际比赛要自己出路费的日子,经历过媒体报道女足比赛,标题永远是“美女球员”“长腿姑娘”、没人关心她们球技的日子,她整整拼了21年,才在38岁那年拿到了加拿大女足历史上第一块奥运金牌,而她拿到金牌之后的第一句话是:“希望这块金牌,能让更多加拿大的父母愿意把女儿送到足球场。” 去年夏天我去温哥华找朋友玩,周末在斯坦利公园旁边的社区球场散步,看到一群七八岁的小女孩踢比赛,场边的裁判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叫玛丽,今年72岁了,我买了杯热可可坐在场边看,休息的时候和她聊天,她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就想踢足球,可那时候整个加拿大都没有正规的女子足球队,她只能当裁判,一当就是50年。“2000年辛克莱尔刚进国家队的时候,我去看过她们的训练,那时候整个国家队加起来才18个人,连个队医都没有,现在你看,这个社区球场每周六日的女足场次比男足还多,上周还有个5岁的小姑娘拉着妈妈来报名,说要当‘辛克莱尔那样的球星’。” 玛丽说这话的时候,场边的小女孩们正追着球跑,扎着的马尾辫甩得老高,笑声传得老远,我突然觉得,所谓的体坛传奇,从来不是你拿了多少冠军、破了多少纪录,而是你站在前面,把原本堵着的路撞开一个口子,让后面的人能走得更轻松,辛克莱尔的190个球,踢进的不只是对方的球门,还有几百年来套在女性身上的偏见枷锁:女孩子不是只能学芭蕾、弹钢琴,她们也可以在球场上奔跑、对抗、赢下属于自己的荣誉。
小组出局不是溃败,是女足运动必须经历的“祛魅”
加拿大女足小组出局之后,网上有很多唱衰的声音:“黄金一代谢幕,加拿大女足以后再也不行了”“拿了奥运金牌就飘了,天天闹同工同酬,现在输了活该”,可我反而觉得,这次出局恰恰是好事,它意味着女足运动终于脱离了早年“几个强队垄断奖牌”的阶段,进入了百花齐放的时代。 往前推十年,女足世界杯的四强基本被美国、德国、挪威、加拿大几个国家包圆,很多小国家甚至连女子国家队都没有,可2023年的世界杯我们看到了什么?第一次打进世界杯的摩洛哥队闯进了16强;牙买加队连足协经费都没有,靠球员网上众筹凑齐了参赛费用,还逼平了卫冕冠军法国队;哥伦比亚18岁的小将凯塞多横空出世,带着队伍击败了德国队闯进八强,现在的女足,早就不是几个发达国家靠少数几个天才球员就能统治的游戏了,越来越多的普通国家开始重视女足发展,越来越多的普通女孩有机会站在国际赛场,这本身就是女足运动最大的进步。 我之前在小红书上刷到一个叫林小爱的加拿大华裔姑娘,她今年16岁,是加拿大U17女足的替补门将,她爸妈是90年代从香港移民到多伦多的,她10岁的时候提出要踢足球,爸妈死活不同意,说女孩子晒得黑黢黢的,腿上都是伤,以后不好找对象,硬逼着她去学芭蕾和钢琴,2021年加拿大女足拿奥运金牌的时候,她半夜爬起来拉着爸妈看决赛直播,看到辛克莱尔带着全队站在领奖台上唱国歌的时候,她爸爸第一次松口:“你要是真喜欢,就去踢吧。” 现在的林小爱,每周一到周五放学之后要训练两个小时,周末还要打青少年联赛,大部分时候她都是坐板凳的替补,可她的社交账号里全是自己训练的视频,她在最新的一条vlog里说:“我知道自己大概率进不了国家队,也拿不了冠军,可踢球让我知道,女孩子不用非得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我可以留短发,可以晒黑,可以在球场上大喊大叫,可以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这些都不影响我是个好女孩。” 那些觉得加拿大女足出局就是失败的人,其实根本不懂女足运动的意义,它从来不是为了培养几个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而是为了给千万个像林小爱这样的普通女孩,多一个人生选择:你不用活在“女孩该是什么样”的规训里,你可以选择任何你热爱的事,哪怕它看起来不那么“女孩子”。
我们为什么要关注远在北美的加拿大女足?
很多人说,加拿大女足是别人家的队伍,她们的好她们的坏,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可我觉得,她们走过的路,恰恰是中国女足、甚至全世界所有女子体育项目都正在走的路,她们的存在,给了所有热爱体育的女孩一个最清晰的榜样。 我们这几年总在说“铿锵玫瑰”,总在说女足精神,可很少有人去关注女足运动员真正的生存现状:很多女超联赛的普通球员,一个月工资才几千块,还不如一线城市的普通白领;全国的女足青训人口加起来才几千人,还不如一个省的男足青训人数多;直到现在,还有很多人在新闻评论区说“女孩子踢什么球,还不如早点结婚生孩子”。 而加拿大女足给我们最大的启示,其实有三点:第一,女运动员首先是人,然后才是运动员,她们有权利要求和男运动员平等的待遇,这不是贪心,是公平;第二,女足运动员不需要被神化,她们可以输球,可以有低谷,不用每次都要被“铿锵玫瑰”的道德枷锁绑架,输了球就要被骂对不起国家;第三,女足的发展从来不是靠国家队拿几次冠军就能实现的,它需要从基层做起,让每一个想踢球的小女孩,都有鞋穿,有场地踢,有公平的上升通道。 我身边有个32岁的女同事小周,做互联网运营的,平时文文静静的,连说话都小声,上个月突然跟我们说她报了个业余女足培训班,我们都特别惊讶,她笑着说,上学的时候她就特别喜欢踢球,可爸妈说女孩子跑起来张牙舞爪的太丑,不让她踢,这个爱好一藏就是20年,今年看女足世界杯,看到加拿大女足的姑娘们哪怕输了球,也笑着和看台上的球迷挥手,她突然就想通了:都30多了,为什么不能为自己活一次? 她说第一次去训练的时候,连球都停不好,跑两步就喘得不行,可教练和队友都特别照顾她,踢完球出一身汗,那种开心是买多少名牌包都换不来的,现在她每周最期待的就是周六下午的训练,不在乎踢得好不好,只要能跑能跳,就特别满足。 你看,加拿大女足的影响早就跨出了国界,落到了我们身边一个普通的上班族身上,体育的魅力从来都和国籍无关,它是当你看到有人活成了你想要的样子,你也有勇气迈出第一步,去做你想做的事。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