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世界杯现场记住的第一个名字,不是米德玛
2019年法国女足世界杯八强赛荷兰对阵日本的那个雨夜,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我是被一个阿森纳死忠球迷朋友硬拉去的,凑了半个月生活费买的边角票,雨衣漏了一半,右脚泡在雨里凉得发麻,场上日本队的传控把荷兰压得喘不过气,第88分钟我已经拽着朋友的胳膊准备提前退场,免得散场挤不上末班车。
就在我刚把背包背到肩上的瞬间,整个球场突然爆发出能掀翻顶棚的喊声,我抬头就看见那个穿橙红色8号球衣的小个子,在大禁区外断下日本队的横传球,连调整都没多做,抬起左脚就是一脚远射,球擦着门柱砸进了死角,下一秒她就像个被点燃的小炮仗,蹦得比所有队友都高,扑过来抱她的米德玛比她高了快一个头,她甚至要踮着脚才能勾到米德玛的脖子,脸上混着泥、雨和汗水,额前的碎头发全粘在脸上,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天散场我和朋友在雨里走了三公里才打到车,浑身都湿透了,但我满脑子都是那个小个子球员的脸,朋友在旁边念叨“这就是范德东克,阿森纳的中场擦屁股工,脏活累活全是她干,进球高光全是米德玛的”,我第一次把“范德东克”这个名字,和场上那个跑了90分钟还能冲刺爆射的身影对上了号,后来我翻技术统计才知道,那场比赛她的跑动距离是12.7公里,比双方任何一个球员都多,光禁区外的远射就尝试了7脚,那脚绝杀根本不是什么运气球,是她跑了整场拼出来的结果。
从花田童工到职业球员,她的起步比多数男足球员苦10倍
后来我做女足专题查资料的时候,才知道范德东克的足球路,从一开始就比别人难走得多。
她出生在荷兰南部林堡省的一个郁金香种植户家庭,家里有三个孩子,她是老二,从10岁开始,她每天早上4点就要起床,跟着父母到花田里摘花,冬天的花田冷得刺骨,她的手指长了满手冻疮,摘完三个小时的花才能回家吃早饭,赶7点的早课,放学之后别的孩子都出去玩,她要走两公里路到镇上的男足队训练——那时候整个林堡省都没有面向女孩子的青训队,她是整个球队唯一的女孩,队友都比她高一个头,撞一下就能把她掀翻在地,每次训练完她膝盖上的伤就没好过。
她14岁那年被埃因霍温女足青训选中的时候,教练到家里家访,她父母第一反应是“能不能给孩子包顿饭?我们家供不起她额外的伙食费”,后来她在采访里说,小时候最期待的事就是踢完客场比赛,队友的家长给全队买能量棒,她每次都把自己的那半块省下来,带回家给弟弟吃,那时候没人觉得这个长得瘦瘦小小的姑娘能踢出名堂,甚至连青训队的教练都跟她说“你要是实在坚持不下去,回家帮家里种郁金香也挺好的”。
我每次看到这段经历都觉得特别感慨,前两年我去国内某中超俱乐部的男足青训营做调研,看见不少13、4岁的小球员,家长开着豪车接送,训练完有专门的营养师配餐,稍微累点就闹脾气,教练骂两句家长还要找过来投诉,总有人说女足运动员的成功是“吃性别红利”,我每次听到这种话都想把范德东克的成长经历甩到他们脸上:你见过哪个吃红利的人,10岁踩着冰碴子在花田摘3小时花,踢完球回家还要帮家里包花束到10点?你见过哪个吃红利的人,在男足队里踢了4年,被撞得浑身是伤还不敢哭,怕哭了就被赶回家?体育从来不会因为你是女性就给你开绿灯,能从泥里爬出来的人,全都是拿命拼出来的。
“阿森纳弃子”的逆袭:她从来不是米德玛的僚机
范德东克在阿森纳待了6年,这6年里,她听到最多的评价就是“米德玛的最佳僚机”。
那时候阿森纳女足的进攻核心是米德玛,每次赢球媒体的头版全是米德玛的进球集锦,没人会提在后面跑了整场、送出3次关键传球的范德东克;要是输了球,骂声全是冲着她来的,说她传球不准、防守漏人,配不上阿森纳的中场位置,2021年阿森纳女足重组,直接把她低价甩卖给了里昂,当时不少足球博主甚至发了“范德东克离开米德玛就会原形毕露”的预测,等着看她的笑话。
结果呢?她去里昂的第一个赛季,就交出了联赛7球11助攻的成绩单,帮里昂拿了法甲冠军,欧冠赛场上一路杀到决赛,要不是最后时刻点球惜败巴萨,她差点就拿了大满贯,2022年女足欧洲杯,米德玛因为受伤提前退赛,所有人都觉得荷兰队要崩盘,结果是范德东克站出来当起了核心,整届杯赛拿下4球3助攻,硬生生把荷兰队带进了四强。
2023年女足世界杯我去澳大利亚现场报道,在荷兰对阵葡萄牙的小组赛赛后混采区逮到了她,我当时举着录音笔问她:“现在还有人说你是米德玛的配角吗?”她刚跑完整场,头发全湿了,一边擦汗一边笑,露出那颗标志性的小虎牙:“我踢了20年球,从来不是为了当谁的配角,我先是达尼埃尔·范德东克,然后才是某某的队友,我和薇薇安(米德玛)是最好的搭档,但搭档从来不等于附属品,就像钢琴的黑白键,少了哪个都弹不出好听的曲子对吧?”
那句话我现在还抄在我的采访本扉页上,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队伍被硬生生分出“主角”和“配角”,大家只会记得进球的前锋,没人会记得在后面跑了一万多米、断了5次球的中场;只会记得拿MVP的那个人,没人会记得那些在数据统计上看不到的贡献,范德东克的存在,其实就是在打所有功利体育爱好者的脸:体育的魅力从来不是只属于少数天才的,那些默默跑动、默默扛下脏活累活的普通人,一样可以成为主角。
拒绝卖惨博同情,她的“倔”给所有女运动员提了醒
范德东克最让我佩服的,从来不是她的球技,而是她那股从来不肯“卖惨”的倔劲。
前两年欧美足坛掀起女足同工同酬运动的时候,不少女运动员出来发声,都会说“我们赚的太少、我们的条件太苦”,但范德东克的发言永远是另一个路子:“我们不要怜悯,我们要的是平等的认可,我们的比赛值更高的票价,我们的付出配得上和男足一样的奖金,不是因为我们是女性需要被照顾,而是因为我们的竞技水平、我们的努力程度,完全值得这个价格。”
她是荷兰女足同工同酬运动的发起者之一,跟荷兰足协打了两年的官司,期间被不少人骂“贪心”“女子足球本来就没人看,还好意思要和男足一样的钱”,她甚至收到过死亡威胁,有人给她寄过刀片,让她少管闲事,但她从来没退过步,直到2022年荷兰足协正式宣布男女足国家队实现同工同酬,她才在社交平台发了一张自己小时候在花田踢球的照片,配文只有一句话:“这是给所有想踢球的女孩子的礼物。”
去年我去武汉做青少年女足调研,在一个青训营里见过一个12岁的小姑娘,踢中场的,房间里贴满了范德东克的海报,她脚腕上缠着旧伤的绷带,每天训练完还要自己加练100脚传球,她妈妈本来不想让她踢球,说女孩子踢球太苦,还容易留疤,将来不好找对象,她把范德东克的采访视频给妈妈看,说“这个姐姐说,女生踢球不是为了让别人喜欢,是为了自己爽,为了赢”,最后她妈妈才松了口,同意她继续留在青训营。
我总觉得,现在很多人讨论女足的时候,心态都是歪的:要么是带着怜悯的心态,说“女足姑娘赚的太少了好可怜”,要么是带着猎奇的心态,只关注女足球员长得好不好看,很少有人真的把她们当成平等的职业运动员,去讨论她们的技术、她们的战术、她们在场上的拼搏,范德东克最棒的地方就在这里,她从来不肯拿性别当卖点,也从来不肯卖惨求关注,你不认可我没关系,我就在场上赢你,赢到你不得不认可我的价值为止。
我们为什么需要更多的范德东克?
现在范德东克已经32岁了,早就过了球员的黄金年龄,但她的跑动距离还是能维持在场均11.5公里以上,还是那个在场上能从己方禁区跑到对方禁区的“永动机”,她在老家林堡省开了个免费的女足青训营,专门收家里条件不好的女孩子,每周训练结束她都会开车两个小时回去带小球员训练,去年她的青训营里已经有3个孩子入选了荷兰U16女足国家队。
经常有人问我,现在的体育圈已经有那么多天才球星了,我们为什么还要喜欢范德东克这样的“普通球星”?
我每次都会回答,因为她才是最贴近我们普通人的偶像,她没有逆天的天赋,没有优渥的家境,甚至一开始连专门的女足青训队都进不去,只能跟着男孩子踢球;她也不完美,脾气急,场上会跟裁判吵架,会因为队友跑位不对跟人争得面红耳赤,长得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美女,脸上有雀斑,训练完头发乱蓬蓬的,一点都没有“明星样”,但她就是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从郁金香花田跑到了世界杯的赛场,从别人口中的“僚机”“弃子”,活成了自己人生的主角。
去年世界杯荷兰队的小组赛出场仪式上,我看着范德东克作为队长举着国旗走在最前面,看台上无数穿着橙红色8号球衣的小姑娘举着她的海报,喊她的名字,突然就想起了2019年那个雨夜,那个蹦得比谁都高的小个子球员,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造神,而是让你看到,一个普通人只要肯跑、肯拼,就真的能跑出属于自己的路。
我们需要的从来不是完美的、遥不可及的天才,而是范德东克这样的“普通人”:她会告诉你,就算你生来没有拿到王牌,就算所有人都觉得你只是个配角,你也一样可以靠自己的双脚,跑出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毕竟人生这趟球赛,从来没有什么既定的主角,你跑得够久、拼得够狠,你就是自己的MV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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