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都记得2023年6月在里约马拉卡纳齐诺体育馆的那个夜晚,空气里飘着巴西烤肉和冰镇椰子水的混合香气,现场两万多名观众的桑巴呐喊差点把顶棚掀翻,当塔伊萨·梅内塞斯高高跃起,用标志性的背飞把球狠狠砸在中国女排半场落地时,我身边的巴西球迷跳起来把怀里的爆米花甩了我一身,我不仅没生气,反而跟着站起来鼓掌——你很难不被这个已经37岁的女人打动:她绑着印有巴西国旗的肌贴的膝盖上还留着旧手术的疤痕,手臂上纹着妈妈的名字和小女儿的生日,扣完球甚至还对着观众席俏皮地比了个心,完全看不出这是个经历过十字韧带断裂、被国家队开除、被无数人喊着“早就该退役”的老将。
很多人对塔伊萨的印象停留在“南美女排第一美女”“奥运双冠王”的标签上,但只有真正了解她的人才知道,这副漂亮的皮囊底下,藏着的是比她3米16的扣球高度更惊人的生命力。
贫民窟里走出来的排球少女:能活着走到训练场,就已经赢了第一步
塔伊萨的人生剧本,从开头就拿的是“地狱难度”,1987年她出生在里约最大的贫民窟罗西尼亚,妈妈是街道清洁工,爸爸是打零工的建筑工人,一家五口挤在不到20平米的铁皮房子里,夏天漏雨冬天透风,睡觉的时候都能听到不远处帮派火拼的枪声。
12岁那年塔伊萨的身高就窜到了1米82,社区公益排球班的教练一眼就看中了这个胳膊长腿长的小姑娘,主动找上门问她愿不愿意学排球,说“练好了不仅能吃饱饭,还有机会走出贫民窟”,那时候塔伊萨连一双像样的球鞋都没有,穿的是哥哥穿了两年、鞋尖补了三次胶的旧帆布鞋,为了赶上每天早上7点的训练,她得提前1个小时出门,沿着贫民窟的山路走40分钟,还要特意绕开三不管的帮派交战区。 我去年采访巴西排协的资深记者卡洛斯的时候,他给我讲了一个从未对外公开过的细节:14岁那年塔伊萨去参加州里的青少年选拔赛,半路上刚好撞见两伙毒贩交火,流弹嗖嗖地从她头顶飞过去,她抱着排球跳进路边的排水沟躲了半个多小时,等枪战结束爬出来的时候,校服上沾了满身泥,怀里的排球都被流弹打了个洞,后来教练拿着那个破球给队里的人看,说“这个姑娘以后肯定能成大器,她连死都不怕,还怕打不赢比赛吗?”
那段日子塔伊萨的口袋里永远装着半块妈妈给她准备的木薯糕,练球练到饿了就啃两口,队里发的运动服她舍不得穿,只有打比赛的时候才拿出来,平时穿的都是邻居捐的旧衣服,我见过她社交平台上发的15岁的旧照片,她站在破破烂烂的排球场上,笑得露出两颗虎牙,脚上的球鞋鞋帮都开了线,手里举着的却是州里比赛的冠军奖杯。
我一直觉得外界对体育运动员的天赋滤镜太重了,总觉得拿冠军的人都是“老天爷赏饭吃”,但对于塔伊萨这样从底层爬出来的孩子来说,她们要拼的第一步根本不是天赋,是能不能活着走到训练场,能不能在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里,还能有力气跳起来扣球,塔伊萨后来在自传里写“我18岁之前的人生目标很简单,就是练出成绩,让我妈不用再每天凌晨3点起来扫大街,让我弟弟妹妹不用再躲着子弹上学”,这份最朴素的渴望,成了她后来一路杀进国家队、站上奥运最高领奖台的最原始的动力。
奥运双冠王的叛逆:我是运动员,更是我自己
2005年18岁的塔伊萨第一次入选巴西国家队,当时的主教练吉马良斯摸着她的肩膀说“你会成为世界上最好的副攻”,塔伊萨没让他失望:2008年北京奥运会拿到铜牌,2012年伦敦奥运会决赛对阵美国,她一个人贡献了18分,最后三局的三个背飞直接把美国队的防线砸穿,帮巴西队拿到了第一块奥运女排金牌;2016年里约奥运会家门口作战,她带着腰伤打满了全部8场比赛,半决赛对阵中国女排的时候,她崴了脚还是坚持打完了最后一分,最后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的脚踝肿得比馒头还大。
巅峰时期的塔伊萨是全世界副攻的噩梦:3米16的扣球高度,2米98的拦网高度,背飞速度快到对手连球影都摸不到,“塔伊萨暴扣”甚至成了当年女排赛事的流量密码,但比起赛场上的成绩,她更出圈的却是她的“叛逆”:她喜欢整容,前前后后做了十几次医美调整,大方承认自己垫了鼻子做了抽脂;她喜欢拍性感照片,社交平台上经常晒自己的泳装照和时尚大片,有时候打比赛还会涂着大红指甲、戴着耳环上场;巴西排协曾经公开批评她“不务正业,损害国家队形象”,甚至要求她删掉社交平台上的“暴露照片”,她直接回怼:“我每天在训练场练6个小时,深蹲能扛180公斤,我流的汗比你们在办公室喝的咖啡都多,我赚的钱自己花,我的身体我自己说了算,轮不到你们指手画脚。”
我当时看到这个新闻的时候特别感慨,我们总喜欢给女运动员套上“朴素、隐忍、毫无个性”的模板,好像她们只能有“运动员”这一个身份,不能爱美、不能有私人爱好、不能有不符合大众期待的生活方式,但塔伊萨偏不:她可以在训练场上拼到膝盖脱臼,也可以在夺冠之后穿着礼服去参加时尚派对;她可以为了救一个球摔得浑身是伤,也可以在赛场上对着镜头抛媚眼比爱心,她用自己的行动打破了大家对女运动员的刻板印象:运动员首先是“人”,其次才是“奖牌获得者”,你不需要为了所谓的“集体形象”,抹杀自己作为个体的所有喜好。
后来有记者问她会不会在意网友说她“整容脸”“不像运动员”,她笑着说:“我拿了两块奥运金牌,我打了十几年世界顶级联赛,我给我家人买了大房子,我帮贫民窟的孩子开了免费排球班,他们除了会敲键盘说我不好看,还能做什么?我活着不是为了符合他们的审美,是为了我自己开心。”
被国家队开除的至暗三年:打不倒我的,只会让我跳得更高
塔伊萨的人生不是一帆风顺的,2019年的那次重伤,差点把她彻底打垮,2019年巴超联赛的一场比赛里,她落地的时候没站稳,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半月板撕裂,这种伤病对于排球运动员来说几乎是“退役通知书”,很多运动员受了这个伤之后就再也回不到赛场了。 更让她寒心的是,当时巴西排协觉得她已经32岁了,伤愈之后也很难恢复到巅峰状态,直接把她从国家队名单里除名,甚至连东京奥运会的集训名单都没给她留位置,塔伊萨后来在采访里说,她拿到通知那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一下午,她妈妈看着她腿上的绷带心疼得直掉眼泪,劝她“要不就退役吧,你已经拿了这么多奖,没必要再遭这个罪了”。 但塔伊萨偏不,她第二天就找了康复师开始做康复训练,每天要做6小时的康复,疼到咬着毛巾哭,哭完了接着练,为了保持状态,她主动降薪去了巴超的一家小俱乐部,工资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每场比赛都打满全场,2021-2022赛季她场均贡献12分,扣球成功率超过55%,成了巴超联赛的最佳副攻。 那段时间她还抽时间打理自己在贫民窟开的三个免费排球班,收了200多个穷人家的孩子,每个月都要抽两天时间去给孩子们上课,自己掏腰包给孩子们买球鞋和运动服,去年我去她的排球班参观的时候,看到一个12岁的小姑娘穿着她送的签名球鞋,小姑娘说“我以后也要像塔伊萨姐姐一样,拿奥运金牌,让我妈妈不用再工作”,那个瞬间我突然明白,塔伊萨为什么不肯退役:她站在球场上,早就不是为了自己拿奖牌了,她是在给这些贫民窟的孩子做榜样,告诉她们“只要你肯拼,你也能走出这里,过上你想过的日子”。
2023年,吉马良斯终于重新把塔伊萨召回了国家队,官宣那天塔伊萨在社交平台上发了一张自己穿着国家队球衣的照片,配文是“我从来没有离开,只是在等一个回来的机会”,去年世界女排联赛上,37岁的她依然是巴西队的主力副攻,对阵中国女排的时候,她的拦网好几次拦住了李盈莹的重扣,背飞依然快得像一道闪电,跳得比队里20岁的小姑娘还高。 赛后发布会上有个年轻的记者问她:“你已经37岁了,打算什么时候退役?”塔伊萨笑着举了举自己手上的奥运冠军戒指,说:“我19岁进国家队的时候,所有人说我太小了打不了大赛;29岁的时候,所有人说我太老了拿不了第二块奥运金牌;现在我37岁了,我还在站在这里打球,我什么时候想退了才会退,不是你们觉得我该退的时候。”话音刚落,现场的记者和观众都站起来给她鼓掌,我看到后排有个10岁的小女孩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塔伊萨,我要成为你”。
我做了快10年的体育记者,见过太多运动员的人生,好像都在沿着“年少成名-巅峰夺冠-退役转型”的固定轨迹走,到了某个年纪就必须退场,好像“什么年纪做什么事”是天经地义的规则,但塔伊萨的存在,就是在打破这种规则:她可以在贫民窟穿着破球鞋练球,也可以在奥运领奖台上戴满首饰涂着红指甲;可以在重伤之后从零开始康复,也可以在37岁的时候照样在赛场上扣出钉地板的球,她的人生从来没有被年龄、被身份、被别人的期待规训过。
之前有粉丝问她,给年轻的女孩子有什么建议,她的回答我一直记到现在:“不要听别人说你‘应该’做什么,你想扣球就扣球,想穿漂亮裙子就穿漂亮裙子,想打到40岁就打到40岁,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不需要给任何人交代。” 这就是塔伊萨,那个从贫民窟里走出来的姑娘,那个永远不服输的“暴力副攻”,她用自己的人生告诉我们:只要你不认输,就没有人能把你打倒,只要你热爱,你永远都可以站在你想站的地方,跳得比所有人都高。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