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去沈阳采访辽宁省青少年田径锦标赛,散场时已经是晚上7点多,奥体中心门口的烤串摊飘着孜然和炭烤的香气,我正准备找个位置填肚子,抬头就看见穿灰色运动外套的张耀广坐在最靠边的小桌旁,正低头给身边的老人剥蒜,他头发剪得很短,额角还有没擦干净的汗,时不时拿起塑料杯陪父亲碰一下杯里的冰啤酒,母亲在旁边念叨他最近训练又忘了穿护膝,他也不反驳,只是笑着点头应着,完全没有印象里全国冠军的架子。
那天我没上去打扰他,只是隔着几张桌子看了很久,才突然意识到:我们总习惯把运动员和“赛场”“奖牌”“纪录”这些冰冷的标签绑定,却常常忘了,那些站在领奖台上闪闪发光的人,脱下钉鞋之后,也只是在烟火气里打滚的普通人。
从苞米地旁的沙坑,跳去全国领奖台
张耀广的人生起点,和“跳远名将”四个字压根沾不上边,他是辽宁营口农村出来的孩子,小学时的操场只有半块水泥地和一个坑坑洼洼的沙坑,旁边就是村民种的苞米地,风一吹就能闻到青玉米的香气,那时候他放学不回家,总蹲在沙坑边跳着玩,别人跳1米多,他随便一蹦就能跳出2米远,小学的体育老师看他天赋好,找到他爸妈说:“这孩子跳得远,要不送去练体育吧,说不定以后能有出息。”
那时候家里人都不同意,在长辈的认知里,“练体育”不务正业”,不如好好读书考个大学靠谱,张耀广也不闹,自己偷偷练,每天早上5点就爬起来绕着苞米地跑3公里,放学了就泡在沙坑里,冬天沙坑冻得硬邦邦的,他就扛着家里的锄头去刨沙,手冻得裂了好几道口子,回家就藏在袖子里不敢让爸妈看见,有一次他为了摸高碰树杈,摔得膝盖流脓,爸妈发现之后要把他的运动鞋藏起来,他抱着妈妈的胳膊哭:“我就想跳,以后我肯定能拿奖给你们盖新房。”
16岁那年他被选进辽宁省田径队,走的时候背着家里缝的布包,里面塞了20个妈妈煮的鸡蛋,还有两双纳好的布鞋,第一次穿上专业钉鞋的时候,他舍不得穿去训练,平时就放在枕头边,只有正式测试的时候才敢拿出来,练完赶紧擦得干干净净放回去,进省队的前3年,他从来没逛过沈阳的商场,每天就是宿舍、训练场、食堂三点一线,队友调侃他“比教练还拼”,他只是笑:“我从农村出来的,能有这个机会不容易,不拼对不起我爸妈给我煮的那20个鸡蛋。”
2017年全国田径冠军赛,他跳出8米06拿到冠军,领奖台下来第一时间给爸妈打视频电话,对着镜头哭了半天说不出话,后来还是教练接过电话跟他爸妈说:“耀广拿冠军了,以后你们家的新房,他真能盖了。”
我后来和张耀广聊起这段经历的时候,他说直到现在回老家,还会去村小学的那个沙坑边上站站,有时候碰到村里的小孩在那跳着玩,他还会上去教两句。“很多人说我是天赋型选手,其实我自己知道,哪有什么天赋啊,我只是比别人多跳了几万次而已。”这是我印象很深的他说过的一句话,我一直觉得我们太喜欢造“天才”的神话,却忽略了所有看起来毫不费力的成绩背后,都是数以万计的重复练习,张耀广的故事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他跳了多远,而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小孩,靠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劲,真的把小时候吹过的牛变成了现实。
那些摔在助跑道上的日子,才是真正的勋章
2019年是张耀广状态最好的一年,他在全国田径大奖赛上跳出8米36的个人最好成绩,是当时东京奥运会中国跳远队的种子选手,所有人都觉得他能在奥运赛场上冲奖牌,他自己也铆着劲练,没想到2020年冬训的时候,一次落地没站稳,跟腱严重拉伤,医生当时跟他说:“能不能恢复正常走路都不一定,奥运大概率是赶不上了。”
那段时间是他人生最低谷的时候,每天去康复室做治疗,疼得把康复师的胳膊都掐出了印子,也不敢跟爸妈视频,怕一看见他们的脸就哭,他租的房子就在省队旁边,楼下便利店的老板娘都认识他,每次他康复完过去买东西,都会给他留个热乎的茶叶蛋,说“小伙子练体育费力气,多补补”,他后来跟我说,那段时间每天最盼的就是康复完能吃到那个热茶叶蛋,就觉得“日子还有点甜头儿,还能再熬熬”。
为了赶奥运的末班车,他把康复计划排得比训练计划还满,别人做1小时康复,他做3小时,别人养伤期间胖了好几斤,他愣是每天控制饮食加核心训练,体重比伤前还轻了2斤,2021年奥运选拔赛,他带着还没完全好的伤跳出8米19的成绩,拿到了东京奥运会的入场券,下场的时候他第一个给楼下便利店的老板娘发了消息,说“阿姨,我考上奥运了”。
虽然最终东京奥运会他只拿到了第10名,很多人说他“状态不行了”“白费了那么多年努力”,但他自己一点都不后悔,采访的时候他给我看脚踝上那道10多厘米的疤,笑着说:“这个疤比我所有的奖牌都金贵,别人只看见我没拿到奖牌,但是我知道,我能站在奥运的赛场上,就已经赢过了一年前疼得想退役的自己。”
我一直很反感体育圈里“成王败寇”的评价标准,好像只有拿了金牌的运动员才配叫英雄,那些没拿到好成绩的人,所有的付出都要被否定,但其实对于运动员来说,和伤病对抗的过程,和自我怀疑对抗的过程,本身就是比领奖台更动人的胜利,那些没被镜头拍到的深夜的眼泪,那些康复时咬着牙熬过来的疼,那些不被所有人看好的时候依然坚持的信念,才是他们职业生涯里最厚重的勋章。
走下领奖台,他是烟火里的普通人
我后来和张耀广熟了之后才发现,他的生活里,除了跳远,最多的内容就是“过日子”,训练不忙的时候,他每天早上都会早起去菜市场买菜,回家给爸妈做饭,他爸有高血压,他每天都定好闹钟盯着爸爸吃药,周末的时候就开车带爸妈去周边的农家乐摘草莓、挖野菜,省队的小队员都怕他,训练的时候他一点情面都不讲,动作不标准罚练几十遍是常事,但私下里大家都爱去他家里蹭饭,他做的锅包肉是全队公认的“天花板”。
去年春天营口疫情的时候,他偷偷给老家的村子捐了2000斤蔬菜和1万只口罩,村里的大喇叭广播感谢“张家的大小子”,他爸妈打电话跟他说的时候,他还不好意思:“都是乡里乡亲的,这点事不算啥。”他去年还自己出钱给老家的小学修了新的沙坑,买了几十套跳远的装备,每个月都抽一天时间回去给村里的小孩上课,上次回去有个10岁的小孩跳了4米多,他高兴得给人买了一整箱牛奶,跟小孩爸妈说:“这孩子天赋好,以后要是想练,我免费教。”
他跟我说,他退役之后最大的愿望,就是回营口开个免费的田径训练营,专门收农村喜欢跑跳的小孩。“我自己就是农村出来的,我知道农村的小孩想要练体育有多难,没有好的场地,没有专业的老师,很多好苗子随便跳两下就没人管,最后就埋没了,我现在有能力了,就想给这些孩子搭个桥,说不定他们里面以后能有人跳出比我还远的成绩。”
我们总喜欢把运动员塑造成不食人间烟火的偶像,好像他们的人生里只有训练和比赛,但张耀广最打动我的,恰恰是他身上的“烟火气”,他会因为做的锅包肉被队员夸好吃高兴半天,会因为爸妈种的白菜丰收了拍朋友圈炫耀,会在路边的烤串摊和老板唠半小时家常,他没有把自己活成“冠军”的符号,而是先活成了一个孝顺的儿子、一个靠谱的教练、一个善良的普通人,我始终觉得,运动员的价值从来不止于赛场上的成绩,那些藏在奖牌背后的柔软和善良,才是他们真正能感染人的地方。
30+的跳远赛场,他的每一跳都在打破偏见
今年张耀广已经30岁了,对于跳远运动员来说,20到28岁是黄金年龄,很多人都劝他“差不多就退役吧,别拼了”,但他偏不,去年全运会他跳出8米29的成绩拿到银牌,今年全国田径冠军赛又跳出8米11拿到季军,成绩比很多20出头的小将还好,他说他现在还不想退役,还想冲一冲明年的亚运会,“我就是想给小队员们做个榜样,别总说什么年龄到了就不行了,只要你肯练,什么时候都有机会。”
现在队里的小队员都调侃他“比年轻人还卷”,每天训练结束之后,他总要比别人多留20分钟练核心,晚上回去还要对着训练录像复盘动作,比刚进队的小孩还拼,他说:“年龄大了确实恢复慢,别人练1小时够了,我就得练1个半小时,没办法,谁让我还想再跳远点呢。”
现在体育圈总在追捧“少年天才”,好像25岁还没拿到成绩的运动员就已经“过气”了,30岁的运动员就该退役让路,但张耀广的存在,其实就是在打破这种偏见,体育的魅力从来不止于年少成名,那些在30+的年纪依然在赛道上坚持的人,那些不服输、不认命、不被年龄定义的人,他们身上的那股劲,才是体育精神最本真的模样,年龄从来不是限制一个人的理由,真正让你停下来的,从来不是身体的衰老,而是你不想再拼的念头。
那天在烤串摊,我看着张耀广吃完串,骑着电动车载着爸妈慢慢往家走,风把他的运动服吹得鼓鼓的,远远看过去,和街上所有普通的儿子没有任何两样,但我知道,这个看起来普通的男人,曾经在赛场上跳出过8米36的成绩,曾经为了站在奥运赛场上熬了无数个日夜,曾经把自己挣来的光,铺给了老家那些同样喜欢跳的小孩,他的人生一半是赛场上的风驰电掣,一半是烟火里的柴米油盐,这两种模样,都同样动人。
我们喜欢张耀广,从来不是因为他拿了多少冠军,而是因为他让我们看到:一个普通的农村小孩,靠着自己的努力,真的可以走得很远;你受过的伤、熬的夜、付出的所有努力,都不会白费;你不需要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你可以做一个好运动员,也可以同时做一个好儿子、一个普通人,他助跑板前的每一步,都踩得扎实,他人生里的每一次跳跃,都足够坦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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