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刚睁开眼,就闻见阳台飘来辣白菜的咸香味,我妈举着沾了辣椒粉的手探进卧室喊:“今天阴历十月初八,按老规矩要补冬,晚上早点回来吃饺子啊。”我刚含糊应了一声,手机就震得床头柜嗡嗡响,是球友李叔的语音,大嗓门隔着屏幕都能震得人耳朵痒:“小周啊,别光惦记你妈那顿饺子,今晚六点半三号场给你留好了,你张哥特意把暖气提前开了俩小时,穿厚点别冻着,打完球我们大伙AA吃火锅,比你家饺子香!”
我扒着窗户往下看,山东小县城的风已经带着冬天的刺儿了,路边的法桐叶子掉了大半,晨练的大爷大妈都裹上了厚棉袄,但我盯着手机里李叔发的球场定位,忽然觉得浑身都热乎起来——我写了五年体育内容,跑过奥运会的现场,见过职业联赛的夺冠狂欢,可最让我动心的体育故事,从来都藏在这个开了12年、一小时只收20块钱的破球馆里。
20块钱一小时的球馆,藏着半个县城的“运动疯子”
这个球馆的老板张哥今年42岁,年轻时候是省队的羽毛球后备选手,20岁那年打邀请赛的时候跟腱断了,再也没法打专业比赛,回到老家就开了这个球馆,12年里周边的商铺房租涨了三倍,奶茶从3块钱一杯卖到了15块,他的场地费只从最早的15块涨到20块,学生来打半价,低保户、残疾人来玩直接免费,用他的话说:“我开这馆本来就不是为了赚大钱,要是为了赚钱我早去开网吧了,我就是想给喜欢打球的人找个落脚的地方。”
这话真不是客套,球馆里的常客,说出来你都觉得“八竿子打不着”,凑在一起全是别人眼里的“运动疯子”。
刚才给我发语音的李叔,今年57岁,去年春天查出来冠心病加高血脂,医生说再不动就要放支架了,那时候他170斤,走路喘得像拉风箱,每天窝在家里刷短视频,连楼都不想下,去年冬天他儿子硬拉着他来球馆玩,第一次打了10分钟就蹲地上喘了半小时,张哥怕他出事,特意给他制定了训练计划,从最基础的挥拍开始教,现在李叔每周雷打不动来四次,上个月去医院复查,血脂指标全正常了,体重掉了28斤,现在杀球的速度快得我都接不住,上次他拿着体检单跑到球馆,买了两箱脉动给所有人分,红着眼圈说:“我原来以为我后半辈子就得在病床上过了,现在我还想再打十年球,等我孙女上小学了我还能送她去少年宫练球。”
还有那个扎高马尾的小姑娘甜甜,今年16岁,是县一中的高二学生,爸妈在苏州打工,跟着奶奶长大,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在学校操场对着墙打羽毛球,球拍线断了两根都舍不得换,张哥去学校接自己家孩子的时候看见她,主动提出免费教她打球,现在甜甜打市里的青少年羽毛球赛已经拿了两次亚军,上次去省里打比赛,我们整个球群几百个人守着直播看,她赢下最后一分的时候,群里的红包雨下了快十分钟,上周我见她的时候,她抱着半袋奶奶蒸的红薯往球馆跑,说:“哥我这次月考进了年级前五十,张哥说我要是能保持这个成绩,明年就能考体育大学的羽毛球专业,以后我也想当教练,教更多没钱报班的小孩打球。”
还有开外卖站点的王哥,每天晚上10点多送完最后一单,都会穿着美团的工服来球馆打半小时球,球拍是张哥淘汰下来给他的,球鞋鞋底磨平了粘了两层橡胶还在穿,他总说:“白天跑单是为了活下去,晚上打这半小时球,是为了活得舒服点,白天受的委屈、客户的投诉、平台的罚款,挥几拍喊两嗓子,出一身汗就全忘了,回家睡个好觉,第二天接着干。”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是属于精英的:是奥运赛场上升国旗奏国歌的高光,是健身房里穿着几千块运动服拍的打卡照,是动辄上万的装备和几十万的私教课,但在这个20块钱一小时的球馆里我才明白,体育最本质的内核,从来都和钱无关,它就是普通人在庸常生活里的那点盼头,是你被生活锤得抬不起头的时候,能拉你一把的那股劲儿,你不需要有多么专业的技术,不需要有多贵的装备,只要你站在球场上,拿起球拍的那一刻,所有的身份标签都消失了,你只是你自己,为了一个接不到的球懊恼,为了一个漂亮的杀球欢呼,这种纯粹的快乐,多少钱都买不来。
阴历十月初八的夜场球,我见过最朴素的“体育仪式感”
晚上我裹着羽绒服走到球馆门口的时候,手已经冻得通红,推开门的瞬间,热气混着汗味、橘子皮的清香味、保温杯里的菊花茶味扑面而来,瞬间就把寒意冲没了,三号场已经有人在热身了,李叔穿了件大红色的新运动服,看见我进来就显摆:“我女儿上周从杭州给我寄回来的,说今天十月初八是好日子,穿红色讨个彩头,好看不?”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甜甜就塞给我一块热红薯:“我奶奶刚蒸的,甜得很,先吃点补补能量,一会别被我打哭了。”
今天的局是双打排位赛,赢了的留在场上,输了的下去买橘子,我和王哥搭档对上李叔和张哥,打到20平赛点的时候,李叔一个跳杀直接拍我脸上,给我疼得蹲地上半天没缓过来,所有人都围过来,李叔急得手足无措,一个劲说“我请你喝奶茶!我请你喝两杯!”我抹了抹脸笑:“叔你这杀球速度都快赶上专业队的了,我接不住太正常了,这球输得值。”
休息的时候我靠在储物柜上翻上面贴的照片,这柜子是张哥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上面贴满了这几年球馆的回忆:有去年我们去参加市里业余联赛拿团体第三的合影,所有人脸上都沾着蛋糕,李叔举着奖杯笑得眼睛都看不见;有甜甜第一次拿市里比赛亚军的奖状,她站在领奖台上手里还攥着半块奶糖;还有李叔刚打球时候的照片,那时候他脸圆得像个包子,站在张哥旁边比张哥胖一圈,旁边还有人用马克笔写了“李胖子减肥前留念”,柜子上还摆着个铁皮盒子,是去年有个球友家孩子得白血病,大伙凑钱的时候用的,后来剩了两千多块钱就放在里面,谁要是打球忘了带水、忘了换手胶,就从里面拿钱买,下次再补上,从来没人赖账。
打到八点多的时候,张哥把场地灯关了一半,拎着个蛋糕走过来,我们才反应过来今天是甜甜的16岁生日,她奶奶跟着后面进来,拎着一大盆腌好的萝卜条,说:“我听孩子说你们都爱吃我腌的咸菜,今天多做点给你们带过来,谢谢你们平时照顾我们家甜甜。”甜甜站在蛋糕旁边哭的眼泪一把鼻涕一把,说这是她爸妈出去打工之后,第一次有这么多人给她过生日。
我见过太多所谓的“体育仪式感”:跑马拉松要拍九宫格发朋友圈,去健身要先化两个小时的妆,买了新球拍要先拍十组照片再拆塑封,但今天在这个破球馆里,我才看见最朴素的仪式感:是李叔特意穿的红运动服,是甜甜奶奶蒸的红薯和腌的萝卜条,是大伙凑钱给一个没血缘关系的孩子买的生日蛋糕,是打完球一起去吃的那顿热火锅,这种仪式感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是你心里对这件事的重视,是你知道有一群人在等着你,和你一起热爱同一件事,这种归属感,比任何打卡炫耀都让人踏实。
我们为什么需要体育?这是阴历十月初八的夜晚,我找到的答案
打完球我们十几个人挤在球馆旁边的小火锅店,窗外的风刮得呼呼响,玻璃上蒙了一层雾气,锅里的番茄汤咕嘟咕嘟冒泡,李叔举着啤酒杯喊:“今天是十月初八,老话说补冬补嘴空,大伙多吃点,补好了身子,接下来一冬天都有劲儿打球!”所有人都站起来碰杯,玻璃杯子叮当作响,王哥的工服还没换,口袋里的接单提示音偶尔响两声,甜甜拿着手机和在苏州打工的爸妈视频,给他们看一桌子的球友,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前两年在上海工作的时候,也办过三千多一年的健身卡,那时候每次去健身都觉得累,大家都戴着耳机盯着跑步机的屏幕,谁也不跟谁说话,私教过来第一句话就是问你要不要买课,后来那张卡过期了我都没去超过十次,但回到老家这个小破球馆,我每周都想来三四次,哪怕打两个小时球浑身疼,也比在家里躺着舒服。
去年疫情封控的时候,球馆关了三个多月,大伙都憋坏了,每天在群里“云打球”,张哥每天发基础动作教学视频,李叔在家对着墙挥拍,一天挥1000次,王哥送单路过球馆的时候,都会拍个照片发群里,告诉大家“馆门口的玉兰花快开了”,后来解封那天是四月一号,我们群里几十个人都来了,带了各种各样的吃的,张哥把所有场地都开了,那天我们打了整整一晚上,谁也不想走,凌晨一点多散场的时候,李叔站在球馆门口说:“我活了五十多年,从来没觉得能打球是这么幸福的事儿。”
我写了这么多年体育,总有人问我,我们普通人又不当运动员,为什么要热爱体育?今天这个阴历十月初八的夜晚,我终于找到了最准确的答案: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它是所有普通人的生活解药,你不需要跑得多快,跳得多高,不需要拿到多少奖牌,只要你穿上运动鞋走到运动场,你就已经赢了,它能让你在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出一身汗把所有烦恼都忘了;能让你在生病觉得生活没盼头的时候,有个念想撑着你往前走;能让你在这个每个人都抱着手机各过各的时代,认识一群没有利益纠葛、只是单纯因为热爱凑在一起的朋友。
现在很多人都说自己精神内耗,说生活没意思,其实你不妨找个自己喜欢的运动试试,不管是打球、跑步、跳绳还是跳广场舞,当你动起来的那一刻,你就会发现,那些拧巴的、想不通的事儿,跟着汗一起流走了,就像今天是阴历十月初八,冬天正式来了,接下来的天会越来越冷,人也会越来越容易犯懒,但是你只要愿意推开门走到冷风里,走到运动场去,你就会发现,有那么多人在热气腾腾地活着,他们的笑容和汗水,就是这个冬天最暖的火。
吃完火锅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我裹着羽绒服往家走,口袋里还塞着甜甜给的奶糖,风刮在脸上还是凉的,但我心里热得发烫,我见过太多赛场上的高光时刻,但我始终觉得,这些在冬夜里冒着寒风去打球的普通人,这些为了一个好球欢呼、为了一点小事就感动的普通人,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模样,因为体育的根,从来都扎在最普通的生活里,扎在每个热爱它的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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