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写了5年体育内容的编辑,我之前总觉得,够分量的体育故事,得发生在灯火通明的职业球馆里,得有聚光灯、山呼海啸的欢呼声、价值百万的总冠军奖杯,主人公得是年薪千万的球星,有惊天动地的绝杀时刻,直到上周我在小区篮球场打夜场,忘了带水蹲在场边喘气时,接了保安张叔递来的那瓶冰红茶,听他断断续续讲完自己和篮球的半辈子,我才知道我之前对“体育”两个字的理解,有多浅薄。
“我第一次摸篮球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张叔今年62,来我们小区当保安已经18年,我搬来3年,见他的场景一半是在门岗查健康码,一半是在篮球场边坐着,穿洗得发白的藏蓝色保安服,脚蹬一双10块钱的老北京布鞋,手里永远攥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看年轻人打球,我之前跟他不熟,只知道他投篮特别准,每次凑不齐人喊他上场,他也不推脱,上场不抢板不突破,就站在三分线外等球,接到就投,10个能进8个,用的还是老一辈那种双手胸前推的老姿势,看着慢悠悠的,但是手腕稳得离谱,刷网的声音比职业球员投的还脆。
那天递水的时候我跟他开玩笑,说“叔你这投篮准得离谱,是不是年轻时候偷偷练过”,他坐在我旁边拧开搪瓷缸喝了口茶,指节上的老茧蹭过缸身印着的“1989年厂职工篮球赛冠军”几个字,笑着说“我第一次摸篮球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张叔年轻的时候在市郊的纺织厂当机修工,80年代末厂子凑职工篮球队,要去参加市里的工人比赛,他个子矮只有1米72,本来选不上,但是队里的教练见他天天中午不吃饭,在厂门口的土球场练投篮,扔个破篮球扔得满手是泥,就把他招去当了替补后卫。“那时候哪有什么正经场地啊,地面都是坑,篮球打久了皮都磨破,补了又补,鞋子就是解放鞋,鞋底磨穿了就钉块胶皮接着穿”,张叔说那时候打比赛,全厂几百号人骑着自行车去加油,赢了的奖品就是个搪瓷缸,连奖金都没有,他坐了一整个赛季的冷板凳,最后决赛最后8分钟,主力后卫崴了脚,教练把他换上去,他全场就出了一次手,投了个擦板两分,帮队里赢了3分,拿到了那个搪瓷缸。
“我那时候把那个缸子揣在怀里,骑了40分钟自行车回家,路上摔了一跤,膝盖都破了,缸子都没舍得撒手”,张叔把搪瓷缸递过来给我看,缸口磕得坑坑洼洼,但是那几个红字还亮堂堂的,他说这缸子用了34年,泡茶盛饭都用,连搬家都没丢过,后来90年代末厂子倒闭,他下了岗,干过快递、搬过货、去工地当过小工,辗转了七八份工作,最后来我们小区当了保安,那时候他上晚班,下午1点到6点是空的,就天天来球场投篮,一开始年轻人嫌他年纪大,跑不动不愿意带他玩,他也不生气,就自己抱着个捡来的破篮球,在边上投,一投就是一下午,投到现在,已经18年了。
我之前跟他打过赌,10个三分球,输了的给对方买一包烟,我投10个中了4个,他投10个中了8个,我去超市买了烟给他,他摆手不要,说“我不抽烟,你给我买瓶冰红茶就行,要低糖的”,后来我每次去打球,都给他带一瓶冰红茶,他每次都给我留个场边的位置,还帮我看包。
“那些说打球没用的人,根本不知道篮球接住了我多少难捱的日子”
我之前一直以为张叔爱打球就是闲的,直到那天他跟我说起10年前的事,我才知道篮球对他来说,根本不是个消遣的玩意儿,是救命的东西。
2013年他老婆查出来乳腺癌,手术加化疗前前后后花了几十万,家底掏光了还欠了十几万外债,那时候他儿子刚上高中,正是要花钱的时候,他一天打三份工,早上4点去菜市场帮人卸货,白天在小区当保安,晚上下了班去医院陪床,每天就睡4个小时,“那时候真觉得撑不住了,坐在医院走廊里,看着缴费单就想哭,连死的心都有”,张叔说那时候他唯一能喘气的时间,就是下午换班的那半个小时,换了衣服就跑到篮球场投几个篮,“投的时候啥也不想,就盯着篮筐,投进一个,就觉得今天又能多扛一天,投不进就捡回来接着投,总比坐在那瞎想好”。
有一次他老婆化疗反应特别大,吃什么吐什么,他在医院守了一整夜,第二天下午来球场,坐在台阶上哭,刚好有个常来打球的高二小孩路过,没问他为啥哭,就递了一包纸巾,说“叔,我陪你投两个呗”,两个人就站在三分线外投了20分钟,一句话都没说,“那小孩后来考上大学走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叫啥,但是我一直记得那天,篮球砸在地上的咚咚声,比啥安慰的话都管用”。
他说那时候好多人跟他说,都这时候了还有闲心打球,不如多打份工多赚点钱,“他们不懂,我要是不投那几个篮,早就垮了,我垮了我老婆孩子怎么办?”张叔说篮球就像个老伙计,你开心的时候陪你玩,你难的时候,它就安安静静在那陪着你,啥也不问,啥也不说,但是你一摸到它,就知道自己还能接着走。
去年他儿子给他在老家买了房子,让他回去养老,他呆了半个月就回来了,“老家没有球场,也没人陪我打球,不习惯”,现在他老婆病好了,在家带孙子,他还是每天来小区当保安,每天下午准时来球场投篮,他手机屏保一张是老婆抱着孙子的照片,另一张是当年厂队的合影,边缘都磨白了,他说每天看看,就觉得日子没白过。
我去年打公司篮球赛,最后决赛最后一秒被人绝杀,输了冠军,我郁闷了整整一个星期,觉得自己没用,连个球都投不进,饭都吃不下,后来跟张叔打球的时候跟他吐槽,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那天打球的时候,跑的满头大汗,喊得比谁都大声,进了球蹦得比谁都高,这不就够了吗?输了就输了,下次再打呗,打球哪有次次赢的,过日子也一样啊。”那时候我突然就想开了,我打了十几年球,一直盯着赢,盯着奖杯,却忘了我最开始喜欢打球,就是因为投进第一个空心的时候,那种从头发丝爽到脚后跟的快乐,跟赢不赢根本没关系。
“现在的小孩总说要打职业要当网红,可是打球哪需要那么多意义啊”
张叔很少跟人红脸,唯一一次急眼,是上个月在球场,有个穿限量款AJ的高中生,打输了球,把鞋脱下来往地上摔,骂骂咧咧说“这破鞋打滑,耽误我进CBA”,旁边的小伙伴都哄笑,张叔走过去把鞋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递给他,第一次语气特别严肃:“我年轻的时候穿解放鞋打球,鞋底磨穿了钉个胶皮照样投,你要是真喜欢打球,就别怪鞋不好,怪你自己投的不够多。”
那小孩脸涨得通红,拿着鞋走了,后来我问张叔为啥跟个小孩置气,他叹了口气说:“现在的小孩条件太好了,球鞋几千块钱一双,场地是塑胶的,还有人拍视频剪高光时刻,发个抖音涨几万粉,一个个张口闭口要打职业当网红,可是没人记得,打球本身就是个开心的事啊,哪需要那么多意义?”
他说现在野球场的风气变了,好多人打球带一堆设备,打之前先拍半小时视频,进个球恨不得剪8个慢动作,投不进就怪队友怪场地怪球鞋,打输了就吵架打架,“我年轻时候打球,打输了大家就蹲在场边喝瓶汽水,约着明天再打,哪有那么多事?”张叔说他打球18年,从来没跟人红过脸,别人抢他的球他就让,别人冒了他他就笑,“本来就是玩的,开心最重要,你投进一个空心的爽,和NBA球星拿总冠军的爽,其实是一样的,没有高低贵贱。”
我深以为然,我写了5年体育内容,写过詹姆斯的总冠军,写过梅西的世界杯,写过苏炳添的9秒83,我总在文章里写“更高更快更强”,写“竞技体育就是成王败寇”,但是张叔的话点醒了我:我们99%的人,都成不了职业运动员,我们去跑步去打球去游泳,不是为了拿冠军当网红,就是为了出一身汗,为了开心,为了在难捱的日子里有个出口,这才是体育最原本的意义啊。
“我要投到投不动的那天为止”
上个月小区组织业主篮球赛,我们队缺个投手,就把张叔报成了外援,他上场的时候,对面的年轻人都笑,说你们找个60岁的大爷来,是不是看不起我们?结果打到最后一分钟,我们还落后2分,我把球传给三分线外的张叔,他稳稳投了个空心,绝杀,全场都在喊“张叔牛”,他站在球场中间,笑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比中了500万还开心。
那次比赛的奖品是个斯伯丁的篮球,他现在天天擦得发亮,放在保安室的桌子上,有人来借球他就给,还嘱咐人家别往水泥地上拍,“这球好,给小孩玩合适”。
现在张叔每天下午两点半,准时出现在篮球场,先绕着球场走三圈热身,然后投50个罚球,50个三分,有人缺人就凑上去打半场,没人就坐在台阶上看小孩打球,帮人看包,有人没带水就给递水,有人扭了脚他就回保安室拿云南白药,小区里常来打球的人,没有不认识张叔的。
那天我们聊到天黑,他老婆打电话来喊他回家吃饭,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我说:“我要投到投不动的那天为止,等我孙子再大点,我就带他来打球,教他投篮,告诉他爷爷年轻的时候,穿解放鞋也能拿厂队冠军,也能投绝杀。”
我看着他背着个手往家走,背影瘦瘦小小的,但是腰挺得很直,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篮球场上,和那些年轻的身影叠在一起,我突然想起不知道在哪看到的一句话:“体育的本质,是给普通人的生活加一束光。”
以前我总觉得这束光是给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人的,现在我才知道,这束光也照在小区球场投了18年篮的张叔身上,照在每天早上跑公园的大爷身上,照在跳广场舞的阿姨身上,照在每一个挥汗如雨的普通人身上,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舞台,是所有人的生活,它不需要你有多高的天赋,多好的装备,只要你拿起球,迈开腿,就能感受到那份最纯粹的快乐。
听张叔说完这些,我回去把我电脑里存的那些“体育=胜利”的稿子都删了,我想以后我要多写点像张叔这样的普通人的体育故事,毕竟,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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