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陪刚上小学的侄子在楼下乘凉,他蹲在水泥地上用粉笔划了个歪歪扭扭的格子，捡了半块碎砖当黑棋，捏着几片梧桐叶当白棋，拉着我要下五子棋，刚走了三步他突然抬头问我：“姑姑，五子棋这么好玩，到底是谁发明的呀？”
我突然愣了一下,作为一个玩了二十多年五子棋的“资深野路子选手”，我小时候也追着爷爷问过一模一样的问题，当时爷爷摸着我的头说，是上古的贤君舜发明的，专门用来教他调皮的儿子收性子，后来我上大学加了五子棋社团，才知道这个问题远没有那么简单——它的答案里藏着几千年普通人的生活智慧，也藏着我们每个人都有过的细碎快乐。
传说绑定了上古贤君，实则是老百姓摸鱼摸出来的智慧
我小时候听爷爷讲的那个“舜造五子棋”的传说，至今还在很多科普里被当做标准答案：说舜的儿子商均性格顽劣，整天只知道到处疯跑，舜为了磨他的性子，就用树枝在地上画了横竖十道线，拿石子教他下五子，玩了没多久，商均果然坐得住了，性子也沉稳了不少。
现在回头看,这个传说的“网红滤镜”其实很重：中国古代但凡说不清楚起源的事物，总喜欢绑定个上古贤王当“代言人”，造字归仓颉，造酒归杜康，造棋自然就归了尧舜这类道德完美的贤君，本质上是古人给事物加“正统光环”的常规操作，要是真扒考古证据，你会发现五子棋根本不可能是某一个人拍脑袋想出来的。
我之前去河北博物馆看展览,见过藁城台西村商代遗址出土的磨制石棋子，圆溜溜的跟现在的五子棋几乎一模一样，距今有3500多年了；后来查资料还看到，内蒙古辽代古墓里出土过瓷质的五子棋棋盘，横竖11道线，跟现在民间玩的简易棋盘几乎没差；敦煌出土的《棋经》里也明确记载过“五子连珠”的玩法，说当时民间老百姓农闲的时候，就坐在田埂上画格子下五子，赢了的人能得半袋糙粮。
你想啊,古代普通老百姓哪有条件玩围棋象棋那种规则复杂、成本又高的棋类？农闲的时候坐在田埂上歇脚，随手拿树枝在地上划几道线，捡两个石子就能玩，规则简单到三岁小孩都能懂，赢了就是凑够五个子，多好理解，就这样你传我我传你，从黄河流域传到长江流域，从平原传到山区，各地老百姓还会根据自己的喜好改规则：有的地方先手不能走天元，有的地方六连、七连也算赢，有的地方还加了“可以斜着吃子”的野路子玩法——这哪里是一个人能发明出来的？明明是一代代普通人摸鱼摸出来的集体智慧。
我个人一直觉得,比起“舜发明五子棋”的高大上传说，这种“老百姓凑出来的游戏”才更符合五子棋的气质：它从出生起就不是给贵族消遣的雅物，就是给普通人解闷的乐子，门槛低到只要有个地方、两个会数数的人就能玩，这也是它能传几千年的根本原因。
现代竞技五子棋，其实是古代“文化出口转内销”的产物
可能有人会问：我之前打五子棋比赛，还有什么三三禁手、四四禁手，这些规则也是古代老百姓发明的？当然不是，我们现在说的“竞技五子棋”，也就是业内叫的“连珠”，其实是一千多年前从中国传到日本，经过日本人改良之后才定型的。
我对这点印象特别深：大二的时候我报名参加学校社团的五子棋新生赛，之前跟发小在小卖部旁边下了十几年野棋，从来不知道什么禁手，上来第一局就给对手下了个双三，正拍着桌子喊“我赢了”，裁判过来直接敲了敲我的棋盘：“黑方三三禁手，判负。”我当时脸一下子就红了，站在原地跟裁判吵：“我玩了十几年都没听说过什么禁手，能赢的招就是好招啊！”
后来社团社长拉着我聊了半宿,我才搞明白这里的来龙去脉：唐朝的时候遣唐使把五子棋的玩法带回了日本，一开始只有皇室和贵族能玩，叫“五石”，后来江户时代传到了民间，慢慢就有人发现黑棋先手优势太大了，只要会玩的人拿黑棋，几乎盘盘赢，根本没有公平性可言，到了1899年，日本有个叫高山互乐的五子棋爱好者，牵头给五子棋加了规则：禁止黑棋走三三、四四、长连，后来又加了“五手两打”“三手交换”的规则，才算把黑白双方的胜率拉到了差不多的水平，他还给这种有规则的五子棋起了个新名字叫“连珠”，也就是我们现在说的现代竞技五子棋。
上世纪90年代,这种竞技规则才从日本传回中国，2009年的时候五子棋还成了全国智力运动会的正式比赛项目，我当时听完社长的科普，翻了翻他给我的《中国五子棋竞赛规则》，才知道我之前玩了十几年的都是“无禁手野棋”，真要打正规比赛，我那些“必杀招”全是违规的，后来我花了三个月背禁手、练定式，第二年还拿了省赛的业余组第三名，领奖的时候我还想起小时候跟发小下棋，他每次都用双三赢我，赢了就抢我的辣条吃，要是现在跟他打正规赛，我能把他赢得连辣条钱都输光。
不用纠结发明者，教你下第一局棋的人就是你心里的“创造者”
去年我去贵州毕节的一个山村小学支教,发现那里的小孩也特别喜欢下五子棋，学校没有钱买棋盘棋子，看门的王爷爷就用粉笔在操场的水泥地上划了好几个15路的棋盘，黑棋就是路上捡的小石子，白棋是碎瓦片，小孩们下课就蹲在地上下棋，连跳皮筋的都少了，我问那些小孩知不知道五子棋是谁发明的，一个留着平头的小男孩举着手喊：“是王爷爷发明的！他教我们玩的！”
我当时听完一下子就笑了,你看，在这些小孩的认知里，谁把五子棋带到他们面前、陪他们玩第一局，谁就是发明者，其实仔细想想，这个答案才是最接近本质的：对于我们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五子棋根本不是什么需要追根溯源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也不是规则复杂的竞技项目，它就是我们生活里的小快乐载体，那个陪你下第一局棋的人，才是赋予它意义的人。
我印象最深的是我奶奶,她今年87了，老年痴呆中期，连我爸的名字有时候都记不住，但唯独记得五子棋的规则，她抽屉里一直藏着一张皱巴巴的硬纸板，上面用钢笔划了15道线，棋子是跳棋剩下的玻璃珠，每次我去养老院看她，她都要把那张硬纸板掏出来，拉着我下三局，她现在眼神不好，走棋的时候手都抖，还总趁我不注意偷偷挪棋子，我每次都假装没看见，故意漏个破绽让她赢，她赢了就举着棋子跟旁边的老姐妹炫耀：“你看我孙女儿都下不过我！”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你说在我奶奶的世界里,五子棋是谁发明的？她根本不关心什么舜什么高山互乐，她只记得是我爸小时候教她玩的，那时候我爸刚上小学，放学回家就拉着她下五子棋，赢了就要五毛钱买冰棒，五子棋就是关于儿子、关于孙女的回忆，是她糊涂的脑袋里为数不多记得住的快乐。
我之前也在网上见过不少人争五子棋的起源,有人非要咬死了就是中国人发明的，有人说现代规则是日本人定的就不算中国的，吵得不可开交，我每次看到都觉得特别没必要：一个能给人带来快乐的小游戏，非要争个国籍争个发明者，有什么意义呢？
它可以是上古时期舜发明来教儿子的教具,可以是古代田埂上老百姓摸鱼的消遣，可以是日本爱好者改良的竞技项目，可以是山区小孩蹲在地上玩的游戏，可以是我奶奶抽屉里皱巴巴的硬纸板，可以是你小时候蹲在小卖部旁边赢辣条的筹码，也可以是你上班午休摸鱼跟同事玩的小程序。
如果非要给“五子棋是谁发明的”一个标准答案，我会这么说：传统民间五子棋是中国古代劳动人民集体创造的智慧结晶，现代竞技五子棋的规则由日本棋手高山互乐主导改良定型，但在我心里，它的发明者是小时候陪我蹲在路边下棋的发小，是每次故意让我赢的爸爸，是大山里给小孩画棋盘的王爷爷，是每一个把这份简单的快乐传递下去的普通人。
毕竟,我们喜欢五子棋，从来不是因为它有多么悠久的历史，多么复杂的规则，而是因为每次拿起棋子的时候，我们想起的是赢了之后的那根冰棒、那包辣条，是陪着你下棋的那个人，是那些不用费脑子的、纯粹的快乐，这些，才是五子棋流传几千年的真正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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