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4个人的“凑局群”到1200人的大家庭:这里没有段位歧视,只有臭棋篓子的快乐
徽帮棋友会的起源说出来特别接地气,2016年的时候,合肥四个棋友在本地论坛凑到了一块:有做国企会计的老吴,开夜班出租车的王哥,安大的围棋选修课老师林姐,还有刚毕业的程序员小李,那时候合肥正经的棋社要么是做少儿培训不接待散客,要么消费太高四个人坐一下午要花大几百,几个人商量了一下,就在老吴单位旁边的小茶馆包了个小包间,第一次局从下午两点下到凌晨一点,四个人喝了三壶茶,吃了两盘瓜子,临走的时候还觉得没过瘾,就建了个群叫“徽帮凑局群”,谁有空就在群里喊一声,凑够三个人就开桌。
谁也没想到这个只有4个人的小群,7年时间能发展到1200多人,先是合肥本地的棋友闻着味找过来,后来芜湖、马鞍山、安庆的棋友周末特意开车来凑局,再后来连在外省打拼的安徽籍棋友都凑了进来,群名也顺理成章改成了“徽帮棋友会”,2019年的时候,开小卖部的王哥说自家老小区有个闲置的车库,反正空着也是空着,免费给大家当据点,群里你捐五百我出一千,凑了两万多块钱刷了墙、买了16张实木棋桌,墙上贴满了大家参加各地比赛的奖状、聚餐的合影,还有个棋友手写的“胜固欣然 败亦可喜”的毛笔字,贴在最显眼的地方,柜子里堆的全是各地棋友带过来的特产:黄山的毛峰、亳州的古井贡、芜湖的傻子瓜子,下完棋大家就凑在一起嗑瓜子唠嗑,谁赢了就掏腰包点外卖请大家吃小龙虾。
我第一次去是2021年,那时候我刚学围棋,连“气”都数不清,朋友带我去的时候我攥着本入门棋谱紧张得不行,怕被高手笑话,结果一进门,一个留着胡子的大哥看见我手里的书,主动坐过来跟我下让9子的指导棋,下了三盘我赢了两盘,大哥还夸我天赋好,转头就去门口小卖部给我买了根绿豆冰棒,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大哥是安徽省业余围棋赛的第三名,平时出去做少儿培训一节课收费好几百,在这给新手下指导棋,赢了还得倒贴零食。
去年还有个山东的业余4段特意过来“踢馆”,一进门就说要找棋友会最厉害的下,彩头是一瓶飞天茅台,大家笑着把平时躲在角落跟老头下娱乐棋的张大爷请了出来,张大爷年轻的时候是省队的退役选手,今年68岁,眼睛花了但是落子比谁都快,三小时下来赢了对方半目,赢了棋之后张大爷把茅台推了回去:“小伙子你大老远过来不容易,酒你拿回去,我们这下棋的彩头都是冰棒、卤干,茅台太贵重,我们消受不起。”后来这个山东的棋友反而成了常客,每次来合肥出差都拎着山东大樱桃过来,跟大家熟得不行。
我见过太多所谓的“高端棋社”,进门要查段位,穿得不够休闲正式还会被侧目,下棋的时候连咳嗽都要压低声音,水平不够的新手连坐的位置都没有,但徽帮棋友会让我明白,围棋本来就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雅事”,它跟楼下大爷打扑克、下象棋没有任何区别,就是普通人打发时间、找乐子的玩意儿,能找到一群不管你水平高低都愿意陪你玩的人,比赢十盘比赛都开心。
棋子落的是胜负,棋盘下藏的是安徽人刻在骨子里的热乎气
很多人对下棋的人有刻板印象,觉得这帮人天天盯着棋盘,心思重、性子冷、不通人情世故,但在徽帮棋友会待了两年我才发现,这帮人只是把较真的劲儿用在了棋盘上,私下里比谁都热心肠,安徽人刻在骨子里的实在,在他们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2022年春天合肥那波疫情,好多老小区封控,群里有三个七八十岁的老棋友,子女都在外地,自己不会用手机抢菜,在群里吐槽了一句“家里只剩半袋米了,等解封了才能去下棋”,开超市的王哥当天就拉了一后备箱的白菜、土豆、鸡蛋,还有几箱牛奶,挨个给老棋友送到小区门口,送的时候还不忘塞两包围棋子:“在家没事干就自己摆摆棋,等解封了我们陪你下三天三夜。”那段时间群里成了互助群,谁家里缺药了、缺物资了,在群里喊一声,半个小时之内肯定有人送上门。
去年高考的时候,棋友会还组织了22辆送考车,都是棋友自己的私家车,车屁股上都贴了“徽帮棋友会送考车,落笔生花,棋开得胜”的标语,三天时间免费送了一百多个考生,有个考生家长考完之后特意找到司机要塞红包,司机推着不肯要:“我来送考就是图个吉利,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等孩子考完了带他来我们棋友会学下棋,就当谢我了。”
最让我感动的是棋友小宇的事,小宇2021年加入棋友会的时候才14岁,刚查出来白血病,休学在家,平时没事就爱下棋,妈妈带他来的时候他头发都掉光了,戴着个蓝色的帽子,说话声音特别小,大家知道他的情况之后,谁跟他下棋都故意输给他半目,还给他买冰淇淋、买漫画书,后来他要去上海做化疗,群里专门组织了一次线上义赛,报名费50块钱,三天时间凑了18万,还有好多棋友寄了自己的比赛奖牌、珍藏的棋谱,安徽籍的职业棋手李喆知道了之后,特意录了鼓励的视频,还寄了一副自己签名的云子,现在小宇的病情已经稳定了,上周还参加了棋友会的夏季赛,拿了少年组的第二名,上台领奖的时候他红着眼睛说:“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以后能当围棋老师,教更多像我一样的小朋友下棋。”
我一直觉得“棋品见人品”这句话特别对,棋盘上落子无悔的人,做人也坦荡,徽帮这帮棋友,在棋盘上为了半目能争半小时,但是在生活里,谁有难处第一个伸手的肯定是他们,这种热乎气,比任何段位证书都珍贵。
走得再远,徽帮的棋桌上永远给你留着位置
现在徽帮棋友会的1200多人里,有将近一半人不在安徽生活,有在北京上海打拼的上班族,有在国外读书的留学生,还有在海外定居的老安徽人,大家平时在线上凑局,每年国庆的时候回合肥参加线下年会,不管你走了多远,只要你说一声要回来,棋桌上永远给你留着位置。
老周是安庆人,今年48岁,在深圳开了三家粤菜馆,年轻的时候是安庆市业余围棋赛的冠军,后来去深圳打拼,二十多年没碰过围棋,2020年的时候他在抖音上刷到徽帮棋友会的线下活动视频,看着看着就哭了,当天就找过来加了群,参加了当年的线上秋季赛,拿了中年组的冠军,去年他特意放下深圳的生意回了一趟合肥,给棋友会带了十副新的云子,还有自己饭店做的广式烧腊,那天他跟张大爷下了一下午的棋,下完了坐在门口喝冰啤酒,说:“我在深圳有房有车,但是总觉得没根,进了这个群,听见这帮安徽老乡说话,才觉得找着家了。”现在他每个月都要抽两天时间跟棋友会的人线上下棋,说哪怕下输了,听大家在群里吐槽两句合肥话,都觉得舒服。
陈曦是合肥姑娘,现在在芝加哥读天体物理的博士,从小学围棋,去年在网上找到棋友会的线上赛,每次都定好凌晨两点的闹钟起来参加,她跟我说:“我在美国这边也有棋社,但是都是外国人,下棋的时候安安静静的,一点意思都没有,在咱们棋友会下棋,大家一边下一边在群里唠嗑,有人下输了还会发语音吐槽,听着大家的声音,就跟我小时候在我家楼下跟大爷下棋的感觉一模一样。”今年暑假她回国,第一站就去了棋友会的据点,给大家带了美国的巧克力,还跟张大爷下了两盘,输了之后愿赌服输请大家喝了20多杯卡旺卡。
还有个东北小伙子大强,2021年来合肥做互联网运营,平时爱下棋,在美团上找棋社找到徽帮这,第一次来的时候拎了两兜东北冻梨,紧张得不行,说“我是东北的,能不能来你们这下棋啊”,大家一拥而上把他拉进来:“什么东北的安徽的,爱下棋就是一家人。”现在大强已经是棋友会的活动部长了,每次线下活动都是他组织,一口东北话夹杂着合肥话,上次还找了个合肥本地的女朋友,打算明年结婚,说婚礼上要摆两桌棋桌,宾客来了先下盘棋再吃席。
现在我们总在说“归属感”,总在找“同乡会”“兴趣圈”,但是很多圈子要么功利,要么排外,很难找到真正舒服的关系,但是徽帮棋友会不一样,它的门槛从来都不是“你是安徽人”或者“你围棋下得好”,而是“你够真诚,爱下棋”,不管你走了多远,混得好不好,只要你想来,棋桌上永远给你留着位置,冰可乐永远给你冰着,这才是最珍贵的归属感。
上周六我走的时候,那个00后大学生终于赢了张大爷一盘,高兴得跳起来,张大爷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伙子进步快啊,下次来我把我孙女带来,她也是你们安大的,也爱下棋,你们俩可以比比”,李阿婆塞给我一块热乎的卤干,说“小伙子常来啊,我们这什么都没有,就是热闹”,我走在巷子里,手里攥着卤干,耳边还能听见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脆响,忽然就明白,徽帮棋友会之所以能火这么多年,靠的从来不是什么厉害的棋手,也不是什么高端的场地,靠的就是这股子烟火气,这股子热乎劲:黑白子之间,落的是胜负,藏的是人情,我们是棋友,更是拆不散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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