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浙西衢州的龙游县做基层体育调研,刚好赶上县年度篮球联赛的决赛，傍晚六点的露天球场挤了近两千人，台阶上、围栏边全是搬着小马扎来的观众，还有不少背着书包的小孩扒着铁丝网站在最前排，全场的喊声混着塑胶场地被晒了一天的热气往上飘，我几乎听不清身边人说话，只能分辨清楚所有人都在喊同一个名字：方晔。
我顺着观众的视线看过去,场地里穿13号蓝色球衣的男人正弯腰系鞋带，后背上的球衣已经被汗湿了大半，露出腰上一块深褐色的旧烫伤疤痕，他今年38岁，比对面队最年轻的球员大了整整20岁，跑起来的时候鬓角已经能看到零星的白头发，但转身过人的动作依旧利落得像风，那天他打满了全场，最后10秒罚进两个致胜球，下场的时候被一群小孩围在中间，有人递冰水有人给他揉抽筋的小腿，他笑着摸每个小孩的头，手里的冠军奖杯还没焐热就递给了身边一个拄着拐杖的小男孩。
我做体育行业报道7年,见过奥运冠军站在领奖台上哭，见过CBA全明星拿了MVP对着镜头比心，但那天在县城的露天球场，我第一次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16岁一战成名，他没走上职业路却把根扎在了县城球场
方晔的篮球故事,整个龙游县的老球迷都能说上两句，他1985年出生在县城边上的一个村子里，父母是菜市场卖菜的摊贩，家里条件不好，他第一次摸到篮球是12岁，捡的是县城中学学生丢的破球，皮都磨掉了一半，他拿胶布缠了又缠，放学了就在田埂上拍。
16岁那年他代表县中学参加衢州市中学生篮球联赛,决赛对阵的是常年拿冠军的市一中，最后3秒县里的队还落后2分，他拿着球从后场往前冲，在三分线外两步的位置直接跳投，球擦着篮筐边缘进去的时候，全场都安静了两秒才爆发出喊声，当时市体校的教练专门找到他，说要带他去市里训练，以后说不定能走职业路，那是方晔这辈子离职业篮球最近的一次。
可就在他准备去体校报到的前一周,他爸爸骑三轮车去进货的时候出了车祸，腿被撞断了，家里的菜摊没人扛，妈妈身体又不好，作为独生子的方晔当天就把体校的录取通知藏在了柜子最底层，我问他后不后悔，他当时正蹲在球场边给小孩系鞋带，头也没抬地说：“后悔啥啊，要是我走了，我妈一个人能把菜摊撑起来？再说了，在哪不能打球啊。”
那之后他就留在了县城,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帮家里去批发市场拉菜，早上七点卖完早市的菜，就拎着他那个破球去县城的老球场打球，那时候的球场还是水泥地，年久失修到处是坑，一下雨就积水，方晔没事就扛着个小铲子来补坑，自己掏钱买了两袋水泥，把坑坑洼洼的地方都填平，还在球场边搭了个简易的置物架，给来打球的人放包放水。
我翻到过2010年当地论坛的一个老帖子,标题就是“咱们县的球场守护神方晔”，楼主拍了一张夏天正午的照片，方晔光着膀子蹲在地上补球场的裂缝，后背晒得通红，地上放着半瓶喝剩的矿泉水，这一守，就是18年，那个原来破破烂烂的水泥球场，现在已经翻修成了带灯光的塑胶场地，来打球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只有方晔永远是最早来、最晚走的那个。
我始终觉得,我们谈论体育的时候总喜欢盯着塔尖的那几个人，却总是忽略塔基的这些普通人，职业篮球的名额就那么多，能站在聚光灯下的人永远是少数，但那些没走上职业路却依然把热爱刻进生活里的人，才是体育真正的底色，方晔没打过一天职业比赛，但他对篮球的赤诚，一点都不比职业球员少。
他的“篮球补习班”不收一分钱，送出去的大学生比县体育班还多
方晔在县城出名,不仅因为他球打得好，更因为他开了个全免费的“篮球补习班”，只要是喜欢打球的小孩，不管家里条件怎么样，都可以跟着他练，我采访的时候碰到了现在在浙江师范大学读篮球专项的林小宇，他去年刚拿了CUBA浙江基层赛的最佳后卫，这次特意请假回来给方晔当助教。
林小宇是个留守儿童,爸妈常年在温州打工，跟着奶奶长大，初中的时候逃学泡网吧，被方晔在网吧逮到的时候，他正缩在角落打游戏，校服袖子破了个大洞。“方哥当时揪着我耳朵就把我拎出去了，说‘你个子1米8几，整天泡在网吧里糟践身子，不如跟我打球去’。”林小宇说，那是他第一次摸到正经的篮球，也是第一次穿上合脚的球鞋，那双球鞋是方晔给他买的，花了三百多，相当于方晔当时卖三天菜的收入。
林小宇基础差,方晔就每天早上卖完菜单独给他加练，五点半就陪他在球场练运球，练到七点再去菜市场出摊，第一次参加市里的青少年比赛时，林小宇紧张得连运球都运不稳，方晔站在场边对着他喊：“你就把场边的人都当成菜市场的大白菜，怕啥！”一句话把林小宇逗笑了，那场比赛他拿了全场最高分，下来的时候抱着方晔哭了半天，去年林小宇考上浙师大体育学院，办升学宴的时候，他第一个敬酒的就是方晔，说“没有方哥就没有我的今天”。
像林小宇这样的孩子,方晔教过的有近两百个，其中有17个考上了体育类的大学，比县重点中学体育班每年考上的人数还多，有个叫浩浩的小孩有先天性心脏病，医生说不能做剧烈运动，但是小孩特别喜欢篮球，爸妈不敢让他碰，他就趴在球场边看别人打，方晔知道了之后，专门给他制定了低强度的训练计划，只教他投篮，不让他跑跳，现在浩浩的三分球命中率能达到60%，性格也从原来的内向孤僻变得开朗了很多，每次来球场都要给方晔带自家种的橘子。
有人说方晔傻,免费教球不说，还倒贴钱给小孩买球鞋买水，一年下来搭进去好几万，但我反而觉得，这才是基层体育最珍贵的地方，我们总在讨论中国篮球为什么青黄不接，为什么好苗子越来越少，其实不是没有好苗子，是很多好苗子长在山沟里、长在县城里，没有人看见他们，也没有人愿意拉他们一把，方晔这样的人，就是把这些苗子从泥里拉出来的人，他可能教不出CBA球星，但他能让这些孩子因为篮球走上正道，能让他们的人生多一种可能性，这就比什么都重要。
拿了27个县城联赛冠军，他说最大的奖杯是孩子塞的半瓶冰水
这次决赛是方晔拿的第27个县城联赛的冠军,主办方给的5000块奖金，他当场就捐给了县教育局的体育帮扶基金，说要给那些买不起球鞋的农村小孩买装备，他自己的球鞋还是三年前林小宇给他买的，鞋底磨平了他拿去补了两次还在穿，球衣领口洗得都变形了，但是给小孩买装备的时候，他从来都不心疼钱。
我翻他的朋友圈,里面没有一张自己拿奖杯的照片，全是小孩打球的视频，有刚上小学的小孩拍球拍不稳摔了又爬起来的，有孩子拿了市里比赛奖状对着镜头笑的，还有去年他带12个县城的小孩去杭州参加少儿篮球赛的视频，那些小孩第一次坐地铁，第一次吃肯德基，站在浙江广厦的主场外面拍照，一个个举着小拳头说以后要打职业比赛，方晔配的文案是：“这些娃比我有出息，我没实现的职业梦，他们说不定能实现。”
他的背包里永远装着三样东西：创可贴、云南白药、橘子糖，谁打球摔了就给贴个创可贴，谁练累了就给一颗糖，有次夏天训练，他中暑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身边围了一圈小孩，有的给他扇风，有的给他递冰水，那冰水是小孩跑了五百米去小卖部买的，自己没舍得喝，递给他的时候还带着冰碴子，方晔说，那半瓶冰水比他拿过的所有冠军奖杯都珍贵。
我见过太多人把篮球当成捞钱的工具,教小孩打球一节课收几百块，随便办个训练营就赚得盆满钵满，但是方晔守了18年的球场，一分钱都没收过，有人问他图什么，他说：“我小时候想打球没人教，捡个破球自己琢磨了好几年，走了不少弯路，我不想这些娃跟我一样，再说了，看着这些小孩因为篮球变得开朗，能考上好大学，我就高兴，比拿什么冠军都强。”
其实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拿多少冠军,赚多少钱，而是它能给人带来向上的力量，能让普通人在平凡的生活里找到一点光，方晔自己没站过职业赛场的聚光灯，但是他成了几百个小孩的光，他把自己的热爱传给了这些孩子，这就比任何职业成绩都有意义。
没人能永远当“球王”，但总有人永远在热爱篮球
现在方晔年纪大了,跑不动了，今年的联赛打完他就打算退役了，不再打正式比赛了，但他也没闲着，最近正在申请县里的体育社会组织资质，要办一个全免费的青少年篮球训练营，已经有三个从县里走出去的退役运动员答应来当志愿者，县里的一家建材企业也答应赞助场地和装备。
他跟我说,以后想每年都带县里的小孩出去打比赛，让那些从来没出过县城的小孩去看看大城市的球场，看看职业球员是怎么打球的，“说不定我们这小县城，以后真能出一个CBA球员呢”，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离开龙游的那天,方晔送我到车站，塞给我一个他们球队的定制手环，上面印着八个字：“好好打球，好好做人”，他说这是他这么多年教小孩的第一准则，球可以打不好，人不能做歪，我坐车开出县城的时候，刚好路过那个球场，傍晚的路灯已经亮了，一群小孩正在球场上跑，方晔站在边线旁边吹哨子，喊着“运球抬头！看前方！”，风里飘着塑胶场地的味道和小孩的笑声，那是我见过的最动人的体育场景。
做体育报道这么多年,我经常被问一个问题：中国体育的根到底在哪里？以前我可能会说在国家队，在职业联赛，在青训体系里，但是现在我会说，中国体育的根在方晔这样的普通人身上，在县城的露天球场里，在乡村的水泥乒乓球台上，在那些没受过专业训练却愿意一辈子守着一项运动的人身上。
没人能永远当“球王”，也没人能永远年轻，但总有人永远在热爱篮球，总有人愿意把手里的球传给下一代，方晔的18年，守的不是一个球场，是几百个孩子的篮球梦，是中国基层体育最鲜活的火种，这样的人，才是我们这个时代最该被看见的体育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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