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对“遮打”两个字产生具象的印象,不是香港中环车水马龙的遮打道,是16岁那年翻老爸书桌时,玻璃垫板下压了好几年的那张皱巴巴、还沾着一点冻柠茶水渍的2018年遮打杯门票票根,那时候我刚上高二,满脑子都是足球训练和模考排名,拿着票根问我爸“遮打是什么”,他擦着我刚踢完球的运动鞋头也没抬:“是香港最牛的赛马比赛,等你高考完,爸带你去现场看。” 我那时候对赛马的全部印象,还停留在港片里叼着烟喊号码的赌徒,撇了撇嘴没当回事,没想到这个约定,我和他整整攒了三年才兑现,而“遮打”这两个字,后来成了我们父子俩这几年最特别的暗号。
第一次知道“遮打”,是老爸藏了半辈子的青春碎片
我爸年轻时候在深圳做外贸,90年代末经常跟着老板去香港谈生意,那时候香港的朋友每次都爱带他们去跑马地看赛马,遮打杯作为每年香港马季的收尾重头戏,是他们那帮老友每年必凑的局,他说那时候遮打杯的门票难抢得很,要提前半个月托香港的朋友帮忙留票,几个人挤在普通看台的最后一排,揣着二十块钱买的马经,边啃菠萝油边讨论哪匹马的血统好,哪匹最近的训练状态佳。 “我2017年那年手气最好,买了一匹叫‘明月千里’的冷门马,1赔17,最后赢了八千多块,当场给你奶奶买了个金镯子,剩下的请那帮兄弟吃了顿海鲜火锅。”我爸每次提起那段日子的时候眼睛都亮,他说那时候哪里是为了赢钱,就是几个朋友凑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比什么都开心,那张2018年的票根,是他最后一次去看遮打杯,那年我上了初中之后,他就很少去香港出差,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陪我读书,跑马地的风,就被他压在了玻璃底下,压了好几年。 我那时候喜欢踢足球,每天放学都要在操场踢到天黑才回家,我爸每次都拿着水瓶在边上等我,从来不会说我耽误学习,只会跟我聊足球,也会偶尔提两句遮打杯的赛马:“你踢足球要和队友配合,赛马啊,是人和马也要配合,骑师和马磨合个两三年才能出成绩,和你练脚法是一个道理。”我那时候听不懂,只觉得足球比赛马酷多了,直到2023年春天,香港通关的通知出来,遮打杯门票开售的那天,我爸拿着手机晃到我面前:“儿子,今年的遮打杯门票抢到了,咱们去兑现约定。”
站在遮打杯的看台上,我才懂赛马从来不是“赌马”那么简单
2023年4月30号那天,我和我爸六点多就从深圳出发,过关之后先去了他当年常去的那家茶餐厅吃早饭,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阿伯,一听我们是去看遮打杯的,笑着给我们加了半份菠萝油:“金枪六十’复出,你们有的看哦。”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金枪六十”是什么,到了跑马地的看台才知道,这是香港马迷心里的“国民马王”,之前因为伤病休赛了大半年,这次遮打杯是它的复出首秀,我们坐的位置旁边是个70多岁的陈伯,已经连续看了40多年遮打杯,口袋里揣着翻得掉页的马经,给我们讲遮打杯的历史:“1870年就有了,是香港三冠大赛的最后一关,2400米的草地赛,要赢过前两关的冠军才有资格来跑,含金量高得很。”那天的看台挤得满满当当,有穿西装打领带去的老夫妻,有带着小朋友来的一家三口,还有和我爸差不多年纪的中年男人,凑在一起讨论得热火朝天,我之前以为赛马场到处都是喊着下注的赌徒,到了现场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陈伯给我们讲每匹马的血统,讲骑师潘顿的技术,讲哪匹马之前跑的时候脚受了伤,练了多久才复出,说得头头是道,比我讲我喜欢的足球明星还清楚。 比赛开始前的十分钟,所有马都被牵到了起点处,骑师穿着各色的彩衣,勒着缰绳站在马旁边,我看到“金枪六十”站在最边上,鬃毛梳得整整齐齐,耳朵时不时晃了晃头,现场的欢呼声瞬间就炸了,发令枪一响,12匹马齐刷刷冲了出去,马蹄踩在草地上的闷响混着观众的喊声,风从看台吹过来,我和我爸都站了起来,攥着拳头跟着喊,最后一百米的时候“金枪六十”还在第三的位置,骑师潘顿轻轻夹了夹马腹,它突然就加速冲了上来,最后半个马身的优势冲过了终点线,现场的欢呼声差点把看台掀翻,我拍着我爸的胳膊喊,我爸眼眶都红了,拍着我的肩膀说“你看你看,我就说它可以”。 那天散场的时候,陈伯跟我们说:“好多人说我们看赛马就是赌钱,其实哪里是啊,我看了四十年,每匹马的故事我都知道,就像你们年轻人追明星一样,看着它们刚出道的时候跑倒数,慢慢练到拿冠军,这过程比赢钱有意思多了。”我那时候突然就懂了我爸为什么念叨了遮打杯这么多年,这根本不是什么赌博的游戏,是属于我爸这辈人的青春,是人和动物一起拼尽全力的竞技体育啊。
遮打背后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在输赢的数字里
从香港回来之后没多久,我就参加了学校的足球联赛决赛,我们队踢了三年,第一次闯进决赛,所有人都铆着劲要拿冠军,最后一分钟的时候我们被对手踢进了绝杀球,我坐在草地上半天没起来,觉得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我爸来学校接我,车上放着那天我们拍的遮打杯的视频,他跟我说:“你还记得那天跑第三的那匹‘浪漫勇士’不?它之前训练的时候腿断过,医生都说它不能再跑了,练了一年多才复出,最后跑了第三,冲线的时候全场给它的掌声比冠军还响。” 我那时候突然就想起了陈伯跟我说的话,赛马也好,足球也好,所有的体育项目,本质上都是一样的:冠军永远只有一个,但是那些没拿到冠军的人,拼尽全力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就已经赢了。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很多人骂赛马是“糟粕”,说应该取消,我每次都忍不住跟他们辩:你们根本不懂这项运动的魅力,骑师要常年把体重控制在50公斤左右,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训练,吃的东西精确到克,一不小心重了一斤都不能上场;一匹马出生之后要训练三四年才能参加一级赛,每天要跑十几公里,还要和骑师磨合几百次才能做到人马合一,这些付出,一点不比任何奥运项目少。 遮打杯能传承150多年,靠的从来不是下注的热度,是它早就变成了香港人共同的生活记忆:年轻人毕业之后第一次和朋友聚会去看遮打杯,父子俩攒了很多年的约定,老伙计每年凑在一起的局,这些东西,比输赢的数字重要多了,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都不是领奖台上的金牌,是它能把普通人的生活,和那些滚烫的拼搏时刻绑在一起。
我们需要更多像遮打杯这样,有温度的本土体育IP
我现在在大学读体育产业管理专业,之前做课程作业的时候,专门查了很多遮打杯的资料:香港赛马会2023年遮打杯的营收,有超过70%都投到了公益事业里,建医院、修学校、给基层体育项目拨款,很多香港的普通市民,就算不看赛马,也享受到了这项赛事带来的好处。 反观我们现在很多国内的体育赛事,总想着要做“高大上”的国际赛事,门票卖得贵得要死,宣传也都是对着高端人群,根本和普通人的生活没什么关系,办个马拉松路线选在偏远的郊区,观众凑完就散了,什么记忆点都留不下,但是你看遮打杯,每年比赛前半个月,香港的茶餐厅都会贴满了赛事的海报,公交上放着参赛马匹的介绍,连便利店的饮料都出了限定款,整个城市都在为这场比赛热闹,你走在路上随便拉着爸妈带着孩子去看,结束之后去吃个茶餐厅,拍个朋友圈,这才是体育赛事该有的样子。 我跟我导聊起以后想做的就是这样的赛事,能像遮打杯这样,能让普通人有情感连接的体育IP:不是要赚多少钱,也不是要办得有多高端,是要让大家提到这项运动,能想起自己的青春记忆,变成父子之间的约定,变成老友聚会的理由。 今年的遮打杯门票我已经提前抢到了,这次我用自己实习赚的钱,买了当年我爸舍不得买的看台前排的位置,还订了他当年最喜欢的那家茶餐厅的位置,打算比赛前带他去吃,我爸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嘴上说着“浪费那个钱干嘛”,但是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现在我再听到“遮打”两个字,想到的再也不是什么有名的街道,也不是什么顶级的赛马比赛,是我16岁那年和我爸的约定,是跑马地吹过的风,是全场一起喊“金枪六十”的欢呼声,是我爸眼里亮起来的眼睛,体育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的东西,它就藏在普通人的生活里,藏在每一个约定里,藏在每一次拼尽全力的奔跑里,藏在父子俩一起看过的每一场比赛里,这大概就是“遮打”两个字,给我上的最好的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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