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夏天我在洛杉矶威尼斯海滩晃悠的时候,第一次直观感受到美国排球的“野”：下午三点的太阳把沙子晒得烫脚，海岸线边一溜排开二十多片沙滩排球场，从背着卡通运动包的10岁小孩，到头发花白穿花短裤的退休老头，甚至还有一支坐式排球的残疾人队伍，都在对着飞过来的球蹦跳、喊叫，场边卖冰运动饮料的老板娘叫玛丽，以前是加州州立大学女排的替补二传，她一边给我递橘子味的佳得乐一边笑：“你周末来更热闹，半职业队的选拔赛能挤得人没地方站，去年还有星探从这儿挖走了一个19岁的姑娘，现在已经进国青队了。”
那时候我对美国排球的印象还停留在“奥运会拿牌的强队”“黑人运动员弹跳好”的刻板标签里，直到那天在海滩上坐了两个小时，看着球场上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连旁边溜滑板的少年都忍不住凑过来打了两球，我才明白：那些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球员，从来不是凭空长出来的，他们的根就扎在这些随处可见的沙地、中学体育馆、社区公园里。
不是“举国培养”的冠军生产线，是长在社区里的排球土壤
很多人讨论美国排球为什么强,第一反应都是“他们人种有优势，弹跳好力量大”，但在我看来这个答案太偷懒了——身体素质或许能决定一个球员的上限，但决定整个项目水平的，永远是底层的参与基数，我有个美籍华人朋友叫Luna，高中在西雅图读的，从小到大体育成绩都排倒数，800米跑能比别人慢两分钟，高二选体育课的时候篮球、网球都被抢光了，迫不得已选了排球，第一次上课连发球都发不过网，站在场边尴尬得快哭了。
结果教练过来跟她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你回去练力量”，而是“没关系，我们先练垫球，能接住三个球就算你过关”，就这么着，Luna从最基础的动作练起，高二下学期进了校二队，高三跟着队打华盛顿州的高中联赛，居然还拿了个最佳防守球员的奖，现在她已经32岁了，在西雅图当设计师，每周三晚上都要去参加当地的业余排球联赛，周末还当自己7岁女儿的少儿排球队志愿教练，她跟我说：“我到现在跳起来都摸不到网的上沿，但不妨碍我喜欢打排球啊，我们队里有50多岁的阿姨，还有200多斤的程序员，大家凑在一起就是玩，没人会嫌你打得差。”
这就是美国排球最可怕的地方：它从来不是只有“有天赋的孩子”才能碰的项目，而是作为普通的休闲运动、学校选修课，渗透到了几乎所有年轻人的生活里，根据美国排协2023年的公开数据，美国全国注册的业余排球运动员超过240万，其中沙滩排球的注册人数就有127万，光是14岁以下的少儿注册球员就有62万，而支撑这个庞大群体的，除了社区的免费场地，还有成熟的校园排球体系：美国所有公立中学都必须开设排球选修课，有条件的学校都有自己的校队，而NCAA（美国大学体育协会）的排球联赛，更是堪称“国家队的人才蓄水池”。
我去年采访过一个在NCAA打D1级别联赛的中国姑娘小周,她跟我说，NCAA女排的热度高到超出她的想象：2023年NCAA女排总决赛在坦帕举办，上座率达到18755人，比同场地举办的NBA常规赛平均上座率还要高3000多，比赛的转播收视率超过120万，甚至比很多NHL（北美冰球联赛）的季后赛场次还高，对于普通家庭的孩子来说，打排球还能拿奖学金：NCAA D1级别的女排校队，每年能给每个球员提供最高超过5万美元的全额奖学金，足够覆盖学费和生活费，很多工薪家庭的女孩，就是靠打排球拿到了藤校的入场券。
我一直觉得,我们没必要神话美国的排球培养体系，但必须承认这种“从下到上”的普及逻辑的价值：当几百万孩子从小就把打排球当成和跑步、打球一样普通的爱好，当打排球能给普通孩子提供切实的上升通道，根本不愁挑不出好苗子，我们常说“女排精神”，但精神永远要建立在足够的人才基数上，要是全国打排球的专业球员加起来还不如人家一个州的业余球员多，光靠“拼”是拼不长久的。
走下奥运领奖台的尴尬：国家队球员的“半工半读”困局
但美国排球也不是没有软肋,最明显的问题就是：本土职业化程度极低，国家队球员几乎都是“打零工”的状态，2021年东京奥运会美国女排第一次拿到奥运金牌的时候，主力二传汉考克发了一条INS，配了自己举着金牌的照片，文案是“终于能把奖金拿去付我欠了3个月的公寓房租了”，当时很多中国网友都觉得不可思议：奥运冠军怎么会连房租都付不起？
这就是美国排球的真实处境：美国本土的女子排球联赛USPV，成立至今还不到10年，新秀球员的年薪只有1.5-3万美元，别说和NBA、NFL比，连普通超市收银员的收入都不如，哪怕是顶级球员的年薪也只有10万美元左右，还不如欧洲顶级联赛普通球员的薪水，男排的处境更差，美国本土男排联赛的平均年薪只有2万美元，很多球员连养活自己都难，所以美国国家队的球员，几乎所有人都常年在海外打球：女排球员大多去意大利、土耳其的顶级联赛，男排球员除了欧洲，还会来中国、日本、韩国的联赛打工，只有国家队有集训、比赛任务的时候，才会从各个国家飞回来凑到一起，有时候大赛前的集训，连首发阵容都凑不齐。
我之前问过小周,毕业之后为什么不留在美打职业，她给我算了一笔账：“如果留在美国打USPV，一年拿3万美元，扣完税到手2万多，洛杉矶的房租一个月就要1800，再加上吃饭、训练的开销，一年下来一分钱都存不下，要是受了伤，联赛连医保都不给你全额报，我要是去欧洲打次一级的联赛，一年能拿8万欧元，回国打排超，薪水也比在美国高，我干嘛留在这里？”
当然这种“散养”模式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所有球员都常年在全世界最高水平的联赛里历练，个人能力都被磨得极强，哪怕平时不在一起打球，只要大赛前凑在一起磨一两个月的配合，很快就能出成绩，但缺点也很明显：2022年女排世锦赛，美国女排连四强都没进，很大原因就是队员刚从各个联赛结束赛季回来，身体疲惫，配合也生疏，打关键球的时候根本没有默契。
我一直觉得,美国排球的这种模式，其实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参照：我们的举国体制能保证队员有稳定的训练环境、充足的后勤保障，不用为了房租发愁，不用到处跑着打工，但我们的联赛商业化程度太低，除了顶级球员，普通青年队的球员收入很低，上升通道也窄，很多孩子打了几年球看不到希望，就早早退役了，而美国排球虽然普及度高，但没有稳定的职业化联赛，球员的流动性太大，国家队的成绩波动也大，两种模式没有绝对的好坏，怎么互相取长补短，才是最值得思考的事。
瞄准下一个十年的话语权：美国排球的商业化野望
其实美国排协早就意识到了本土联赛的问题,最近几年一直在疯狂布局排球的商业化，目标很明确：要把排球做成下一个NBA，不仅要拿奥运冠军，还要掌握全球排球的话语权。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2024年巴黎奥运会之前,美国排协搞了个“排球回家”的活动，直接在纽约时代广场搭了一片临时沙滩排球场，搞了三天的街头排球赛，当天有超过5万人到场参与，连斯嘉丽·约翰逊、克里斯·海姆斯沃斯这些好莱坞明星都去开球，相关话题在TikTok上的播放量超过20亿，美国排协的CEO在接受采访的时候直接说：“我们的目标不是拿更多奥运金牌，而是让排球成为美国第三大球类运动，让美国的排球联赛像NBA一样在全世界转播。”
现在美国排协的布局已经很清晰了：首先是和NBA深度合作，把排球比赛放在NBA的场馆里举办，共享NBA的转播资源和商业赞助资源，2023年USPV的全明星赛，就是在达拉斯独行侠的主场举办的，上座率超过1.2万人；其次是造星，现在美国女排的王牌接应乔丹·汤普森，在TikTok上有320万粉丝，接的代言从耐克到麦当劳，年收入超过300万美元，比很多WNBA的明星球员收入还高，美国排协专门给她配了运营团队，就是要把她打造成排球界的詹姆斯；另外美国排协还在疯狂推新的排球项目，比如四人制沙滩排球、坐式排球，一直在游说国际奥委会把这些项目纳入奥运正式比赛，就是为了在规则制定上掌握更多话语权。
说句实在话,我看到美国排协这些操作的时候，其实是有点焦虑的：我们的中国女排是奥运冠军，成绩比美国女排还好，但是我们的排球商业化做得太差了：排超的比赛上座率低，转播少，除了朱婷、张常宁这些顶级球员，其他球员的知名度极低，很多人甚至叫不出国家队队员的名字，我们总说要推广排球，但每次都是奥运会的时候出来喊两句“女排精神”，奥运会一过就没人关注了，要是再过十年，大家说起排球首先想到的是美国的联赛、美国的明星，甚至连比赛规则都是美国人主导制定的，那我们就算拿再多奥运金牌，在项目话语权上也还是落后的。
光环下的阴影：无法回避的种族与性别问题
美国排球也不是完美的,光环底下藏着很多和美国社会一样的顽疾，最突出的就是种族和性别问题，2021年，美国女排的传奇黑人副攻阿金拉德沃公开发声，说自己在NCAA打球的时候，教练给白人球员的训练资源明显比黑人球员多，同样是受伤，白人球员能优先预约队医，能拿到更多的康复补贴，而黑人球员要是打不出成绩，很快就会被踢出队，进了国家队之后，她发现国家队的赞助商活动，永远会优先安排白人球员出席，哪怕她是队内的核心球员，拿到的代言费也比同水平的白人球员少三分之一。
性别歧视的问题更严重：同样是NCAA的排球联赛，男队的奖学金名额比女队少三分之一，转播时长只有女队的四分之一，明明美国男排也拿过三次奥运冠军，但关注度连女排的十分之一都不到，2023年美国排协公布的薪酬报告显示，美国男排主教练的年薪是120万美元，而女排主教练的年薪只有75万美元，哪怕女排刚拿了奥运冠军，薪水也比男排主教练低近40%，大学排球联赛里的女教练，平均年薪只有男教练的60%，同工不同酬的问题已经存在了几十年。
我一直觉得,体育从来不是脱离社会存在的，美国排球的这些问题，本质上就是美国社会的问题在体育领域的投射，很多人觉得美国体育是“公平”的，是“靠实力说话”的，但实际上，种族、性别、阶级的壁垒，在排球场上一样存在：普通工薪家庭的孩子很难承担昂贵的训练费用，黑人球员要付出比白人球员多几倍的努力才能被看到，女教练、女球员哪怕成绩再好，也拿不到和男性同等的报酬，这些问题不解决，美国排球的根基再厚，也很难说得上是真正健康的项目。
说回2019年我在威尼斯海滩遇到的老板娘玛丽,那天我临走的时候她跟我说：“排球不是只属于站在领奖台上的人的，是属于每个愿意跳起来接球的人的。”我后来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这句话一直记得，其实我们讨论美国排球，从来不是要捧谁踩谁，而是要看到不同发展路径的优缺点：我们有举国体制的优势，能集中力量练出好成绩，但我们也可以学学美国排球的普及思路，多建点免费的排球场地，多搞点业余联赛，让更多普通人愿意拿起排球，不用打得有多好，只要能感受到运动的快乐就行。
毕竟,一个项目真正的生命力，从来不是领奖台上的那几块金牌，而是街头巷尾那些凑在一起打球的普通人啊。（全文397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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