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我去印度出差,特意绕了200多公里的土路,到北方邦亚穆纳河畔的一个贫民窟见了17岁的板球少年拉维·库马尔,他攥着手里皱巴巴的银行流水单给我看,账户余额那一栏的数字刚好是800万卢比——折合成人民币大概68万元,相当于当地一个普通工薪家庭不吃不喝32年的总收入,拿到这笔钱的那天,他刚在印度U19全国板球锦标赛上拿下了单届32个三柱门、两次帽子戏法的成绩,是北方邦板球协会给出的签约金+赛事奖金的总和。
那天我们坐在他新租的、第一个带抽水马桶的小房子门口,他脚边放着小时候用碎木板拼的板球拍,上面还留着他用粉笔写的“印度队”三个字,他说拿到支票的那天,他在协会门口站了半小时,第一个电话打给正在别人家里洗碗的妈妈,开口第一句是“妈,我们不用再住漏雨的棚子了”。
800万卢比,是从天而降的奖金,也是迟来的“入场门票”
在旁人眼里,800万卢比是彻底改变拉维命运的横财,但拉维自己知道,这笔钱不过是他摸向职业体育门槛的第一块敲门砖。
拉维是家里的第三个孩子,爸爸是跑了20年的人力车夫,每天赚的钱刚好够全家7口人买两顿薄饼,他从7岁开始在贫民窟的土路上打板球,买不起正规板球就用缠了胶布的网球,球拍是捡的别人扔掉的断拍自己钉上木板修的,为了捡别人打飞的球,他不知道跳进飘着垃圾的亚穆纳河多少次,脚底板上现在还留着被碎玻璃划的十几道疤,14岁那年他被少年队的教练看中,进了区队的训练营,但是每天150卢比的训练费、每月3000卢比的装备费,对他家来说都是天文数字,为了凑钱,他每天早上4点起来帮爸爸拉3个小时的人力车,下午再去训练,有次练到低血糖晕倒在训练场,教练给他买了一杯甜茶,他揣在兜里舍不得喝,带回家给了刚上小学的妹妹。
我在新德里看业余板球联赛的时候,遇到过一个叫普里特的22岁小伙子,他当年是和拉维一起进区队的队友,天赋不比拉维差,16岁的时候就拿到过U16赛事的最佳投手,但是18岁那年他训练的时候摔断了十字韧带,手术费要120万卢比,协会只给了2万卢比的慰问金,家里凑不出钱,最后只能保守治疗,腿好之后再也做不了高强度的投球动作,现在只能在体育场门口卖汽水,每天赚个两三百卢比,他见过拉维拿奖金之后的采访,跟我说:“我当年要是有800万卢比,现在说不定已经在IPL(印度板球超级联赛)的赛场上打球了。”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草根运动员的误解就在这里:大家总觉得有天赋就能出头,但实际上在职业体育的赛道上,天赋只是最低的门槛,你要有钱请私教调整动作,有钱治训练里受的伤,有钱买合适的装备,有钱去各个俱乐部试训,不然就算你是天纵奇才,连站到评委面前的机会都没有,800万卢比对于拉维来说,从来不是什么“退休保障”,而是他终于不用再每天早上拉人力车凑训练费,终于能请得起专业的康复师,终于敢去孟买参加IPL的试训了——在此之前,光是去孟买的路费和试训的报名费,他就要攒半年。
奖金到账之后,找上门的全是盯着钱的人
拉维原本以为拿到钱之后就可以安心打球了,但是他没想到,从他领奖的照片登上当地报纸的那天起,他的生活就彻底乱了。
先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找上门借钱:远房叔叔要借200万卢比开杂货店,说“你现在有钱了,拉家里人一把是应该的”;表哥要借100万卢比买小汽车跑运输,拍着胸脯说半年就还;甚至还有他爸爸的远房表弟,说自己儿子要结婚,要拉维出50万卢比的彩礼,不然就是“忘本”,不到半个月,他家那个漏雨的小棚子门口,天天堵着一堆来借钱的人,他妈妈被逼得没办法,躲到邻居家不敢出门。
更麻烦的是那些找上门的“经纪人”和“掮客”:有人说自己认识IPL球队的老板,只要给300万卢比的运作费,就能帮他拿到替补席位,哪怕一次场都不上,一年也能拿上千万卢比的年薪;有人说要给他签商业代言,开口就要抽40%的佣金,给他接的第一个活是去给当地一个壮阳药品牌站台,出场费5万卢比;还有地方上的小政客找他,要给他挂个“区体育大使”的名头,一年给50万卢比,条件是选举的时候要帮着上台拉票,说“你是我们这里的名人,说一句话顶我们说一百句”,就连之前把他赶出训练营、说他“交不起钱就别打球”的前教练,也找上门要200万卢比的“培养费”,说当年要是没有他给拉维机会,拉维根本不可能有今天,要是不给钱,就去板球协会告他当年年龄造假。
那段时间拉维不敢回家,住在朋友一个只有几平米的出租屋里,连手机都不敢开,他跟我说:“之前我穷得连饭都吃不上的时候,没人理我,现在我有点钱了,所有人都说是他们培养了我,都想来分一块肉。”
这不是拉维一个人的遭遇,我之前采访过印度女子短跑运动员杜特·昌德,她当年因为性别争议被禁赛,后来申诉成功拿到了亚运会的银牌,政府给了她500万卢比的奖金,结果不到一年就被所谓的“经纪人”和亲戚骗走了300多万,最后连去参加国际比赛的路费都凑不出来,还是靠网友众筹才出的国,印度体育部门前几年做过一个调查,拿到过国家级奖金的草根运动员里,有60%的人在3年内就把奖金花光或者被骗光,最后还是回到了原来的生活轨迹,甚至比之前更惨。
我的观点很明确:这种现象的本质,是印度根本没有成体系的运动员保障机制,对于这些从小在贫民窟长大、连学都没上过几天的孩子来说,他们根本不知道怎么管理这么大一笔钱,也不知道怎么规划自己的职业生涯,身边连个靠谱的引路人都没有,所有人盯着的都是他们口袋里的钱,800万卢比看起来是馅饼,但对于没有抵御风险能力的孩子来说,搞不好就是陷阱。
800万卢比买得起最好的装备,买不到一张公平的入场券
拉维最后顶住了所有的诱惑,钱一分没借出去,也没给那些所谓的经纪人一分钱,他花了100万卢比请了专业的私教,买了最好的装备,又花了50万卢比做了全面的身体检查和康复计划,剩下的钱存进了银行,留着当以后的训练费和试训的路费,去年年底,他攒够了状态,去孟买参加了IPL的新秀试训。
试训的成绩他排在投手组的第4名,不管是球速还是控球精度,都比同组的选手高一大截,他当时觉得自己肯定能选上,连给妈妈买房子的户型都看好了,结果最终公布的入选名单里,投手组选了5个人,前3名里有两个是板球协会官员的儿子,还有一个是某赞助商老板的侄子,成绩比他低了20多分,他去找选人的教练问原因,教练拍着他的肩膀跟他说:“小伙子,板球不只是看场上的技术,还要看场下的‘综合素质’,你回去再练几年吧。”
那天他在孟买的街头坐了一整夜,手里攥着自己的试训成绩单,哭了又笑,笑了又哭,他跟我说:“我之前以为只要我够努力,够厉害,拿到了奖金,买得起好装备,就能公平竞争,原来不是的,人家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比我的努力值钱。”
这从来不是个别现象,去年东京奥运会上拿到举重金牌的米拉拜·查努,出身于曼尼普尔邦的一个农民家庭,她19岁的时候拿到了世锦赛的参赛资格,但是协会不给她报路费,说“你那个级别拿不到奖,去了也是浪费钱”,最后是她的教练和家里人凑了钱,又在网上发起众筹,才凑够了路费去参加比赛,要是她那次没去成,后来的奥运金牌根本就不可能存在,印度奥委会前委员辛格曾经公开说过,印度的基层体育选拔体系里,至少有70%的名额是留给有关系、有钱的人的,普通家庭的孩子就算天赋再高,能冒头的概率不到1%。
我始终觉得,衡量一个国家的体育发展水平,从来不是看它拿了多少奥运金牌,也不是看它的顶级联赛有多赚钱,而是看最底层的那些热爱体育的孩子,有没有公平的机会去实现自己的梦想,800万卢比看起来是拉维的幸运,但这份幸运本身就是一种悲哀:如果不是他刚好打出了逆天的成绩,拿到了这笔天价奖金,他大概率会和成千上万的草根球员一样,打几年球之后就回去帮爸爸拉人力车,再也不会出现在赛场上,而就算他拿到了这笔钱,还是闯不过那些关系户织成的网。
800万卢比的故事,从来不止发生在印度
很多人看了拉维的故事可能会觉得,这是印度独有的问题,但实际上,草根运动员的困境,是所有发展中国家都要面对的命题。
我之前看过我们国家的一个报道,上世纪90年代的举重冠军邹春兰,退役之后没有学历、没有别的技能,伤病缠身,最后只能在澡堂里当搓澡工,一个月赚几百块钱,还有很多练了十几年的运动员,因为没有拿到好的成绩,退役之后只能当保安、当服务员,连基本的生活保障都没有,我们总说“体育改变命运”,但实际上,能靠体育改变命运的,永远是站在金字塔尖的那几个人,大部分在底层拼了十几年的运动员,最后都是一身伤,什么都没留下。
好在拉维没有放弃,他现在没有再执着于进IPL,而是加入了孟买一个民间的板球俱乐部,一边打业余联赛,一边帮俱乐部给贫民窟出来的小孩做免费的训练,他把自己剩下的600多万卢比拿出来一半,在自己老家的贫民窟旁边建了一个小小的板球场,买了球拍和球,免费给当地的小孩用,还请了一个教练教他们打球,他跟我说:“我不想让那些小孩像我一样,要走那么多弯路才能摸到门槛,要是他们里面能出一个真正进印度队的,我这笔钱就花得值。”
我离开那个小训练场的时候,看到十几个光着脚的小孩在土路上跑,手里拿着拉维给他们买的新球拍,喊着要当“下一个拉维”,风一吹,场边拉维挂的横幅被吹起来,上面写着“板球是给所有人玩的”。
800万卢比很多吗?它能买一套带抽水马桶的房子,能买最好的装备,能请得起最好的私教,但是它买不到公平的选拔机制,买不到完善的保障体系,买不到一个让所有小孩都能放心追梦的环境,但是它也能做很多事:它能给十几个小孩免费的训练,能让他们不用再捡别人扔掉的球拍,能让他们的梦想多一点实现的可能。
我一直相信,体育最珍贵的地方从来不是那些天价的奖金和耀眼的奖杯,而是这些在泥地里还攥着球拍不肯放的孩子,800万卢比的故事还没结束,拉维的路还没走完,那些在土路上跑的小孩的路,也还没走完,说不定再过十年,我们真的能在印度队的阵容里,看到一个从贫民窟出来的、脚底板上带着疤的投手,到那个时候,我们再谈起这800万卢比,它就不再是一个草根的幸运,而是一个时代的拐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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