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记得2021年8月1日那个闷热的夏夜,我窝在出租屋的小沙发上,刚把辞呈发给领导,桌上摆着吃了一半的泡面,电脑里正播着东京奥运会男子跳高决赛,当裁判问出“是否需要加赛”的时候,那个留着小卷胡、皮肤黝黑的卡塔尔运动员先开口,他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我们能不能有两块金牌?”
得到裁判肯定答复的瞬间,他和身边的意大利选手坦贝里抱着对方原地蹦跳,坦贝里甚至把戴了好几年的旧护腿石膏套扔到了空中,两个人都哭成了傻子,我坐在屏幕前,也跟着稀里糊涂地掉眼泪,那是我辞职以来第一次觉得,原来世界上还真的有比胜负更重要的东西。
东京赛场的那句提问,是我见过最浪漫的竞技时刻
后来我刷了几十遍那段比赛的回放,越看越觉得这剧本连编剧都写不出来,两个人从1米98开始跳,2米19、2米30、2米33、2米35,全部都是一次过,甚至连试跳的动作节奏都几乎一模一样,到2米37的时候,坦贝里第一次试跳失败,巴希姆也碰掉了杆,两个人调整之后第二次试跳,居然又双双成功,最后挑战2米39,两个人三次试跳全部失利,成绩完全持平。
按照赛会规则,这种情况要么加赛决胜负,要么就共享金牌——但过去几十年的奥运田径赛场上,从来没有人选择过后者,所有人都憋着劲要分个高低,所以当裁判问要不要加赛的时候,坦贝里的脚已经在活动了,巴希姆却先转头问出了那个问题。
我当时甚至能看懂他的眼神:两个人都拼尽了全力,都跳过了人类能抵达的极限高度,为什么一定要有一个人输?
后来采访中巴希姆说,他和坦贝里斗了10年,两个人一起比过十几场大赛,都受过差点断送职业生涯的重伤,都等了12年才摸到奥运金牌的边。“我知道他为了走到这里吃了多少苦,他也知道我脚踝上的旧伤疼了多少年,我们两个都配得上这枚金牌。”
那天我哭完之后,翻遍了巴希姆的社交账号,翻到他2017年受伤的时候发的照片,整个人突然僵住了,那张照片里他的左脚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外面裹着厚厚的石膏,他对着镜头比耶,配文是“我还会跳回来的”,那张照片我太熟悉了,大二那年我在校运会跳高场上崴了脚,拍出来的片子和他的脚几乎一模一样。
我那时候练了3年跳高,最好成绩1米78,本来想在校运会上冲1米8拿冠军,最后一跳刮掉了杆,整个人重心歪了踩在沙坑边缘,左脚韧带直接撕裂,医生说至少半年不能跑跳,搞不好以后都没法剧烈运动,我那天从医院出来,直接把穿了3年的跳高鞋扔进了宿舍楼下的垃圾桶,之后整整4年,我连体育场的门都没进过。
17年跳高生涯,我每一步都在和旧伤掰手腕
巴希姆的运动生涯,几乎就是一部和伤病较劲的历史,他爸爸曾经是卡塔尔的职业足球运动员,他小时候本来也跟着踢足球,直到15岁那年体育老师发现他跳起来能摸到篮球架的篮筐,拉着他去练了跳高。
他的天赋确实吓人:19岁拿世青赛冠军,21岁伦敦奥运会拿铜牌,25岁里约奥运会拿银牌,2017年之前他已经连续拿了三届世锦赛冠军,是当时全世界公认的“跳高第一人”,所有人都觉得他在东京奥运拿金牌是板上钉钉的事。
结果2017年伦敦世锦赛前一周,他在训练中落地没站稳,左脚踝三根韧带完全撕裂,医生直接给他判了“死刑”:“你能正常走路就不错了,别想再跳高了。”
那段时间他的康复vlog我后来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刚开始拄着拐杖站都站不稳,单腿跳一下疼得满脸是汗,康复师给他按韧带的时候,他咬着毛巾眼泪往地上掉,每天早上醒过来第一个感觉就是脚踝钻心的疼,他说自己好几次想把腿锯掉,但是一想到还没拿到奥运金牌,还是咬着牙爬去训练馆。
他花了18个月才重新回到赛场上,2019年多哈世锦赛,他在家门口跳了2米37拿了冠军,落地的时候他捂着左脚蹲在地上哭,全场观众站起来给他鼓掌了5分钟。
我看完他的康复视频第二天,特意跑去以前的大学宿舍楼下,本来以为我的跳高鞋早就被垃圾车运走了,结果发现保洁阿姨把它放在垃圾桶旁边的台阶上,鞋面上落了一层灰,鞋底还粘了个半干的口香糖,我把鞋擦干净,周末就去了家附近的体育场,从1米5开始跳,第一次跳的时候左脚还隐隐发疼,跳完我坐在沙坑边上笑,觉得风刮在脸上特别舒服。
现在我每周都要去跳两次,虽然最好成绩只能到1米72,比巅峰时候差远了,但我每次跳起来的时候,都觉得特别爽,之前我总觉得,跳不到1米8就是失败,拿不到冠军就没必要练,但是巴希姆让我明白:你要赢的从来都不是别人,是那个怕疼、怕输、想放弃的自己。
打破偏见的路上,我想做阿拉伯孩子的“踮脚台”
巴希姆拿到奥运金牌之后,有记者问他:“作为第一个拿到奥运田径金牌的卡塔尔运动员,你觉得自己的意义是什么?”他说:“我想让全世界知道,阿拉伯的运动员不是只会抱着石油罐子当观众,我们也能站在世界最高的领奖台上。”
我之前在体育媒体工作的时候,听过很多对中东运动员的刻板印象:“他们就是靠钱堆出来的,玩票而已”“阿拉伯人没什么运动天赋,来参加比赛就是凑数的”,甚至巴希姆刚出道参加国际比赛的时候,还有对手在赛后嘲讽他“你们国家连个正规的跳高训练场都没有,来凑什么热闹”。
他那时候确实没什么训练条件,卡塔尔夏天温度能到40度,他只能早上5点爬起来训练,跳高架是学校淘汰下来的,跳高鞋是他托去欧洲旅游的亲戚带的,合不合脚全靠运气,2012年伦敦奥运会拿铜牌的时候,他连个专门的采访团队都没有,自己扛着包去混采区,记者递给他国旗他都愣了一下,那是他第一次在国际赛场上举自己国家的国旗。
现在他成了卡塔尔的“国家英雄”,却没有像别人想的那样住豪宅、赚大钱,反而自己掏钱办了个免费的青少年跳高训练营,专门收中东地区家境不好的孩子,给他们发装备、请教练,甚至帮有天赋的孩子联系国外的比赛,他说自己小时候想买一双合脚的跳高鞋,攒了半年的零花钱都不够,他不想让现在的孩子和他一样。
去年杭州亚运会的时候,我特意去现场看了男子跳高的比赛,巴希姆跳2米35一次过,落地之后还对着观众席比心,比赛结束之后他特意留下来,和中国的小跳高运动员互动,给他们签名,教他们落地的时候怎么缓冲才能保护脚踝,有个小运动员问他怎么才能跳得更高,他笑着说:“不要总想着赢别人,你每次只要比上次的自己高一厘米,就赢了。”
我那天带了个自己做的应援牌,上面写着“巴希姆yyds”,他看到之后特意朝我挥了挥手,我当时差点又哭了,我那时候刚在社区运动会拿了跳高亚军,奖牌揣在兜里,暖乎乎的。
跳高的意义,从来不是把谁踩在脚下
现在巴希姆已经32岁了,对于跳高运动员来说已经是“高龄”,他说自己还要参加巴黎奥运会,就算拿不到奖牌也没关系,“我只要还能跳,就想多跳几年”。
他的社交平台上很少发自己拿奖的照片,大多是陪老婆孩子出去玩的动态,偶尔会发自己教3岁的儿子跳高的视频,小家伙穿着迷你版的跳高鞋,垫着脚往沙坑里跳,他站在旁边鼓掌,笑的眼睛都眯成了缝。
经常有人问他,和别人共享金牌会不会觉得遗憾,他说从来没有:“金牌只是一块金属而已,我和坦贝里拥抱的那个瞬间,比任何金牌都重要。”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我们喜欢体育,从来不是因为喜欢看谁赢,是喜欢看那些普通人靠着热爱,一步步打破偏见、熬过伤痛、创造奇迹的样子,之前很多人说,现在的体育比赛越来越像“金牌竞赛”,所有人都在算金牌榜,输了就是罪人,但是巴希姆告诉我们,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从来不是零和博弈,是英雄惜英雄,是两个同样拼尽了全力的人,都配得上最高的荣耀。
前几天我整理旧东西,翻到了大二那年医生给我开的诊断书,上面写着“建议避免剧烈运动”,我拍了张照片发给朋友,配文是“你看,只要你想跳,谁都拦不住你”。
巴希姆跳了17年,跳的从来都不是那根横在半空中的杆子,是别人的偏见,是身上的伤痛,是那个想放弃的自己,我们普通人的生活其实也是一样,你不需要比所有人都强,不需要拿第一,只要你今天比昨天多往前迈了一步,多跳了一厘米,你就已经是自己的冠军了。
我上周去体育场训练的时候,看到个10岁的小男孩在练跳高,穿的鞋子有点大,跳的时候总掉,我把之前多买的一双跳高鞋送给了他,他特别开心,对着我鞠了一躬,说“姐姐我以后也要像巴希姆一样跳得那么高”。
我看着他往沙坑里跳的样子,好像看到了十几年前的自己,也看到了15岁那年第一次站在跳高场上的巴希姆,风从我们耳边吹过,所有的热爱都能飞起来,只要你敢跳,就没有到不了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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