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在全国体操冠军赛的现场坐了三个小时,前面的全能、单项预赛都看得心平气和,唯独等到女子自由操决赛开场的那一刻,场馆里的灯光暗下来,追光灯打在蓝色的自由操地板上,我手里的矿泉水瓶瞬间捏出了印——我太知道这块12米×12米的场地里,藏着多少小女孩做了十几年的梦。
落地的那一秒,整个场馆的呼吸都停了
当天的决赛排在晚上7点半,我旁边坐了个穿藏青色运动服的大姐,姓刘,手里攥着个印着省体操队logo的毛绒兔子,身边空着的位置上放了件儿童款的体操服,闲聊两句才知道,她是陪14岁的女儿来比赛的,女儿预赛差了0.1分没进决赛,正在后台帮队友整理护具,她特意抢了前排的位置录视频,回去给女儿当参考素材。
第一个上场的是15岁的国青队小将林小冉,选的音乐是活泼的《小幸运》,扎着高马尾的姑娘冲裁判席鞠完躬,音乐刚起就踩着小碎步跑向起跳点,第一个后直两周接前空翻,落地的时候脚晃了一下,我清晰地听见身边的刘姐“嘶”了一声,手掌“啪”地拍在大腿上,还好小丫头稳了两秒马上接了下一个动作,整套跳下来没出大失误,下场的时候教练摸了摸她的头,她刚走到运动员席就捂着脸哭了,我远远看着她肩膀一抽一抽的,旁边的队友递了纸巾,她擦完脸马上又抬头盯着场上的下一个选手。
那天的夺冠热门欧钰珊是第六个上场的,音乐选的是毛不易的《入海》,前奏刚响的时候,观众席已经有人在小声跟着哼,我之前在采访里看过她说选这首曲子的原因:“去年全运会比砸了之后,我每天加练到十点,回宿舍的路上就循环这首歌,感觉唱的就是我自己,跌跌撞撞也想走到想去的地方。”那天她的状态好得惊人,最难的后直两周接转体1080的动作,落地像钉在地板上一样稳,最后一个舞蹈动作定格的瞬间,音乐正好落下最后一个音,整个场馆的欢呼声炸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她背对着观众抬胳膊抹了下眼睛,转身鞠躬的时候,脸上的笑亮得晃眼,最后得分出来14.833分,暂列第一的时候,她坐在运动员席上抱着队友哭,镜头扫到她腿上的绷带,还沾着点场地的蓝色浮灰。
最后上场的韦筱圆选的是所有人都熟悉的《九儿》,音乐到“身边的那片田野啊”那句的时候,她正好做后屈两周接跳步,红黑相间的体操服在灯光下转成了一朵花,我身边的刘姐举着手机的手都在抖,嘴里跟着念叨“稳住稳住”,旁边的几个大爷大妈也不自觉地跟着打节拍,最后落地的那一下,全场静默了两秒,紧接着的掌声差点把场馆的顶棚掀了,最后得分14.6分,拿了亚军,她下场的时候特意跑到观众席边上,对着坐席里的姥姥挥了挥手,后来采访才知道,姥姥特意从南宁坐了20个小时的火车来给她加油,《九儿》是姥姥最爱听的歌。
那天比赛结束颁奖的时候,三个姑娘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牌笑,观众席里所有人都在举着手机拍,我身边的刘姐擦了擦眼睛,说“我姑娘要是能站在那上面,我就算哭三天也值”。
我见过12岁的小运动员,把护掌磨出的洞当成“军功章”
我对女子自由操的执念,来自三年前在老家市体操馆做志愿者的经历,那时候我刚辞职在家待业,朋友说体操馆缺个帮小孩拍训练视频的兼职,我就去了,第一次去的时候就撞见12岁的朵朵在馆里哭,压腿压得眼泪砸在地板上,教练喊了一声“再坚持十秒”,她咬着牙把脸埋在胳膊里,硬是没出声。
朵朵那时候已经练了6年自由操,脚腕有旧伤,每次跳完空翻都要蹲在场边喷半分钟云南白药,她妈妈一开始死活不同意她练,觉得太苦,还耽误学习,有次偷偷给她办了退队手续,朵朵放学找不到体操服,坐在家门口哭了两个小时,最后跟妈妈约定“只要能进省队,我每次考试都考进全班前十”,才又回了馆里。
我那时候经常帮她拍训练视频,她每次跳完都要凑过来反复看,指出自己哪个空翻高度不够,哪个舞蹈动作手势歪了,护掌磨破了三个,她舍不得扔,放在书包的侧袋里,跟我说“这是我的军功章,等我进了全国赛的决赛,我就把它们摆在家里的书架上”,她那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能站在正式比赛的自由操决赛场上,用奶奶最喜欢的《小背篓》当背景音乐,“我奶说要是能在电视上看见我跳这个,她比中了彩票还高兴”。
这次冠军赛我在后台见到朵朵的时候,她已经进了国青队,是这次自由操的替补,穿着国家队的队服坐在场边给队友递水,看见我特别开心地跑过来,撸起裤腿给我看脚腕上的三个伤疤,“上个月训练摔的,医生说差点骨折,还好我命大,没耽误下次比赛”,我问她现在还想跳《小背篓》吗,她眼睛亮得像星星,“想啊,教练说我明年就能参加全国赛了,等我进了决赛,第一时间告诉你,你一定要来给我加油”。
那天我站在后台看着她蹦蹦跳跳地回去帮队友整理头饰,突然特别感慨:我们在电视上看1分半钟的自由操表演,觉得不过是几个空翻加几段舞蹈,可对这些姑娘来说,那是从几岁开始每天十几个小时的训练,是摔了几万次磨出来的肌肉记忆,是压腿压到哭、空翻摔到吐也不肯放弃的执念,很多人说“拿不到金牌的努力都没意义”,可我看着朵朵脸上的笑,就觉得能站在这个赛场里的姑娘,不管有没有拿到奖牌,都已经赢了。
女子自由操的美,从来都不是“零失误”才叫完美
我之前在网上见过不少言论,说“体操比赛不看金牌看什么,失误了就是菜,练那么久连个空翻都站不稳,还好意思出来比赛”,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特别生气,因为我太知道这些姑娘站上决赛场要冒多大的风险了,自由操的难度分越高,风险就越大,一个空翻的角度差一度,落地的重心偏一厘米,就可能摔在地上,甚至受重伤。
我至今还记得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女子自由操决赛,程菲在之前的跳马项目上出现了致命失误,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受影响,可她站在自由操场上,《黄河》的音乐一响,全场几万人跟着大合唱,她的每一个空翻都稳得惊人,最后拿到了铜牌,领奖的时候她笑着举着奖牌,可我后来看采访才知道,她那场比赛之前腰伤已经犯了,打了封闭上场,翻最后一个空翻的时候疼得眼前都发黑,还是咬着牙站稳了,那场比赛的金牌是罗马尼亚的伊兹巴萨,可直到现在,还有很多人记得程菲在《黄河》音乐里的身影,记得她站在领奖台上红着眼睛笑的样子。
还有2020东京奥运会的女子自由操决赛,唐茜靖选的背景音乐是《九儿》,在异国他乡的赛场上,音乐刚响起来的时候,看台上的华人观众都在跟着哼,她那场比赛有个小失误,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最后只拿了第七名,可赛后的采访里她笑着说“我已经把我想展现的都展现出来了,能把我喜欢的音乐带到奥运赛场上,我就已经很满足了”,直到现在,那条《九儿》自由操的视频,在B站还有几百万的播放量,弹幕里全是“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才是我们中国姑娘的样子”。
我一直觉得,体育比赛从来都不是只有“赢”这一个答案,尤其是女子自由操,它本身就是运动和艺术的结合,那些带着个人情绪的舞蹈动作,那些选了自己家人最爱听的背景音乐,那些失误之后马上调整表情继续笑着跳完的瞬间,那些哪怕摔了也会站起来给观众鞠躬的姑娘,她们的表演,从来都不应该只用一块金牌来定义,就像这次决赛里有个小选手,空翻落地的时候差点坐在地上,她愣了两秒马上笑着接了后面的舞蹈动作,全场都给她鼓掌,最后她得分最低,下场的时候教练抱着她说“你比任何一次训练都跳得好”,那一刻我就觉得,这比拿了金牌还动人。
那些站在决赛场的女孩,本身就是一束光
我之前和省队的教练聊过,练女子自由操的孩子,最难过的关就是发育期,十几岁的姑娘突然长个子长体重,之前练了几年的空翻感觉一下子就没了,要重头再来,还要严格控制饮食,别的小姑娘喝奶茶吃蛋糕的时候,她们只能吃水煮菜和少量的蛋白质,几乎每个练自由操的姑娘,都有过因为体重长了二两被教练罚跑十圈的经历。
这次拿季军的李彤,三个月前刚做了脚踝的手术,医生说至少要休息半年,她三个月就归队训练了,上场的时候脚腕缠了厚厚的绷带,最后一个落地动作做完,我看见她疼得脸都白了,还是笑着给观众鞠了躬,赛后采访的时候记者问她要不要紧,她笑着说“没事,能站在决赛场上,这点疼不算什么”。
我去年失业在家躺了一个月,每天不想出门不想说话,就是翻之前存的女子自由操比赛视频,看着那些姑娘摔了又爬起来,掉了眼泪又笑回去,我就觉得我那点挫折根本不算什么,后来我重新投简历,找到了现在这份自己特别喜欢的工作,说起来,还要谢谢这些姑娘给我的力量。
其实我们普通人的生活,不就像一场自由操比赛吗?我们都要在自己的赛道上,跳完属于自己的那1分半钟,可能会摔,可能会失误,可能拼尽全力也拿不到那个“第一名”,可那又怎么样呢?只要我们站在场上,把自己想跳的动作跳完,把自己的热爱都展现出来,就已经足够好了。
那天离开赛场的时候,我碰到了刘姐和她的女儿,小姑娘手里拿着刚买的欧钰珊的签名照,蹦蹦跳跳地跟妈妈说“明年我肯定能进决赛”,风把她的马尾吹起来,脸上的笑亮得要命,我站在场馆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突然觉得特别暖:女子自由操决赛,从来都不只是一场比赛,是几十个姑娘十几年的热爱汇聚的舞台,那些踩在音乐节拍上的空翻,那些带着眼泪的笑容,那些不肯放弃的执念,才是比金牌更珍贵的东西,而那些站在场上的姑娘,她们本身就是一束光,照亮的不只是自己的梦,还有我们这些普通人,往前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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