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特意飞了趟三亚，就为了看2023年沙排亚巡赛的决赛，站在看台的第一排，我刚把鞋脱了想踩踩沙子感受下，3秒就跳着窜回了台阶上——随身带的测温枪随手一测，沙面温度58度，脚底板已经烫得发红，就是在这样的沙子上，中国沙滩女排的姑娘们要光着脚跑完整整40多分钟的比赛，救球的时候整个人狠狠扑在沙面上，后背贴着滚烫的沙子滑出去半米远，起来只是随手拍掉身上的沙粒，转身就追着球跑下一个回合，那天中国组合夏欣怡/林美媚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我看见夏欣怡露在外面的脚底板，厚茧子上面还贴着两个创可贴，晒得发黑的脸笑起来的时候，牙齿白得晃眼，我旁边坐着的阿姨举着手机拍，眼泪啪嗒啪嗒往手机屏幕上掉，那是夏欣怡的妈妈,特意从新疆飞过来陪女儿比赛。
我在三亚赛场亲眼见的：她们的脚底板，比沙粒还抗造
我坐的位置离休息区特别近，中场休息的时候，夏欣怡一瘸一拐走过来，第一件事不是拿水喝，是直接把两只脚插进旁边阿姨提前准备好的冰桶里，冻得她嘶了一声，眉头皱得紧紧的，阿姨一边给她擦后背上的汗，一边给我递了张纸巾，闲聊的时候我才知道，这桶冰是阿姨早上6点就去赛场旁边的超市找老板订的，“她们平时训练也是这样，一天练6个小时，脚踩在沙子里烫得都麻木了，下场必须先冰10分钟，不然第二天肿得连鞋都穿不上。”
阿姨掏出来手机给我看夏欣怡去年训练的照片，脚底板被碎贝壳划了个两厘米长的口子，深的地方都能看见肉，“那天队里打对抗赛，她踩上去的时候就疼得抖了一下，没说，接着打了三局，下来的时候袜子粘在伤口上，撕下来的时候连带着血痂一块扯，她吭都没吭一声，就说‘没事，消消毒就好了’。”我看着照片里的伤口，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阿姨反倒笑：“这都是常事，她们这批队员的脚底板，茧子厚得能直接踩碎小石子，上次队里测，踩在70度的沙子上站10秒都没事，比我们穿的拖鞋还抗造。”
那天比赛结束之后我在出口等她们签名，夏欣怡的手上还缠着绷带，是刚才救球的时候戳到了，她给我签完名还特意跟我说“谢谢你们来看比赛呀”，语气软乎乎的，跟赛场上扣球的时候那个狠劲完全不一样，我当时其实特别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只说了句“你真棒，巴黎奥运会加油”，她眼睛亮了一下，使劲点头：“嗯嗯！我们肯定拼！”
我之前其实对沙排的印象也停留在“在海边打球很浪漫”的层面，真的到了现场才知道，哪有什么浪漫，全是实打实的苦：大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汗水流到眼睛里蛰得疼，沙子钻进指甲缝、头发丝里，洗澡的时候要洗三遍才能洗干净，夏天晒得一层层脱皮，冬天海边的风刮得脸生疼，手上的冻疮裂了流脓，扣球的时候血印子留在球上，擦一擦接着打，很多人觉得她们身体素质好，天生就不怕苦，哪有什么天生的，都是咬着牙熬出来的，我见过她们刚训练完的样子，脸晒得通红，浑身都是沙子，累得坐在地上连站的力气都没有，但是第二天早上太阳升起来，她们还是会准时站在沙场上，跑、跳、扣球、救球,一天都不落下。
从“没人愿意练的项目”到世界领奖台，她们走了快30年
很多人不知道，中国沙滩女排走到今天，其实才用了不到30年的时间，上世纪90年代沙排刚进入国内的时候，根本没人愿意练这个项目，大家都觉得室内排球才是“正经项目”，沙排就是在外面瞎玩，风吹日晒的，姑娘家晒得黢黑，连对象都不好找，最早的一批沙排运动员田佳之前接受采访的时候说，她刚转沙排的时候，身边的亲戚朋友都劝她：“好好的室内排球不打，去外面抛头露面穿那么少，丢不丢人？”
那时候队里条件差，连个遮阳棚都没有，夏天训练晒得背上的皮一层一层掉，撕下来的时候连带着新长的嫩肉一起，疼得直抽气；冬天海边的气温降到零度，海风刮得像小刀子割脸，手上的冻疮裂了，一扣球就流血，球上都是血印子，洗都洗不掉，她们那时候出去比赛，连赞助都拉不到，球衣洗得发白了还在穿，去国外打比赛要自己扛着几十斤的球包坐几十小时的飞机，倒完时差第二天就要上场，赢了球也没多少人关注，输了还要被骂“反正就是个冷门项目，练了也白练”。
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田佳带着队友拼到了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银牌，那是中国沙滩女排第一次站在奥运领奖台上，领奖的时候田佳的脸还在脱皮，露在领奖服外面的胳膊上全是肌肉线条，她举着奖牌笑的时候，我那时候还小，守在电视前看直播，第一次觉得原来女生的美不是只有白幼瘦一种，那种晒得发黑的皮肤，带着力量感的肌肉,比任何精心打扮的网红都好看。
后来的薛晨、张希、王凡、夏欣怡一批又一批的姑娘接下了接力棒，2013年薛晨/张希拿了世锦赛冠军，2018年王凡/夏欣怡拿了亚运会冠军，2023年沙排世锦赛中国队拿了铜牌，现在世界排名前20的组合里，有3组是中国选手，之前有记者问薛晨，已经34岁了，为什么还要坚持训练准备巴黎奥运会，她说：“我小时候练沙排的时候，没人知道这个项目，现在我想让更多人知道，中国沙滩女排，也能站在世界最高的领奖台上。”
我有时候觉得，所有小众项目的崛起，都是一群人咬着牙熬出来的，没有捷径，没有流量，没有铺天盖地的宣传，就靠日复一日的训练，靠掉在沙子里的汗水，靠被太阳晒了几万小时的皮肤，一步一步从无人问津走到世界领奖台，那些说她们“运气好”的人根本不知道，她们今天拿到的每一块奖牌，都是用十几年的苦熬出来的,没有一分是侥幸。
别只盯着她们的“比基尼球衣”，她们的人生比身材更亮眼
我之前刷抖音的时候，刷到过夏欣怡发的训练日常，她在视频里给大家展示她脚上的茧子，还有晒得分层的胳膊，结果底下的评论有不少人在说“穿这么少不就是为了博眼球”“打个球穿成这样，难怪没人看”,我当时真的气到想摔手机。
总有人盯着沙排女运动员的比基尼球衣说事，却根本不知道为什么她们要穿成这样：沙粒特别细，很容易钻进宽松的衣服里，出汗之后粘在皮肤上磨得疼，一场比赛跑下来，胸口、腰上能磨出好几个血泡；而且沙排的动作幅度特别大，救球、扣球都要舒展身体，宽松的衣服很容易扯到，影响发挥，之前亚运会的时候有记者问王凡，会不会介意大家关注她的球衣多过球技，王凡的回答特别飒：“如果大家因为关注球衣愿意多了解一点沙排，我也挺开心的，但要是只盯着球衣看，那只能说你不懂体育的美。”
太多人对女运动员有刻板印象，觉得她们就是“糙、不爱美、没有自己的生活”，其实根本不是，我加过一个沙排球迷群，知道夏欣怡私下特别喜欢穿洛丽塔，不训练的时候会穿小裙子、做美甲，还会给队友编辫子；00后小将林美媚平时会拍vlog，教大家怎么在高温下运动补水，怎么涂防晒才不会被晒脱皮；薛晨退役之后一直在做沙排推广，免费去山区给小朋友上沙排课，还给贫困地区的学校捐沙排场地，她们不是大家眼里“只会打球的糙汉子”，她们也爱美，也有自己的小爱好，也会在拿到冠军的时候蹦蹦跳跳地去买奶茶喝,也会在训练累的时候跟教练撒娇要休息。
我一直觉得，对女运动员最大的尊重，从来不是夸她“长得好看”“身材好”，而是夸她“球打得好”“你刚才那个救球太帅了”，我们的审美真的应该更多元一点，那种晒出来的健康小麦色，胳膊上结实的肌肉线条，跑起来的时候带风的样子，比任何白幼瘦的网红都好看一万倍，那些盯着她们的穿着评头论足的人，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美，他们眼里只有低俗的欲望，看不到这些姑娘身上的力量感,看不到她们为了梦想拼尽全力的样子。
我想给她们正名：中国沙排的姑娘，值得更多掌声
那天三亚的比赛，现场的观众加起来才几百人，还没有旁边沙滩上冲浪的人多，我在网上找直播，在线人数才几千人，姑娘们拿了冠军的消息，连个热搜都没上，反倒是当天某个明星穿了同款比基尼度假，直接冲上了热搜第一，我当时看着觉得特别讽刺：我们的运动员拼尽全力为国争光,关注度还不如一个明星的度假照。
我之前看过一个统计，中国沙滩女排注册的职业运动员才不到200人，还不如一个三线城市的室内排球注册运动员多，很多地方队根本不开设沙排项目，因为没人愿意练，也没人关注，拉不到赞助，队里的经费连给队员买防晒霜都不够，她们拿了全国冠军，奖金还不如一个娱乐明星参加一次活动的出场费高，很多队员退役之后，连个合适的工作都找不到，因为没人知道沙排是什么,也没人在乎她们拿过多少奖。
但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这群姑娘从来没有抱怨过，还是在日复一日地训练，拼尽全力去拿每一场比赛的胜利，我上次在球迷群里看到，薛晨为了准备巴黎奥运会，已经半年没回家了，34岁的年纪，跟00后的小姑娘一起训练，每天跑10公里，练力量练到胳膊抬不起来，她跟球迷说“我就想再拼一次，不想留遗憾”。
我一直觉得，我们总说体育精神，其实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只有拿到奥运冠军才叫体育精神，是这群姑娘踩着58度的沙子还在往前跑，是脚被划了大口子还在坚持比赛，是被人质疑、被人忽略的时候，还是咬着牙朝着目标往前走，她们踩在滚烫的沙粒上，活成了自己的太阳，也活成了很多女孩子的榜样：原来女生不用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不用白不用瘦不用娇弱，你可以晒得发黑，可以有肌肉，可以为了自己的梦想拼尽全力，这样的你,才是最耀眼的。
现在距离巴黎奥运会还有不到半年的时间，中国沙滩女排的姑娘们正在海南集训，每天早上6点就起床训练，一直到太阳落山才结束，我已经买好了去巴黎的机票，到时候要去现场给她们加油，我想告诉她们，有很多人在关注她们，在支持她们,她们所有的努力都有人看见。
如果你下次刷到沙排的比赛，不妨停下来看几分钟，你会发现，这些在沙场上跑跳的姑娘，真的特别飒，特别美，她们值得更多的掌声，更多的关注,更多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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