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巴黎奥运会女排铜牌赛那天,我家82岁的姥爷反常地没有像往常一样吃完午饭就去楼下遛弯,反而搬了个小马扎扎在客厅电视前,还特意翻出了压在箱底的1981年女排夺冠的旧画报,摆在茶几最显眼的位置,老人家耳背平时看电视都要戴助听器,那天却摘了助听器凑到离屏幕不到半米的地方,嘴里还念叨着“慢点跑,别摔着”。
当最后一球落地,中国女排3比0战胜塞尔维亚拿到铜牌的时候,姥爷攥着我的手都在抖,他指着屏幕上举着铜牌笑的姑娘们说:“你看,这股劲,跟40多年前那群姑娘一模一样。”那天我突然明白,所谓“女排时间”从来不是体育频道转播赛事的那两个小时,它是刻在好几代中国人骨血里的密码,只要你想起那群姑娘咬牙往前冲的样子,属于你的女排时间就开始了。
不是只有夺冠才叫“女排时间”
我妈总说,我们这代人对女排的感情,远没有他们那代人深,1981年女排世界杯最后一场对阵日本的时候,我妈刚上高二,整个学校只有校长办公室有一台14寸的黑白电视,那天特意搬到了操场的主席台上,上千个学生挤在零下好几度的风里,冻得搓手跺脚也不肯走。
最后一分落地的瞬间,整个操场炸了锅,有人把头上的棉帽子扔上天,有人把怀里揣的暖水袋都甩出去了,还有人拿着搪瓷脸盆边敲边喊,校长站在台上喊“安静”喊到嗓子哑也没人听,第二天学校组织游行,大家举着硬纸板写的“向女排学习”的牌子,沿着县城的主路走了三公里,路边的小卖部老板免费给大家发橘子,说“女排拿了冠军,我们高兴”。
我妈说那是他们那代人最难忘的“女排时间”,那时候中国刚改革开放,什么都比人家落后,女排的冠军就像一道光,告诉所有人“外国人能做到的,我们也能,甚至能做得更好”。
到我这代人,最深刻的女排记忆是2016年里约奥运会的逆转,那时候我刚工作第二年,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当时女排小组赛跌跌撞撞才出线,四分之一决赛碰东道主巴西,所有人都觉得要输,我偷偷在工位上开了个小窗口看直播,前两局0比2落后的时候,我都不敢看了,趴在桌子上等着听结果,结果第三局开始咬着追,第四局扳平,第五局最后一分惠若琪探头打中,我忍不住在工位上叫出了声,抬头才发现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围在我身后看,连平时最严肃的老板都红了眼,当天下午直接宣布所有人提前下班,“今天庆祝女排赢球,工资照发”。
那几年我经常听到有人说“女排精神就是夺冠精神”,直到2020年东京奥运会女排小组出局,网上铺天盖地的骂声涌过来,有人说“女排飘了”“郎平晚节不保”,我才意识到很多人根本不懂什么是女排精神,那段时间我去取快递,看到一个快递小哥的快递盒上用马克笔写着“女排加油,我们等你回来”,家楼下的便利店老板把女排的海报贴在收银台旁边,下面用便签写着“输了一起扛”。
我那时候就写了条朋友圈:那些骂女排的人根本不知道,女排精神从来不是“必须赢”,而是“明知道可能赢不了,也要拼到最后一秒”,你看朱婷缠着绷带的手腕,扣完球疼得攥不住还要接着上;你看龚翔宇崴了脚,一瘸一拐还要扑过去救球;你看郎平指导赛后采访红着眼说“对不起大家”,可她有什么对不起的?这群姑娘已经拼尽了全力,这些咬着牙扛的时刻,本来就是“女排时间”的一部分,凭什么只有夺冠才算数?
普通人的“女排时间”,藏在每一段咬牙撑过去的日子里
我以前总觉得“女排时间”是属于赛场的,属于聚光灯下的运动员的,直到去年我闺蜜二战考研上岸,我才知道原来普通人的人生里,也有属于自己的“女排时间”。
我闺蜜当年一战差3分进复旦复试,不甘心要二战,租了学校旁边一个10平米的隔间,夏天没有空调,冬天暖气不足,墙上面贴了一张2016年里约奥运女排逆转巴西的海报,海报旁边写了一行字“0-2都能翻,我凭什么不行”,考研前一周她阳了,发烧到39度,给我打电话哭,说“我真的撑不住了,我不想考了”,哭了半小时她跟我说“我刚才把里约那场最后10分钟的回放看了三遍,我还是想再试试”。
那段时间她每天烧到迷迷糊糊的,就坐在书桌前背政治,背累了就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海报,最后考试的时候她还发着烧,裹着两层羽绒服进的考场,最后成绩出来,比复试线高了17分,开学第一天她给我发照片,把那张皱巴巴的海报贴在了复旦宿舍的墙上,她说“这张海报陪了我两年,以后还要陪我读硕士,读博士”。
去年我做一个关于城市劳动者的采访,认识了一个开网约车的单亲妈妈张姐,42岁,老公前几年出车祸走了,留下两个孩子,大的上高中,小的上初中,张姐每天早上6点出门开网约车,开到晚上10点收车,还要去夜市摆两个小时的烤肠摊,一天睡不到6个小时,她的车前面贴了一张磨得发白的2004年雅典奥运女排的合影,我问她这贴画贴了多久,她笑了笑说“快20年了,04年我刚下岗,那时候觉得天都塌了,在家里躺了三天,打开电视刚好看到女排0-2落后俄罗斯,最后连扳三局拿了冠军,我当时就哭了,人家那么难都能赢,我这点坎算什么”。
张姐说这张贴画跟着她换了三份工作,开过小卖部,摆过菜摊,现在开网约车,每天开车前她都要摸一下这张贴画,“摸一下就觉得有劲,什么难事儿都能过去”,今年她大女儿考上了师范大学,小儿子期末考了年级第十,她特意换了个新的手机壳,壳子后面印着女排的logo,她说“等我女儿毕业了,我就带着两个孩子去现场看女排比赛”。
我一直觉得,这才是“女排时间”最动人的地方: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属于每个普通人的精神支柱,你考研撑不下去的时候想起女排的样子,你上班被客户骂了想辞职的时候想起女排的样子,你生病住院觉得熬不下去的时候想起女排的样子,这些时刻,就是属于你的“女排时间”,它和夺冠无关,和荣誉无关,只和你自己不服输的那股劲有关。
别把“女排时间”困在荣誉簿里,它该是流动的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女排精神”变成了一个万能的营销话术,企业搞团建要喊“学习女排精神”,产品卖货要蹭女排的热度,赢了就把姑娘们捧上天,输了就把她们踩在泥里,好像女排存在的意义就是拿冠军,就是给大家长脸,这其实是对女排最大的消耗。
上个月我去天津看女排联赛,旁边坐了个10岁的小女孩,穿着惠若琪的球衣,手里举着个硬纸板做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李盈莹姐姐加油”,小女孩的妈妈跟我说,孩子6岁就开始练排球,每周六周日早上6点就要起床去训练,摔得胳膊腿上全是青的,从来没喊过疼,上次打市里的小学生排球赛,她们队决赛输了,小女孩哭了一路,回家之后妈妈给她看了女排输了比赛之后加练的视频,小女孩抹了抹眼泪说“我以后也要像姐姐们一样,输了就再练,下次赢回来”。
那天天津队赢了比赛,小女孩在场边喊得嗓子都哑了,散场的时候我看到她胳膊上贴了个排球形状的纹身贴,她说这是场馆门口发的,她舍不得撕,要留到下次自己打比赛赢了再撕,看着她蹦蹦跳跳的样子,我突然明白,“女排时间”从来不是停在1981、2004、2016的那些夺冠瞬间,它是流动的,是会传到下一代手里的。
我家小区里有个阿姨排球队,平均年龄58岁,每天早上都在小区的空场打排球,上周她们去打市里的业余中老年排球赛,拿了亚军,阿姨们举着奖牌拍的合照发在业主群里,每个人脸上都笑开了花,队长王阿姨说,她们这群人都是当年看1981年女排夺冠爱上排球的,打了几十年了,“我们不图拿什么奖,就是喜欢这股拼劲,年纪大了怎么了,照样能跑能跳能拼”。
我特别反感有人说“女排精神过时了”,怎么会过时呢?你看10岁的小姑娘为了练排球摔得浑身是伤也不喊疼,你看58岁的阿姨们在球场上跑着跳着,你看每个在生活里咬着牙撑的普通人,他们身上都有女排的影子,所谓“女排时间”从来不是封存在历史里的老照片,是照在每个普通人身上的光,只要还有人愿意为了想要的东西拼,这束光就永远不会灭。
那天看完巴黎奥运会的铜牌赛,姥爷拿着那张铜牌领奖的照片,小心翼翼地夹进了他那本1981年的旧画报里,旧画报的纸都黄了,新照片夹在里面特别显眼,姥爷跟我说:“当年我们看女排,是盼着国家能好,现在看女排,是盼着这群姑娘好,不管拿什么牌,只要敢拼,就是好样的。”
是啊,我们为什么爱女排?不是因为她们永远能赢,是因为她们永远不服输,所谓“女排时间”,从来不是某个定格的夺冠瞬间,是40多年来,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在赛场上,在生活里,咬着牙往前冲的每一秒,它刻在我们的DNA里,只要你还愿意为了想要的东西拼,你的女排时间,就永远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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