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世界冠军到菜市场常客,她的日子满是广州特有的烟火气
去年有网友在广州天河区石牌东路的菜市场偶遇到陈肖霞,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浅灰色棉T恤,脚上踩着十几块钱的塑料凉拖,手里攥着个缝了补丁的布袋子,正站在菜摊前跟老板砍价:“阿叔,昨天菜心还3块8一斤,今天怎么就涨两毛啊?”老板抬头一看是她,笑着摆手:“陈教练你还跟我算这两毛钱?拿去吧拿去吧,按3块8给你。”她反倒不好意思了,硬是扫了4块钱,说“你们做生意也不容易,我就是顺口问问,该给多少给多少”,网友拍的照片里,她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很深,手里还拎着半条刚杀的鲫鱼,说“孙子今天要喝鲫鱼汤,特意来买新鲜的”。
很多人不知道,这位拿过10多枚国际金牌的老冠军,现在还住在1985年广东省体委分的老步梯房里,6楼,没有电梯,她每天上上下下三四趟,从来不喊累,说“我练了十几年跳水,这点楼梯算什么,就当日常锻炼了”,她家里的装修还是九十年代的样子,磨得发亮的木质沙发,墙上挂着孙子的三好学生奖状,还有全家去珠海长隆玩的合照,唯独看不到当年的奖牌奖杯——她早把所有金牌都捐给了体育博物馆,说“那些荣誉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属于那个年代所有体育人的,放在博物馆里比放在我家柜子里有意义多了”。
平时她的作息和普通退休老人没有任何区别:早上6点半起床,去小区旁边的天河公园跟老姐妹跳40分钟广场舞,跳完顺道去菜市场买菜,回家给老伴和孙子做早餐;下午如果没有训练课,就坐在阳台的摇椅上看粤剧,给孙子织毛衣;晚上吃完晚饭跟老伴一起绕着小区散半小时步,路上碰到邻居家的小孩,还会掏出兜里揣的糖递过去,如果不说,没人能想到这个背着布袋子买菜、蹲在地上给孙子系鞋带的老人,曾经是站在世界之巅的跳水冠军。
见过最高处的风景,才明白平凡才是最踏实的归宿
1973年,12岁的陈肖霞被选进广东省跳水队,那时候的训练条件差到现在的小孩根本想象不到:跳水池是露天的,冬天没有加热系统,水温只有10度左右,跳下去浑身冻得发紫,上岸之后裹着军大衣缓半小时才能跳第二次;没有专业的动作录像,教练只能拿着手绘的动作图一个姿势一个姿势地抠,有时候为了纠正一个翻掌的动作,要掰着她的手练上几百次,她练得最狠的时候,脚上的水泡破了沾了水发炎,连鞋都穿不上,还是咬着牙裹着纱布跳,直到教练硬把她从跳台上拉下来。
1979年,17岁的陈肖霞参加世界大学生运动会,拿了女子10米跳台的冠军,成为中国第一个跳水世界冠军,领奖的时候看着国旗升起来,她哭得站都站不稳,那时候她就觉得,之前吃的所有苦都值了,本来1980年她是国家队认定的奥运夺冠热门,结果因为中国抵制莫斯科奥运会,错过了职业生涯里唯一一次奥运会机会,很多人替她遗憾,她自己反倒看得开:“遗憾肯定有,但那是时代的原因,我没什么可抱怨的,你看现在全红婵这些小孩,14岁就能拿奥运冠军,站在我当年想都不敢想的领奖台上,这不就是我们那代人拼命的意义吗?”
去年东京奥运会全红婵夺冠的时候,她正在社区的老人活动中心跟老队友一起看直播,看到全红婵三个动作拿了满分,她激动得拍大腿,手里的癍痧凉茶都洒了一裤子,旁边的老队友笑她“比自己拿冠军还激动”,她擦着眼泪说“你看这水花压的,比我当年厉害10倍,咱们中国跳水真的是后继有人了”,那天散场之后她特意去蛋糕店买了个小蛋糕,回家给她带的小队员们吃,说“你们要向这个姐姐学习,但是也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练累了咱们就吃雪糕”。
1984年,23岁的陈肖霞选择了退役,之后去美国读书进修,90年代回国的时候,国家队好几次邀请她回去当教练,给出的待遇非常优厚,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她说“我年轻的时候,从12岁到23岁,11年的时间里除了跳水什么都没干,连我儿子出生我都在外地比赛,他第一次说话第一次走路我都没赶上,我亏欠家里太多了,现在想好好陪陪家人”,她老公也是前广东足球青年队的教练,两个人年轻的时候都忙着训练比赛,连儿子的家长会都没去过一次,现在退休了,两个人把所有时间都给了家庭:早上她去买菜跳广场舞,老公去公园打太极,下午她去体校教小孩,老公就在旁边给她递水拿毛巾,晚上一起接孙子放学,回家做饭,日子过得平淡又踏实。
做12年义务教练不收一分钱,她把热爱藏在每一次起跳里
很多人说陈肖霞“傻”,放着高薪的教练工作不做,非要去当什么义务教练,一分钱都赚不到还要倒贴时间精力,她每次听到这种话都只是笑,不反驳,2011年,她家附近的天河区少年体校的校长找到她,说现在缺跳水启蒙教练,很多好苗子因为基础没打好,练到一半就废了,问她能不能过来帮帮忙,她一口就答应了,但是提了个条件:“我一分钱工资都不要,你们要是过意不去,就给我准备个放杯子的地方就行。”这一教就是12年。
她带的都是6到10岁的小队员,正是调皮捣蛋怕水的年纪,她从来不会像当年的教练那样凶小孩,反而特别有耐心,有个叫李宇的小男孩,8岁,刚进队的时候怕水怕得要死,站在1米跳台上哭了半个小时不敢跳,她就把自己的外套脱了,抱着小男孩一起往下跳,跳了三次之后,小男孩自己就敢站在跳台上往下蹦了,现在李宇已经进了广东省跳水队,去年还拿了广东省青少年跳水锦标赛的10米跳台铜牌,李宇的妈妈特意从老家湛江拎了两只土鸡过来感谢她,她坚决不收,说“孩子有出息是他自己努力的结果,我就是帮着领个路,算不了什么”。
去年广州疫情严重的时候,体校停课,她就在小区的空地上垫个瑜伽垫,给小队员们上陆上训练课,教压腿、倒立、跳动作,小区里的大爷大妈带着小孩围过来看,她也不介意,还笑着说“要是有小朋友喜欢跳水,也可以过来跟着一起练,免费教”,有次我去那边办事,刚好碰到她教小孩倒立,小孩撑不住晃来晃去,她就蹲在旁边扶着小孩的腿,头发都被汗湿了,还笑着跟小孩说“加油,再坚持5秒,等下给你买钵仔糕吃”,那场景,比任何冠军领奖的画面都动人。
我的观点:真正的冠军,从来都活在自己的节奏里
之前在网上看到有人评论陈肖霞的现状,说“当年那么有名的世界冠军,现在居然住老破小,还去菜市场砍价,混得也太惨了”,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觉得特别可笑,什么时候我们对成功的定义,变成了有没有钱、住不住大房子、开不开豪车了?
陈肖霞要是想赚钱,太容易了:凭借她“中国第一个跳水世界冠军”的头衔,随便接几个代言,或者开个商业跳水培训班,一节课收几百块钱,早就身家千万了,但是她没有,她选择了自己最想过的日子:不用应付应酬,不用看别人脸色,每天能陪家人,能做自己热爱的跳水启蒙工作,这种自由和踏实,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很多人觉得体育精神就是拿金牌,就是站在最高领奖台上,但是我觉得,体育精神最珍贵的部分,从来都不是聚光灯下的光鲜,而是褪去所有光环之后,你依然对这项运动保持热爱,依然愿意为它付出,陈肖霞作为中国跳水“梦之队”的奠基人之一,她没有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反而默默在基层做了12年的启蒙教练,给省队国家队输送了好几个好苗子,这种传承,才是中国跳水队长盛不衰的根本原因。
现在我们总说要追“体育明星”,全红婵、苏翊鸣这些年轻的冠军值得追,但是像陈肖霞这样,把青春献给国家,退休之后默默发光发热的老冠军,更值得我们尊敬,他们可能没有那么多流量,没有那么高的关注度,但是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的“根”。
前几天有媒体采访陈肖霞,问她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她掰着手指头数:“第一个是我孙子明年能考上个好初中,第二个是我现在带的这几个小队员里,能出个世界冠军,最好能拿奥运金牌,第三个就是我和我老伴身体硬朗点,能多教几年小孩,多跳几年广场舞。”没有豪言壮语,全是最朴素的家常话,但是就是这些话,比多少鸡汤都动人。
陈肖霞的现状,其实就是老一辈体育人最真实的样子:他们把最好的年华都献给了国家,拿了荣誉不张扬,退下来之后就回归平凡,但是骨子里对体育的热爱,从来都没灭过,这样的日子,哪里是“惨”,明明是我们很多人求都求不来的“顶配人生”啊。(全文327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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