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的二手球拍,是我爸给我上的第一堂网球课
我对网球的全部启蒙,是从1999年那个闷热的暑假开始的。 那年我8岁,我爸是当地国企的普通办事员,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攒点体育杂志,偶尔陪单位领导去市里唯一的网球场打两次球,本来他攒了三个多月的奖金,答应给我买一辆当时最流行的变速自行车,结果路过体育用品店清仓的时候,他盯着橱窗里那把威尔逊的玛丽·皮尔斯签名拍走不动道了——那是把九成新的二手拍,拍框是很复古的藏蓝色,拍面上印着皮尔斯的花体签名,老板说这是之前省队的一个女队员退下来的,原价要一千多,现在清仓只要280块。 我爸站在店门口抽了三根烟,最后咬咬牙把拍子抱回了家,进门的时候挠着头跟我道歉:“囡囡,自行车下次给你买,这个拍子,爸觉得你能用一辈子。” 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皮尔斯是谁,只觉得这把拍子比我半个人都高,握在手里沉乎乎的,拍柄的缠胶还是粉色的,比我所有的玩具都酷,我爸找不到合适的儿童拍,就把拍柄截短了一截,用黑胶带缠得厚厚实实的,在小区楼下的空地上用白粉笔划出半个网球场,捡了一堆旧网球,每天下班就给我喂球。 那时候周围人都觉得我爸疯了:网球是啥啊,那是外国人玩的“贵族运动”,普通人家的孩子玩这个干啥?有这时间不如去学个奥数英语,以后还能加分,我爸也不反驳,每次有人说,他就笑着指指正对着墙抽球的我:“孩子喜欢,就比啥都强。” 我后来才知道,我爸那时候之所以非要买这把皮尔斯的拍,是因为他陪领导打球的时候听人说,皮尔斯就是普通人家出来的孩子,从小跟着爸爸在车库练球,打法“野”得很,被法国网协骂“不懂网球的优雅”,最后却硬生生靠自己的暴力正手打拿了澳网冠军,我爸说,他那时候就觉得,这姑娘的劲,跟我小时候撒泼打滚非要爬树的样子像极了。
皮尔斯的暴力正手,是我青春期最酷的“反叛武器”
我真正懂“皮尔斯网球”是什么意思,是在我14岁那年。 那时候我上初二,成绩下滑得厉害,又刚好撞上青春期叛逆,跟我妈吵架了就往网球场跑,把所有的火气都撒在球上,也是那一年,我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皮尔斯的比赛:2005年法网女单决赛,30岁的皮尔斯对着当时如日中天的海宁,满场跑,救不到的球也扑,正手抡得快把拍框打碎了,虽然最后输了,但她擦汗的时候对着镜头笑的样子,我记了半辈子。 那天我对着镜子模仿了她的正手动作一百遍,以前教练总说我动作太野,发力太猛,不符合标准的网球动作,但是那天我突然想通了:皮尔斯当年不也被说动作粗鲁吗?能把球打在界内,能打赢,不就行了? 那年我去参加市里的青少年网球锦标赛,对阵的是体校的种子选手,比我大两岁,练了6年球,所有人都觉得我最多撑两盘,第一盘我确实输得很快,第二盘盘末我脚扭了,坐在地上疼得直掉眼泪,抬头看到看台上我爸举着那把旧的皮尔斯拍对着我晃,突然就想起皮尔斯2000年法网决赛摔了膝盖爬起来继续打的画面,咬着牙站起来接着打。 第三盘抢七的时候,我连轰了三个正手制胜分,最后一个球砸在对方底线死角的时候,整个场馆都静了两秒,然后我爸在看台上嗷的一声喊出来,比我还激动,我站在领奖台上举着那把旧拍的时候,才注意到拍柄的缠胶已经磨破了,里面的木头都被我攥出了一个小坑,那是我跟这把拍磨合了6年的痕迹。 后来教练跟我说,我打球的样子跟年轻时候的皮尔斯一模一样,不管对面站的是谁,都敢往上冲,眼里只有球,没有输赢,那时候我才懂,皮尔斯网球从来不是什么明星IP,也不是什么高端装备的代号,它就是那股不认命的劲:你说我不行,我偏要打给你看。
当我成了网球教练,才懂皮尔斯网球背后的“反精英”底色
大学毕业之后,我没有去做大家眼里“更有前途”的工作,反而回到老家开了个社区网球培训班,场地是跟社区居委会租的旧篮球场改的,收费是市面上网球培训班的三分之一,来学球的大多是附近小区的普通孩子:有开水果店的老板的女儿,有快递员的儿子,还有退休的大爷大妈来凑热闹。 很多同行都笑我傻:现在网球培训都是做高端生意的,人家要的是装修漂亮的场地,是进口的装备,是“高端社交”的属性,你搞这么亲民,能赚着钱吗?我每次都把墙上挂的那把旧皮尔斯拍摘下来给他们看,给他们讲我和我爸的故事:我当年学球的时候,连几十块钱一小时的场地费都掏不起,我爸带着我在墙根下对着墙打,不也打进了省队后备营?网球从来就不是什么有钱人的运动,凭啥把普通人家的孩子挡在门外? 去年我收了个叫浩浩的学生,他爸妈都是外卖员,平时没人管他,放学了就蹲在我的场地边上看别人打球,看了半个月,我问他想不想学,他低着头说没钱,我就说你每天放学来帮我捡球,我免费教你,这孩子力气大,性子轴,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我就找朋友淘了一把二手的皮尔斯同款拍子给他,专门教他练正手,跟他说:“你不用管别人动作好不好看,能把球打过去,你就赢了。” 浩浩练球的时候连专业球鞋都没有,穿的是他妈妈给他买的几十块钱的帆布鞋,三个月磨破了三双,后来我用自己的奖金给他买了第一双专业球鞋,他抱着鞋哭了半天,今年他去参加省青少年网球赛,拿了U12组的第三名,上台领奖的时候,他举着那把旧皮尔斯拍,跟我当年站在领奖台上的样子一模一样,我站在台下,眼泪唰的就掉下来了。 那天我突然就懂了,皮尔斯网球最珍贵的地方,就是它的“反精英”底色:它从来不会因为你没钱买贵的拍子,没上过几千块一节的私教课,就不让你享受打球的快乐,只要你站在场上,挥出拍子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是平等的,你拼的不是家境,不是装备,是你愿意为了这个球跑多少步,愿意为了热爱花多少心思。
别让“高端感”,毁了网球本来的样子
做培训这几年,我见过太多把网球当“人设道具”的人:穿着几万块的网球裙,拿着限量版的拍子,来上两节课拍9张朋友圈照片,之后再也没见过人;也见过很多家长,给孩子买最好的装备,找最贵的教练,但是孩子根本不喜欢打球,只是被爸妈逼着来“培养贵族气质”。 每次碰到这种情况,我都要给他们讲皮尔斯的故事:这个当年被骂“打法像搬砖工人”的女选手,一辈子都没在意过别人说她“不够优雅”,她站在场上就是为了赢,就是为了把球狠狠打出去,她的签名拍从来不是什么限量款收藏品,当年就是威尔逊出的亲民款,专门卖给普通的网球爱好者,价格甚至比同级别其他选手的签名拍还要便宜几十块。 我始终觉得,现在很多体育项目都被消费主义包装得变了味:滑雪要穿始祖鸟,打高尔夫要办几十万的会员,打网球要穿定制的球衣,好像没有这些东西,你就不配玩这个运动,但运动的本质从来不是这些啊,运动的本质是你跑起来的时候吹过耳边的风,是你打了一个好球的时候那种从心底冒出来的爽,是你拼尽全力赢了比赛的时候,那种什么都换不来的成就感。 前阵子我带我爸去上海看元老网球赛,刚好碰到皮尔斯来参赛,48岁的她留着利落的短发,正手还是当年那股子狠劲,打起球来一点都不输给年轻的选手,比赛结束之后我挤到前排,把我用了24年的那把旧皮尔斯拍递过去让她签名,她看到拍子的时候眼睛都亮了,说这是她最早的一批签名拍,现在全世界都找不到几把了,我给她讲了我和我爸,还有浩浩的故事,她握着笔在拍面上认认真真写了一行字:“永远热爱,永远敢抡。” 那天我抱着那把拍子站在赛场门口,我爸站在我旁边,头发都白了,还笑着跟我说:“你看,我当年说这拍子能用一辈子吧?” 是啊,皮尔斯网球哪里是一把拍子啊,它是我爸当年三个月的奖金,是我青春期撒在球场上的汗水,是浩浩磨破的三双帆布鞋,是每一个普通的网球爱好者,站在场上挥拍的那一刻,所有的热爱和勇气,它从来不要求你有钱,不要求你优秀,不要求你符合别人的期待,它只告诉你一件事:只要你敢拿起拍子,敢把球打出去,你就已经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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