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一家少儿体操馆的落地镜前,扎着高马尾的女教练蹲在地上，给面前7岁的小姑娘系护腕，她的指节上还留着厚厚的老茧，手腕处的陈旧伤疤在灯光下格外明显，抬头冲孩子笑的时候，眼角的小虎纹和12年前伦敦奥运会赛场上，那个举着铜牌冲镜头挥手的小丫头一模一样。
她是姚金男,曾是中国体操队年纪最小的世界大赛奖牌得主，是国内少数能稳定完成“莫氏空翻”的高低杠天才，也是不少体操迷心里“最可惜的未登顶选手”，如今25岁的她，已经在老家福建做了3年少儿体操启蒙教练，把自己泡在体操里的20年，活成了两种完全不同却同样耀眼的模样。
被伤病泡大的“体操神童”，曾把高低杠磨出属于自己的痕迹
姚金男的体操路,从一开始就带着股“不认命”的劲儿。 1999年她出生在福建永泰的一个普通家庭，因为长辈想要男孩，给她取了“金男”这个带着点硬气的名字，小时候的姚金男也确实像个小男孩，爬树翻墙比同龄孩子都溜，5岁那年县体校的老师去幼儿园选苗子，一眼就看中了这个协调性、爆发力都远超常人的小姑娘。 刚开始父母舍不得送她去练体操，觉得太苦，结果姚金男自己抱着体校老师的腿不肯放：“我想去翻跟头，翻跟头好玩。”就这么一句童言，把她和体操绑在了一起。 刚进省队那年她才9岁，是队里最小的孩子，也是最能扛的那个，我之前和她当年的省队教练聊天，对方提起来还忍不住感慨：“我带了这么多孩子，从没见过像她这么能忍的，那时候练高低杠，她手磨破了血粘在杠上，蹭下来就往运动服后面一抹接着练，队里发的护掌别人能用两周，她一周能磨破3副，衣服后摆永远是硬的，全是血痂蹭上去干了印子。” 2010年11岁的姚金男被选进国家队，成了当时队里的重点培养对象，教练给她的高低杠成套里加了难度高达G组的莫氏空翻——这个动作需要运动员在高低杠上腾空后空翻一周半再抓杠，对肩袖力量和空间感要求极高，当时全世界能稳定完成这个动作的女运动员不超过5个。 为了练这个动作，姚金男摔了不知道多少次，最严重的一次摔下来磕到了后脑勺，短暂昏迷了两分钟，醒过来第一句话是“我刚才抓杠的手型是不是不对？”，那段时间国家队的训练馆里，每天最晚走的永远是姚金男，高低杠的杠面被她磨得发亮，教练笑着说“这杠都被姚金男盘出包浆了”。 2012年伦敦奥运会，13岁的姚金男是中国体操代表团年纪最小的选手，高低杠决赛前，夺金热门何可欣意外掉杠，所有人的压力都落到了这个还没长开的小丫头身上，上场前教练跟她说“你就把台下的观众都当大白菜，正常跳就行”，她真的信了，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莫氏空翻稳得连解说员都忍不住拍桌子，最后拿下了高低杠铜牌，站在领奖台上的姚金男举着奖牌笑，脸颊上的婴儿肥还没消，那时候谁都觉得，这个小姑娘的未来肯定是奥运金牌大满贯的料子。 2014年仁川亚运会是姚金男的巅峰，她带着打了封闭的崴脚，拿下了团体、全能、高低杠、自由操四块金牌，全能决赛跳马落地的时候，她疼得脸都白了，还是咬着牙比完了所有项目，下场脱袜子的时候，脚背上磨破的伤口粘在袜子上，撕下来的时候连带着血扯下来一块皮，她抱着教练哭，哭完转头就去给队友买了庆祝的冰淇淋。
没拿到的奥运金牌，是遗憾但不是人生的终点
姚金男的人生转折点,发生在2016年里约奥运前的队内测试赛。 那几年她的伤病已经越来越严重，肩袖撕裂、肘关节积水、膝盖半月板磨损，每次练高低杠上杠的时候，肩疼得她都要倒吸一口冷气，为了拼里约奥运的名额，她半年打了三次封闭，把高低杠成套的难度又往上提了0.3，谁知道测试赛上下法落地的时候没站稳，膝盖扭到了十字韧带，医生说至少要休养半年，她就这么错过了里约奥运的大名单。 那是姚金男人生最低谷的一段时间，她把自己关在国家队宿舍里3天，手机关机，谁敲门都不开，连饭都是队友放在门口，后来妈妈从福建赶去北京看她，带了一大包她小时候最爱吃的永泰李干，推开门的时候看到她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之前所有的奖牌，眼睛肿得像核桃。 “我是不是这辈子都拿不到奥运金牌了？”姚金男抱着妈妈哭，妈妈摸着她的头说：“你13岁就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已经比很多人幸运多了，练了这么多年体操，难道只有拿金牌才叫成功吗？” 这句话点醒了姚金男，2017年，18岁的她正式宣布退役，当时很多体操迷在她的微博下面留言说可惜，说她要是再撑两年肯定能拿金牌，但只有姚金男自己知道，她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那时候我肩膀抬到90度就疼，阴雨天的时候连穿套头衫都要队友帮忙，再练下去，可能后半辈子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没必要。” 刚退役的姚金男也迷茫过，去北京体育大学读运动训练专业的时候，她尝试过做直播带货，也去当过商演的嘉宾，但是都觉得不对，有一次她去一个业余体操班当临时助教，看到一个7岁的小朋友练高低杠的时候，教练的保护手法不对，孩子摔下来手腕骨折，家长当场就说再也不让孩子碰体操了，那件事给了姚金男很大的刺激：“很多人对体操的印象就是苦、会受伤、长不高，还有很多业余教练根本不懂专业的动作要领，瞎教孩子，把孩子对体操的兴趣都磨没了，也容易受伤。” 我一直觉得，大众对退役运动员总有一种刻板印象，觉得他们“除了自己的项目什么都不会”，但其实那些把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时间泡在项目里的运动员，对项目的理解、对动作的敏感度，是普通爱好者根本比不了的，他们的价值从来不是只有领奖台上的那几块奖牌，找对了方向，他们能做的事比拿金牌意义更大，姚金男就是在那个时候确定了自己接下来的路：她要回去做少儿体操启蒙，让更多普通孩子知道，体操不是只有拿奖牌这一条路，也可以很好玩。
回到老家开体操馆，我想让更多孩子知道体操不是只有苦
2021年姚金男大学毕业,回到福州开了自己的少儿体操启蒙馆。 刚开始创业的时候难到什么程度？她把自己这些年拿比赛的奖金全部投进去了，还找以前的国家队队友借了十几万，装修的时候为了省钱，她自己刷墙、装把杆、铺地胶，旧伤犯了疼得睡不着，就贴满膏药接着干，更难的是家长的不认可，她去小学门口发传单，很多家长接过来看一眼是体操班，直接就扔了：“练体操太苦了，还长不高，我们不学。” 姚金男也不生气，每次都追上去给人解释：“我就是练体操的，我个子小是因为当年选材就选小个子，不是练体操练的，我们做的是启蒙体操，就是练孩子的协调性平衡感，不会上来就让孩子练难度的。”为了让家长放心，她开了免费的体验课，自己亲自上，每次上课前都把自己手上的老茧给小朋友看：“你看教练手上的这些疤，都是以前练体操的时候留下来的，但是这些疤不是苦的证明，是我喜欢体操的证明，你们现在练的体操，一点都不苦，还很好玩。” 我去年去她的馆里采访过，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叫朵朵的7岁小姑娘，朵朵刚送来的时候感统失调，平衡感特别差，走平路都经常摔跟头，性格也内向，连上课举手都不敢，姚金男每次上课都给她多留10分钟，从10厘米高的矮平衡木开始练，朵朵刚开始吓得抱着她的腿哭，不肯站上去，姚金男就蹲在平衡木旁边，扶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走，走一步就给她贴一个小贴纸，还把自己当年伦敦奥运会的纪念徽章送给她：“你要是害怕就摸一摸这个徽章，就像教练在你旁边陪着你一样。” 半年之后，朵朵居然敢去参加福建省少儿体操锦标赛，还拿了平衡木项目的铜奖，上台领奖的时候，朵朵举着奖牌，冲着台下的姚金男喊：“姚教练！我做到了！”姚金男站在台下，哭的比自己当年拿亚运金牌还凶，她说那时候她突然就明白，当年妈妈说的“不是只有拿金牌才叫成功”是什么意思：“我拿金牌的时候，开心的是我自己，现在看到小朋友站在领奖台上，我开心的是，又多了一个孩子喜欢上体操，这种成就感比我自己拿奖牌还强。” 现在姚金男的馆里已经有100多个孩子，墙上贴的不是奥运冠军的海报，全是小朋友训练的照片，还有她自己当年拿奖牌的照片，旁边写着一行字：“只要你敢站上来，你就是自己的冠军。”她给孩子上第一节课的时候，永远会先带他们玩半小时游戏，蹦床、翻跟头、走平衡木，怎么开心怎么来，她说：“我当年练体操是为了拿成绩，没有选择的余地，但是现在的孩子练体操，首先要喜欢，要开心，不然练下去也没有意义。” 我特别认同姚金男的理念，我们国家的体操运动之前一直走的是精英路线，大家对体操的印象就是“要吃苦、要出成绩、要拿奥运金牌”，但其实体操是所有运动的基础，跑跳、平衡、协调性，这些能力都是从体操启蒙里练出来的，我们从来不缺能拿金牌的顶尖运动员，缺的是能把体操的种子撒到普通孩子心里的启蒙教练，姚金男现在做的事，就是在给中国体操打最扎实的地基，这件事的意义，真的不比多拿几块奥运金牌小。
那个曾经“要拿世界第一”的姑娘，现在在另一个赛场发光
现在的姚金男,每天的生活简单又充实：早上8点到馆里备课，9点开始给孩子上课，一天最多上6节课，下了课还要给家长发孩子的训练视频，解答家长的问题，闲下来的时候她会拍短视频，发一些少儿体操的科普内容，还有小朋友训练的日常，现在已经有十几万粉丝了。 经常有网友在她的评论区问：“你当年那么有天赋，没拿到奥运金牌，不会觉得遗憾吗？”姚金男的回复特别坦然：“肯定会遗憾啊，那是我从小的梦想，但是人生总要有遗憾的嘛，我现在教的小朋友里，说不定以后就有站在奥运最高领奖台的，到时候我的金牌梦，不就圆了吗？” 去年杭州亚运会的时候，姚金男被邀请去当体操项目的解说嘉宾，解说高低杠决赛的时候，看到中国小将邱祺缘完成了一套高质量的莫氏空翻，姚金男在解说席上激动得声音都抖了：“稳了！这个动作我当年练了两年才敢上比赛！太棒了！”那天解说结束之后，她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自己当年在伦敦奥运会比高低杠的照片，和邱祺缘夺冠的照片拼在一起，配文是“后继有人，真好”。 前阵子她回永泰老家，还特意去了当年的县体校，给小队员带了一堆零食，给他们讲自己当年的故事，还手把手教他们练高低杠的基础动作，她跟我说，她当年就是从这个只有2副高低杠的小体校走出去的，她知道这些山里的孩子想要走出去有多难，能帮一点是一点：“说不定我今天多教他们一个正确的动作，以后他们就能少摔一次，就能走得更远一点。” 我总觉得，我们对体育的意义总有误解，总觉得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上才算成功，但其实体育的本质从来都是人的成长，姚金男的前半辈子，活在“要拿世界第一”的目标里，把自己所有的汗水都洒在了国家队的训练馆里，站在了全世界最高的赛场上；她的后半辈子，活在“让更多人爱上体操”的热爱里，把自己的经验和专业，变成了小朋友手里的护腕、脚下的平衡木、眼里的光。 她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热爱的高低杠，只是从那个站在杠上做动作的运动员，变成了站在杠下伸手保护孩子的教练，那些她当年磨在高低杠上的痕迹，现在都变成了种子，在一个个小朋友的心里发了芽，总有一天，会开出更灿烂的花。 那个曾经给高低杠镶金边的姑娘，现在正在给更多孩子的童年，镶上属于体操的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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