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你小时候也在老小区的小卖部蹭过球看,肯定能懂我说的那种感觉:一台外壳发黄的21寸旧电视,几十号人挤在十几平的小店里,烟味、橘子汽水的甜味、蒲扇扇出来的热风混在一起,只要电视里的球员踢进了关键球,整间屋子的人能跳起来把房顶掀了,喊得整栋楼的声控灯全亮,我对“联赛冠军”最初的执念,就是在楼下张叔的小卖部里攒下的。
我蹲过的小卖部看球夜,藏着20年前普通人对联赛冠军的执念
张叔以前是我们市机械厂厂队的边锋,20多岁打比赛的时候摔断了左腿,落了点残疾,后来就辞了工在小区门口开了个小卖部,90年代末甲A最火的时候,他的小卖部就是我们这片球迷的据点,尤其是我们本地的四川全兴队踢比赛的日子,不到七点半店里就挤得站不下人,晚来的只能搬个小马扎蹲在门口,伸着脖子往里面瞅。
我至今记得2001年全兴争冠的那场关键战,对手是大连实德,赢了就能把夺冠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那天张叔特意提前半小时把电视搬到了店门口,还扛出来两箱冰汽水,说赢了就免费请大家喝,夏天的晚上蚊子多,大家胳膊上腿上都叮满了包也舍不得挪地方,我蹲在张叔旁边,盯着电视里黄色的身影跑过来跑过去,手心攥得全是汗,下半场全兴先进了一个球,整条街的人都在欢呼,张叔举着汽水瓶子晃,泡沫喷得我满头都是,可惜最后补时阶段被对手扳平了,终场哨响的时候,刚才还闹哄哄的人群突然就静了,有人叹了口气把烟踩灭,有人红着眼圈骂了句脏话,张叔杵着拐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最后还是转身把那两箱汽水都搬了出来,说“喝,都喝,明年咱们再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张叔本来准备了一整张大红纸,打算赢了就写“全兴必胜”贴在店门口,还攒了大半年的钱,准备等全兴拿了冠军就换个34寸的大彩电,可谁也没想到,那是全兴离联赛冠军最近的一次,没过两年球队解散,张叔把一箱子攒了十几年的全兴海报、球票、旧球衣都锁到了小卖部的储物架最上层,落了厚厚的灰,再也没拿出来过。
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为什么一群大人会为了一场球、一个冠军哭到鼻子通红,直到后来我自己也成了球迷,把每一场联赛的时间记在手机日历里,为了支持的球队熬到后半夜,赢了球要去吃顿烧烤庆祝,输了球要郁闷好几天,才慢慢懂:我们盼的哪里是一个奖杯啊,是那支刻着自己城市名字的球队,能站在最高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生活的这个地方,也有值得骄傲的底气。
为什么我们总为联赛冠军哭?那是和生活绑定的双向奔赴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过有人提问:“不就是个联赛冠军吗,又不是世界杯欧冠,至于那么激动吗?”底下有个高赞回答我印象特别深:“你上学的时候盼着自己班拿运动会第一,工作了盼着自己部门拿年终第一,本质上和球迷盼着自己的球队拿联赛冠军是一个道理——那是你投入了时间、精力、感情的东西,它赢了,就等于你某一部分的付出也得到了回报。”
去年中超武汉三镇夺冠的时候,我刷到过一个特别戳人的视频:一个穿蓝色外卖服的小哥,把电动车停在路边,蹲在台阶上举着手机看直播,终场哨响的那一刻,他抱着餐箱就哭了,眼泪滴在餐箱的保温层上,擦都擦不及,后来有记者采访到他,他说2020年武汉疫情最严重的时候,他留在城里当志愿者送菜,那时候全城静默,每天忙到凌晨才能回出租屋,唯一的盼头就是看三镇队的热身赛直播,“那时候就想着,等疫情过去了,一定要去现场看他们踢一次球,要是能看着他们拿个冠军就更好了,那天我刚好送单路过广场,大屏幕在播比赛,我就停下来看了两眼,没想到真夺冠了,那瞬间就觉得,我这两年吃的那些苦,熬的那些夜,好像都跟着值了。”
我自己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前两年我在英国交换,刚去的时候语言不通,论文写不出来,还刚好赶上失恋,整个人状态差到了极点,每天除了上课就是躲在出租屋里哭,唯一的消遣就是跟着当地的朋友去看曼城的比赛,那个赛季曼城最后一轮才逆转夺冠,比赛结束的时候,整个伊蒂哈德球场的人都在跳,我身边一个满头白发的英国老爷子,抱着我就哭,说他等这个冠军等了五年,我也跟着哭,哭到妆都花了,那时候我突然就释怀了:你看啊,哪怕是全世界最厉害的球队,也会有落后的时候,也会有踢得特别烂的场次,只要熬到终场哨响之前,都还有翻盘的可能,生活不也是一样吗?
我始终觉得,联赛冠军从来不是属于球员、教练、俱乐部那几十个人的,它是属于每个把自己的生活碎片嵌进比赛里的普通人的:是你省了半个月生活费买的那件球衣,是你跟朋友为了一个判罚吵到脸红的那个夜晚,是你下班路上挤着地铁刷战报的那十分钟,是你带着孩子第一次去球场看球,跟他说“这是我们城市的球队”的那一刻,这些细碎的情绪加在一起,才是联赛冠军真正的重量,哪里是奖杯上那几公斤金属能比的。
别让联赛冠军,变成资本游戏里的数字符号
但是这些年看球,我也有特别心寒的时候,前几年金元足球最疯狂的时候,有的俱乐部砸几个亿买大牌外援,随便组个阵容就能轻轻松松拿联赛冠军,赛季结束的时候奖杯捧得热闹,可别说外地球迷不买账,连本地的球迷都懒得去现场看球,觉得“这个冠军是用钱堆出来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印象特别深,有次某支金元球队去客场踢比赛,拿了冠军之后在现场庆祝,看台上的主队球迷集体背过身去,没人理他们,是球迷小气吗?真不是,是大家觉得,这个冠军没有温度,它不是靠着本地青训的孩子一步一步拼出来的,不是跟着这座城市的人一起经历过低谷、熬过低潮才拿到的,无非是老板砸了钱,买了最好的球员,拿冠军是理所当然的事,赢了是资本的功劳,输了是球员的锅,跟普通球迷半毛钱关系都没有,这样的冠军,就算拿十个,也没人记得住。
反过来你看去年CBA辽宁队夺冠的时候是什么场景?沈阳的街头到处都是穿辽宁队球衣的人,烤串店老板免费给穿球衣的客人送烤串,地铁里有人喊“辽宁总冠军”,一车厢的人都跟着应,为什么大家这么激动?因为这支队伍里的郭艾伦、赵继伟、韩德君,都是从小在辽宁长大,从辽宁青训一步一步打出来的,他们陪着辽宁队拿过亚军,经历过伤病,挨过骂,整整拼了十几年才拿到这个冠军,球迷看着他们长大,他们陪着球迷变老,这个冠军里装的是辽宁人十几年的盼头,当然分量不一样。
我一直有个观点:联赛的本质从来不是什么商业秀,是城市文化的载体,一支球队就是一座城市的名片,一个联赛冠军就是这座城市的集体记忆,要是俱乐部只想着砸钱拿成绩,根本不想着扎根城市,不想着培养本土球员,不想着跟球迷搞好关系,那就算你拿再多的联赛冠军,也不过是资本游戏里的一串数字符号,等哪天老板撤资了,球队解散了,没人会记得你曾经拿过多少冠军,真正能留在大家心里的,永远是那些跟大家一起扛过、拼过、哭过、笑过的球队,他们拿的冠军,才是真的能刻进城市骨血里的。
你我都可能是联赛冠军的注脚
去年我回了一趟老家,特意去看了张叔,他的小卖部早就改成了彩票店,墙上的海报从全兴换成了现在的成都蓉城,蓉城冲超的第一个赛季就拿了联赛第三,张叔现在每场比赛都要守着看,储物架上那个锁了十几年的箱子也打开了,他把当年的全兴球衣找出来洗干净了,跟蓉城的球衣挂在一起,他跟我说:“今年蓉城要是能拿联赛冠军,我就把店关几天,带着你阿姨去成都主场看颁奖,我等咱们这座城市的顶级联赛冠军,等了快30年了,得亲眼看着。”
我今年也买了蓉城的套票,每次去现场看球的时候,身边坐的都是不一样的人:有带着七八岁儿子来的爸爸,一边看球一边给孩子讲当年全兴的故事;有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拿着应援棒喊得嗓子都哑了;还有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轮椅上由子女推着来,手里举着“蓉城必胜”的牌子,赢球的时候大家一起唱歌,输球的时候大家一起骂裁判,散场了顺路就去旁边的烧烤店吃顿串,聊着刚才的比赛,明明之前都不认识,聊起来却像认识了十几年的老朋友。
你看,这就是联赛冠军最迷人的地方啊,它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它就在你我的生活里,是你下班之后的一场消遣,是你和朋友聚会的话题,是你对自己生活的城市的归属感,我们总说体育是和平年代的战争,联赛冠军就是这场战争里最耀眼的勋章,但是这个勋章的背后,站的从来不是少数人,是成千上万把自己的喜怒哀乐投进去的普通人。
下次你再看到有人为了联赛冠军哭的时候,别觉得他矫情,他哭的可能不是那个冷冰冰的奖杯,是他自己藏在看球时光里的一整个青春,是他对这座城市的热爱,是他那些没说出口的、终于得偿所愿的盼头,而我们每一个为球队喊过加油、熬过夜、流过泪的人,其实都是这个联赛冠军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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