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法网女单第三轮,我挤在苏珊·朗格伦球场12区的看台上,身边坐了个头发花白的捷克阿姨安娜,背包上别着整整17枚科维托娃的纪念徽章——那是她追了15年偶像的全部家当,那天33岁的科维托娃对阵如日中天的世界第一斯维亚泰克,第一盘抢七轰出4记制胜分拿下,第二盘一度3-1领先,我身边的安娜喊得嗓子都哑了,手里的捷克国旗挥得快飞出去,可最后科维托娃还是连丢两盘输掉了比赛,离场前她特意绕到12区的看台边,把自己的发带摘下来塞到安娜手里,笑着给全场球迷送了个飞吻,阳光落在她左手上那道长长的疤痕上,亮得晃眼,安娜抱着发带哭得直抽气,我递过去的纸巾半分钟就被浸透了,她塞给我一张皱巴巴的签名照,带着哭腔说:“你知道吗?她能站在这里,就已经是奇迹了。”
那天我把那张签名照夹在了我的网球笔记本里,每次翻到都忍不住想起科维托娃,这个被球迷叫做“抽风娃”“捷克野玫瑰”的左撇子姑娘,她的职业生涯从来不是什么爽文大女主剧本,却比所有精心编排的传奇故事都更动人。
从比尔森小镇的野丫头,到捧着温网奖杯的左撇子天才
1990年科维托娃出生在捷克比尔森的一个普通小镇,爸爸是当地的中学体育老师,妈妈是医院的护士,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小时候的她根本坐不住,不爱练球,每天跟着两个哥哥爬树、踢足球、在泥地里打滚,比男孩子还野,爸爸最早只是把网球当做让她消耗精力的爱好,直到她10岁那年,当地的青少年教练偶然看到她打球,盯着她的左手看了半天,跟她爸爸说:“这孩子的左手是老天爷赏饭吃,你得让她打职业。”
左撇子在网球场上本来就有天然优势,更何况科维托娃的左手单反,暴力得简直不讲道理:1米82的身高, full swing 打出去的球角度刁、球速快,落地还会往场外跳,对手根本接不住,2006年16岁的她转职业,2011年温网就一路过关斩将,半决赛击败阿扎伦卡,决赛直落两盘打懵莎拉波娃,21岁就捧起了自己第一个大满贯冠军奖杯。
夺冠之后她回比尔森小镇,没有办什么盛大的庆祝仪式,反而把温网的玫瑰露水盘抱去了小镇上开了30年的酒吧,跟老板说“放你这摆一周,谁想摸都可以”,那段时间小镇上的人排着队去酒吧摸奖杯,有人抱着奖杯拍全家福,有人把自己家的猫放在奖杯里拍照,科维托娃就坐在酒吧的角落,喝着啤酒跟大家聊天,完全没有大满贯冠军的架子。
我当时刚接触网球没多久,看了她温网决赛的回放,第一次知道原来女孩子打球也可以这么有冲击力,那几年网坛流量都集中在小威、李娜、莎拉波娃身上,科维托娃就像个突然冒出来的局外人,不买热搜,不炒人设,赢了球就傻笑,输了球就耸耸肩说“今天状态不好,下次再来”,我那时候总觉得,她天生就是为网球而生的,她的单反里藏着小镇野丫头的那股子野劲,没有被标准化的训练磨平,这才是她最珍贵的地方。
2016年的那把刀,没能斩断她握拍的左手
如果没有2016年冬天的那场意外,科维托娃的职业生涯可能会拿更多大满贯,可是人生从来没有如果。
2016年12月的一个下午,她在布拉格的家里遇到持刀抢劫,劫匪伪装成快递员敲门,她开门之后对方直接举刀冲了过来,她下意识用左手去挡,左手的五根肌腱、两根神经全部被割断,手上的伤口深到能看见骨头,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她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有没有生命危险,是拉着医生的手问:“我还能打网球吗?”医生当时没敢给她肯定的答复,只是说“我们尽全力”,那场手术做了3小时45分钟,术后她的左手被裹得像个粽子,连拿一杯水的力气都没有。
那段时间她消失在了公众视野里,后来采访的时候她才说,康复的前三个月她每天都偷偷哭,不敢让爸妈看见:康复训练疼得她浑身冒汗,连最简单的握拳动作都要练上几百次,有时候练到一半就把手里的弹力带扔出去,坐在地上哭,哭完了再捡起来接着练,她的ins在术后第二个月更新了一张照片:她的左手终于能拿起一把勺子,配文只有三个字“第一步”,那条动态下面有十几万条留言,全是球迷在跟她说“我们等你回来”。
我那时候左手打比赛摔骨裂,绑了一个月石膏拆了之后连握拍都疼,打两分钟球就疼得冒冷汗,我完全能懂她那种感受:你最擅长的事情,突然变成了最让你痛苦的事情,那种落差感比伤口疼一万倍,更何况她还要面对心理上的阴影:家本来是最安全的地方,却成了她噩梦开始的地方,有大半年的时间她不敢一个人待在家里,听到敲门声就浑身发抖。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退役,结果2017年法网,她拿着保护排名出现在了签表里,复出首战对阵美国选手博塞鲁普,她赢下最后一分的时候,全场观众起立鼓掌了整整两分钟,她站在球场中央,捂着脸哭得肩膀都在抖,左手的疤痕在红土的映衬下格外明显,赛后发布会上她笑着说:“我之前想过很多次复出的场景,但是没有一次比现在更好,我打了这么多年球,第一次觉得,站在球场上本身,就已经是赢了。”
我一直不同意别人说“科维托娃遇袭之后就走下坡路”这种话,在我看来,她能站回网球场,就已经战胜了99%的人,很多人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但是在科维托娃这里,体育精神是“我被命运打倒了,但是我偏要爬起来,回到我最爱的地方”。
她从来不是“完美偶像”,却是网坛最真实的“隔壁姐姐”
如果说其他网球明星是被包装出来的完美偶像,科维托娃绝对是偶像圈的“漏网之鱼”,她的真实有时候可爱到让人觉得“这真的是拿过两个大满贯的职业运动员?”
球迷给她起外号叫“抽风娃”,因为她的状态波动大到离谱:状态好的时候能连赢小威、莎拉波娃、李娜,谁都打不过;状态差的时候能输给世界排名100开外的资格赛选手,谁都打不过,她自己也知道这个外号,采访的时候还会主动玩梗:“你们有时候看到的可能是我妹妹,她也叫科维托娃,打球不太好,我控制不住她。”
她完全没有明星包袱,爱吃捷克炸猪排、甜面包,每次出国比赛都要在行李箱塞半箱妈妈做的李子果酱,赢了球要去吃冰淇淋庆祝,输了球更要去吃冰淇淋安慰自己,2019年武汉公开赛,我在球员通道等采访李娜,刚好碰到她刚输了第一轮比赛出来,手里捧着一杯一点点的波霸奶茶,咬着吸管喝得正开心,看到我举着相机,赶紧把奶茶藏到身后,笑着跟我说:“能不能不要拍我喝奶茶?我教练看到会骂我,说我赛前偷偷喝甜的。”我问她奶茶好喝吗,她点点头眼睛都亮了:“太好喝了!就是有点甜,你知道哪里有卖不那么甜的吗?我明天再去买一杯。”那天我跟她推荐了三分糖的抹茶拿铁,第二天她碰到我的时候,举着手里的奶茶跟我挥了挥手,笑得像个拿到糖的小朋友。
她的社交媒体上很少发训练照、比赛照,大多都是她和三只狗狗的日常:休赛期带着狗狗去徒步,给狗狗过生日,冬天带狗狗去滑雪,2023年她和交往了两年的教练男友结婚,只在ins发了一张两个人牵手的照片,配文是“我的一辈子”,没有办盛大的婚礼,只请了小镇上的亲戚和朋友,蜜月就是带着狗狗去阿尔卑斯山住了一周。
现在的体育圈太喜欢造神了,大家都想看到完美的、没有缺点的、永远赢的偶像,但是科维托娃的存在告诉我们:运动员也可以是普通人,可以输球,可以有状态不好的时候,可以爱吃甜食,可以把生活看得比成绩重要,我见过太多球迷因为自己喜欢的选手输球就破口大骂,但是科维托娃的球迷从来不会,大家都看得很开:赢了就赚了,输了也没关系,只要她还健康站在球场上就好,这种松弛感,是整个功利的网坛都少见的东西。
34岁的她,还在给年轻小孩上“网球最该有的一课”
2024年的科维托娃已经34岁了,现在的网坛早就成了00后的天下:斯维亚泰克22岁就拿了4个大满贯,19岁的高芙已经是美网冠军,17岁的捷克小将诺斯科娃已经能冲进大满贯八强,很多跟她同代的球员都已经退役了,只有她还在打,而且打得开心。
今年澳网她对阵17岁的同胞小将诺斯科娃,打满三盘赢了比赛,赛后她主动走到网前给诺斯科娃递了毛巾,摸着她的头说:“你今天打得特别好,以后肯定能赢我,别着急。”后来诺斯科娃采访的时候说,自己小时候的偶像就是科维托娃,“我10岁的时候她来我们俱乐部做活动,跟我说打球要开心,不要怕输,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前阵子看科维托娃的采访,记者问她现在打比赛的目标是什么,她笑着说:“我已经不需要再证明什么了,我拿过温网,我战胜过伤病,我现在站在球场上,就是因为我喜欢打球,我不会逼自己必须拿冠军,只要打完比赛身体不疼,我就很开心了。”我之前跟一个练青少年网球的12岁小孩聊天,他说他的偶像是科维托娃,去年他输了省赛,哭着想要放弃打球,他妈妈给他看了科维托娃遇袭后康复的视频,他说“阿姨你看,她手断了都能回来打球,我输一场球算什么”。
你看,这就是科维托娃存在的意义:她从来不是什么网坛传奇,但是她用自己的人生告诉所有喜欢网球的小孩,网球的本质从来不是赢,是热爱,不是只有拿大满贯才叫成功,你经历过低谷还能站在场上,还能享受打球的快乐,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去年法网结束之后,我在球迷商店买了一件科维托娃的球衣,现在挂在我卧室的墙上,每次我工作遇到挫折想要放弃的时候,就会想起苏珊·朗格伦看台上的那个下午,想起她笑着给球迷送飞吻的样子,想起她左手上那道长长的疤。
有人说科维托娃是网坛的“野玫瑰”,风一吹就晃,但是怎么都吹不倒,她的左手单反划过的不只是网球的轨迹,是一个小镇野丫头的20年,是一个普通人被命运重击之后依然热爱生活的全部勇气,她不需要什么传奇的头衔加冕,她站在那里,就是网坛最滚烫的“野玫瑰宣言”:你可以不完美,可以输,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过一辈子,只要你永远不放弃自己热爱的东西,你就是自己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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