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的这七八年,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顶端的运动员：有天赋异禀十几岁就拿世界冠军的天才少年，有摸爬滚打十几年终于圆梦的老将，可最让我动容的，始终是日本女子轮椅篮球运动员森田由美的故事，她的人生剧本拿得比绝大多数人都要烂，可她偏要靠自己的手，把烂牌打出了王炸的成色。
21岁的至暗时刻：截瘫不是人生的死刑判决书
森田由美的人生转折点发生在2006年的一个雨天,那天她刚给10个月大的女儿喂完奶，开车去超市买宝宝的辅食，路上下雨路滑，车子失控撞上了路边的护栏，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医生告诉她胸椎粉碎性骨折，下半身永久性截瘫，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我曾经在残障体育论坛上看过她当年的采访,她说起刚出院回家的那段日子，声音还是会抖，那时候女儿刚会走路，总张开小手要妈妈抱，可她连从轮椅上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坐在地上把女儿搂在怀里；有次带女儿去超市买东西，女儿看见货架上的小熊糖，踮着脚跑着去够，她划着轮椅在后面追，可地面有点坡度，她怎么都划不快，看着小小的身影越跑越远，她坐在轮椅上急得直哭，旁边的路人帮她把孩子抱过来的时候，她连说谢谢的力气都没有。
那段时间她把自己关在家里,连窗帘都不愿意拉开，以前最喜欢的登山、跑步全都成了禁忌，她看着自己没有知觉的腿，无数次想过“要不然带着女儿一起走了算了”，可每次女儿凑过来用软乎乎的小脸蹭她的脸，说“妈妈不哭”的时候，她又把眼泪憋了回去。
我采访过不少遭遇重大伤病的普通人,很多人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都是“我的人生已经完了”，可我始终觉得，真正能毁掉人生的从来不是意外，而是你自己先给自己判了死刑，森田由美花了整整一年才从情绪里走出来，她后来回忆说，转折点是女儿第一次学会喊“妈妈”那天，她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突然想：我不能当女儿眼里“没用的妈妈”，我得让她提到妈妈的时候，是骄傲的。
误打误撞的轮椅篮球：我要当女儿的超级英雄
森田由美接触到轮椅篮球,完全是康复中心工作人员的推荐，一开始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连换尿布都要坐半天，怎么可能打球？”可工作人员拉着她去看了一次当地轮椅篮球队的训练，她看着那些和她一样坐轮椅的人，在球场上跑得飞快，投篮、抢断、配合，整个人都看傻了——原来坐轮椅也可以这么有力量。
第一次参加训练的狼狈,她到现在都记得，轮椅篮球的专用轮椅比普通轮椅灵活得多，也更难操控，她刚上去没两分钟就摔了下来，手掌蹭得全是血，队里的教练要扶她，她摆了摆手自己撑着地面爬回了轮椅，那天训练结束，她的手上磨了三个水泡，回家女儿摸着她的手，奶声奶气地给她吹，她转过头就掉了眼泪，不是疼的，是觉得自己终于有件事可以做好了。
轮椅篮球对上肢力量的要求极高,普通职业运动员练的上肢力量，她要加倍练才能跟上，那时候她每天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早上六点起来给女儿做早饭，把女儿送到婆婆家之后就去球馆训练，别人练三个小时，她练五个小时，操控轮椅的手套磨破了一副又一副，手上的茧子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晚上接女儿回家，等女儿睡了之后，她就在客厅举矿泉水瓶练力量，一开始举200ml的小瓶胳膊都抖，半年之后，她能举着5L的桶装水做二十组臂弯举。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她讲过的一个小细节,女儿上幼儿园的时候，有次老师让大家画“我的妈妈”，别的小朋友画的妈妈都是穿裙子、扎辫子，她女儿画的妈妈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篮球，旁边写着“我的妈妈是超级英雄”，她那天拿着女儿的画，坐在球场边哭了整整半小时，那天她给自己定了个目标：要打进国家队，要站在残奥会的赛场上，让女儿在电视上也能看到自己。
站在奥运领奖台的那一刻：我赢了过去的自己
森田由美花了整整12年,才站到了2020东京残奥会的赛场上，那时候她已经36岁了，是日本女子轮椅篮球队里年龄最大的球员之一，打主力后卫的位置。
铜牌赛的那场球我到现在都记得,最后30秒的时候，日本队还落后1分，对方的球员控球准备耗完时间，森田由美看准时机扑上去把球抢断，电光火石之间把球传给了埋伏在三分线外的队友，队友压哨投中，完成绝杀，哨声响起的那一刻，整个球馆都沸腾了，森田由美坐在轮椅上，和队友抱在一起哭，她抬着头看观众席，看见女儿举着个手写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妈妈最棒”，正挥着小手喊她的名字。
后来的颁奖仪式上,女儿跑上台给她献花，趴在她耳边说“妈妈你真的是超级英雄”，那是她人生第一次觉得，原来21岁那场车祸，不是来毁掉她的，是来让她看见自己更多可能性的。
我去年在残奥体育交流会上见过森田由美一次,她穿了件浅紫色的运动服，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完全看不出经历过那么多苦难，她还给我们讲了个小故事，有个16岁的小女孩，也是因为车祸截瘫，在家关了两年不肯出门，父母带着她来找森田由美学轮椅篮球，一开始小女孩头都抬不起来，连轮椅都不敢划，练了三个月之后，第一次投中篮，当场就哭了，现在那个小女孩已经能自己划轮椅去上学，还成了学校轮椅篮球队的队员，森田由美说：“当年是篮球把我从泥潭里拉出来，现在我也想当别人的灯。”
很多人看残奥赛事的时候,总带着同情的眼光，觉得这些运动员“不容易”“可怜”，可我始终觉得，这些运动员身上的体育精神，比很多职业赛事还要动人，他们不需要同情，他们站在赛场上，本身就是一种胜利：他们不是在证明“我和普通人一样”，是在证明，只要你想跑，有没有腿都能到你想去的地方。
39岁仍在奔跑：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止于赛场
现在的森田由美已经39岁了,她还在打球，正在备战2024年的巴黎残奥会，除了训练之外，她的日子过得热气腾腾：她改了自己的汽车，自己就能开车送女儿上学，周末的时候会带着女儿去露营，她的专用轮椅加了越野轮，能直接划到富士山脚下的草坪上，去年她们母女俩在富士山脚下看日出的照片，她打印出来贴在了自己的球包上，每次训练累了就看一眼。
她还在社区开了免费的轮椅篮球体验课,每个周六下午都在社区的球馆教那些残障朋友打球，小到十几岁的孩子，大到60多岁的老人，只要愿意来，她都教，她在采访里说：“我21岁的时候以为自己的人生就只能那样了，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我还能做这么多事，我想让更多和我一样的人知道，残疾不是人生的终点，是另一种开始。”
我经常在后台收到年轻人的留言,说“我考研失败了，人生没有希望了”“我被裁员了，活不下去了”“我失恋了，这辈子都不会幸福了”，每次看到这些留言，我都会想起森田由美的故事，你看啊，有人21岁就下半身截瘫，带着10个月大的女儿，手里的牌烂到不能再烂，可她偏要打出花来，我们遇到的那点挫折，和她比起来算什么呢？
我们总喜欢给人生设限：20岁要读书，30岁要结婚生子，40岁要事业稳定，遇到一点意外就觉得自己的人生“打折了”“不完整了”，可森田由美的故事告诉我们，人生从来没有什么标准剧本，也没有什么“必须要做到的事”，你想怎么活，全看你自己怎么写，体育给人的力量，从来不是让你赢过多少人，是让你哪怕手里拿了一把烂牌，也有把它打好的底气；是让你摔得再疼，也能撑着地面爬起来，拍拍灰接着往前走。
森田由美说她最大的愿望,是等女儿成年之后，带着女儿一起去周游世界，她要划着轮椅去看遍全世界的风景，我相信她肯定能做到，毕竟能把21岁的至暗时刻活成奥运领奖台的人，想做什么事做不成呢？轮椅困不住她的人生，意外也打不倒她的底气，这样的人，走到哪里都是自己人生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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