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卡迪纳尔，他正在给球员补破了的球鞋
那天是11月的周三,辛辛那提下着冷雨，橄榄球场边的器材室漏着雨，门口堆着十几双开了胶的橄榄球鞋，卡迪纳尔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半管5美元的补鞋胶，正对着一双鞋头磨破的球鞋使劲，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球队外套，帽子边缘磨出了毛边，左手手背上还有一道长长的伤疤——是他年轻时打职业橄榄球留下的旧伤。
旁边围着三个十四五岁的黑人小孩,身上的训练服都洗得发灰，其中一个叫马库斯的孩子脚边放着的球鞋，鞋头已经破到能看见袜子，我后来才知道，马库斯的爸爸在监狱服刑，妈妈打两份工养活他和3岁的妹妹，家里根本拿不出钱给他买新的橄榄球鞋，这双鞋还是卡迪纳尔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穿了整整一年。
林肯高中是辛辛那提有名的“问题学校”，87%的学生来自低收入家庭，超过一半的孩子是单亲家庭，有接近20%的孩子有过进少管所的记录，在卡迪纳尔2012年接下橄榄球队之前，这支球队已经连续8个赛季胜场不超过2场，甚至有过整个赛季全败的记录，很多孩子进球队不是为了打球，就是为了混个免费的午餐，或者课后有个地方待着不至于在街上闲逛。
我当时站在器材室门口看了十分钟,卡迪纳尔补完最后一双鞋，抬头看见我们，站起来的时候晃了晃——他蹲了快一个小时，腿麻了，他搓了搓沾了补鞋胶的手，笑着跟我打招呼，第一句话不是说球队的成绩，而是指着身边的孩子说：“这几个小家伙下周分区半决赛要首发，穿破鞋跑起来容易受伤，补一补还能穿两个月。”
那天我跟着他看了整场训练,才知道他的球队连个正经的战术板都没有，他画战术用的是捡来的硬纸板，边线是用粉笔自己画的，球队的防撞垫都是附近的大学球队淘汰下来的，但就是这样一支“叫花子”球队，在我去的那一年，已经打进了俄亥俄州高中橄榄球甲级联赛的半决赛。
他的“反常识”执教逻辑：赢球从来不是第一目标
看训练的时候我碰到了一件让我特别惊讶的事：球队的主力跑锋马库斯迟到了40分钟，按照我之前见过的所有职业队、青年队的规矩，大赛前迟到，最轻的处罚是罚跑十圈，严重的甚至会直接停赛，我当时都替马库斯捏了一把汗，他是球队的得分核心，下周的半决赛缺了他根本没法打。
但卡迪纳尔没生气,他把马库斯拉到一边，第一句话是问“你妈妈今天退烧了吗？”马库斯低着头说早上妈妈烧到39度，他先送妈妈去了社区医院，又把妹妹送到邻居家才过来，所以迟到了，卡迪纳尔听完不仅没罚他，还从口袋里掏出200美元塞给他，说“这是我上周演讲赚的钱，你拿去给你妈妈买点营养品，之后要是需要照顾家人，跟我说一声就行，训练不来也没关系，身体和家人永远比比赛重要。”
后来我跟卡迪纳尔聊天才知道,这样的事在他的球队里太常见了，有一年队里的主力进攻线球员杰里米数学考试不及格，卡迪纳尔直接停了他两周的训练，每天放学留在器材室陪着他补数学，直到他数学考到C以上才让他归队，当时杰里米的家长都急了，找过来跟卡迪纳尔吵架，说杰里米是球队的主力，停赛会影响球队拿冠军，卡迪纳尔当时跟家长说的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如果他连高中都毕不了业，就算拿了州冠军又有什么用？他以后的人生难道靠这十几场高中比赛吃饭吗？我带球队的第一目标不是赢球，是让这些孩子能顺利高中毕业，能考上大学，以后能找个正经工作，不用像他们的父辈一样混街、进监狱。”
我当时听完特别触动,因为就在去美国前三个月，我在国内采访过一个14岁的体操小运动员，她从6岁开始被送去练体操，教练说她天赋好，以后能拿奥运冠军，家里就索性让她停了文化课，全天训练，结果去年她跳马的时候摔了，脚踝受了重伤，这辈子都不能再练体操了，但是她连小学三年级的数学题都不会做，字也写得歪歪扭扭，家长坐在体操馆门口哭，说当时鬼迷心窍只想着拿冠军，没想到把孩子的一辈子都耽误了。
你看,我们现在很多体育从业者，都把“赢”当成了体育的唯一目标，为了成绩可以牺牲孩子的学业、健康甚至尊严，但卡迪纳尔的逻辑刚好反过来：体育只是工具，不是目的，它是拉着这些身处谷底的孩子往上走的绳子，是给他们托底的安全网，在他的球队里，首先你得是个好孩子、好学生，其次才是球员。
我和他聊了3小时，终于懂了他为什么要留在贫民区
那天训练结束后,我和卡迪纳尔在器材室旁边的小办公室里聊了三个小时，办公室很小，只有一张旧桌子，桌子上堆着球员的作业、半盒吃剩下的饼干，还有他自己写的训练计划，计划的背面是他给球员补数学的笔记，他给我开了一罐1美元的可乐，跟我讲了他自己的故事。
卡迪纳尔就是在这个贫民区长大的,他爸爸是个酒鬼，喝醉了就打他和妈妈，妈妈打三份工养活他和弟弟，他小时候也混过街，14岁的时候跟着朋友去偷超市的东西，被警察抓住了，本来要进少管所，是当时他的高中橄榄球教练老汤姆去跟法官担保，把他领了回来，老汤姆不仅收留他在球队打球，还每天给他补功课，帮他申请了大学的体育奖学金，后来他打了四年的职业橄榄球，28岁的时候因为膝盖受伤退役，当时有好几个私立高中给他开了年薪20万美元的offer，是他现在工资的三倍，但他想都没想就回了林肯高中。
“我当年被人拉了一把，现在我得拉更多像我一样的孩子。”卡迪纳尔说着给我翻他的手机相册，里面全是他之前带过的球员的照片：有个孩子现在是辛辛那提的警察，专门管他小时候混的那条街；有个孩子考上了斯坦福大学，现在是个工程师；还有个孩子打了NFL，每年休赛期都回来给球队捐装备、给孩子发奖学金，他翻到一张照片，是个穿着警服的黑人小伙子，笑着说：“这小子当年比马库斯还皮，偷过我的钱包，现在管着这片的治安，上次我车被拖了，还是他帮我要回来的。”
我当时问他,你有没有后悔过？毕竟留在这个破地方，赚的少，还累，每天还要担心孩子在街上出事，他喝了一口可乐，指着窗外正在收拾训练器材的孩子说：“你看这些孩子，他们生下来手里就拿着烂牌，爸爸坐牢、妈妈吸毒，身边的人都告诉他们以后只能混街、进监狱，但是我告诉他们，你可以靠打球上大学，可以当警察、当工程师，可以过不一样的人生，我每年能送走五六个这样的孩子，这比赚多少钱都值。”
那天我走出林肯高中的时候,雨还在下，但是我心里特别暖，我之前见过很多有名的教练、奥运冠军，他们拿过很多奖杯，上过很多杂志封面，但是没有一个人给我的触动像卡迪纳尔这么大，我们总说体育有改变人生的力量，但是这份力量从来不是靠金牌传递的，是靠卡迪纳尔这样的人，蹲在地上给孩子补鞋，陪着孩子补功课，一次又一次把差点走歪的孩子拉回正道，才让体育的光真的照到了谷底的人身上。
夺冠那天，他抱着哭的孩子，是去年差点进少管所的小偷
我调研结束后没有马上回国,留在辛辛那提看完了林肯高中的全部季后赛，他们一路打进了决赛，对手是辛辛那提有名的私立高中橡树山，那支球队的球员全是花钱招过来的体育特长生，装备是最好的，教练是NFL退役的明星球员，所有人都觉得林肯高中肯定输。
决赛那天来了很多人,林肯高中的毕业生、附近的居民，还有很多从其他区赶过来的人，都来给这支贫民区的球队加油，最后30秒，林肯高中还落后1分，马库斯接到传球，冲过了三个人的防守，达阵得分，反超了比分，全场都疯了，所有人都在喊卡迪纳尔的名字，球员们冲过去抱马库斯，但是卡迪纳尔转身第一个抱的，是站在替补席最后面的一个小个子男孩特伦斯。
特伦斯不是球员,是球队的装备经理，负责给大家看衣服、递水，去年他因为偷超市的游戏机被抓，本来要进少管所，是卡迪纳尔去跟法官担保，说他愿意当特伦斯的监护人，把特伦斯带到了球队里，让他当装备经理，跟着球队一起训练、一起写作业，一年的时间，特伦斯再也没偷过东西，学习成绩也从全班倒数升到了中游，还拿到了社区大学的offer，那天夺冠之后，特伦斯抱着卡迪纳尔哭了快十分钟，他说“如果不是你，我现在要么在少管所，要么已经死在街上了。”
后来卡迪纳尔跟我说,他第一个抱特伦斯，就是要告诉所有孩子：“球队里的每一个人都很重要，不管你是首发跑锋，还是看衣服的装备经理，你都是冠军的一部分，没有谁比谁高贵，也没有谁的努力不值得被看见。”
那天的颁奖仪式上,卡迪纳尔没有上台领奖，他把所有孩子都推到了台上，自己站在台下拍照片，当地的媒体想采访他，他摆了摆手说“要采访就采访这些孩子，他们才是主角。”
卡迪纳尔给我的启发：我们需要更多“不看成绩”的体育人
回国之后我写了很多篇关于卡迪纳尔的文章,很多人看完说“这样的教练太理想化了，不适合我们的环境”，还有人说“体育就是要赢，不赢球的教练算什么好教练”，但我始终觉得，我们现在的体育行业，缺的就是卡迪纳尔这样“不看成绩”的人。
我之前碰到过一个家长,他送儿子去练篮球，练了半年教练说他儿子天赋不好，打不出成绩，不要了，孩子回来之后特别自卑，说自己是个没用的人，后来我给他介绍了一个社区的篮球教练，那个教练从来不说孩子有没有天赋，就是带着孩子玩，教他们怎么配合，怎么尊重对手，怎么面对输球，现在那个孩子虽然没有打上职业篮球，但是性格特别开朗，身体素质也好，学习成绩也上来了，去年还考上了重点高中。
你看,这就是体育的意义啊，不是每个孩子都能拿冠军，都能当职业运动员，但是每个孩子都能从体育里学到坚持、学到责任、学到怎么面对失败，学到怎么成为一个更好的人，我们之前对体育的认知太窄了，总觉得只有拿金牌、拿冠军才是成功，但是卡迪纳尔用他的人生告诉我们：体育最大的成功，是改变一个又一个普通人的人生，是给那些身处黑暗的人一束光。
去年我跟卡迪纳尔视频通话,他说他现在的球队里又多了几个难民的孩子，还有两个有阅读障碍的孩子，他现在每天除了带训练，还要给这两个孩子补阅读，我问他今年还想拿冠军吗？他笑着说：“无所谓啊，拿得到更好，拿不到也没关系，只要这些孩子离开我的球队的时候，是个正直、善良、能对自己负责的人，我就满意了。”
这就是卡迪纳尔,一个没拿过什么世界级大奖，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成就的高中橄榄球教练，但是他活成了体育最该有的样子，他用几十年的时间告诉我们：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赢，而是育人，那些愿意蹲下来给孩子补鞋、愿意花时间陪孩子补功课、愿意把一个个走歪的孩子拉回正道的普通人，才是体育行业最珍贵的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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