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和在上海做草根青训的老周在居酒屋看第101届日本高中足球锦标赛决赛,青森山田3:1击败国学院久我山拿下队史第7座全国冠军的时候,屏幕里头发花白的主帅指宿洋史被球员抛到半空,脸上没有太多狂喜,反倒笑着抬手去抹球员脸上的眼泪,老周闷了一口清酒突然蹦出来一句:“要是我们能多几个指宿洋史这样的教练,何愁青训做不起来?”
那时候很多弹幕还在问“指宿洋史是谁”,有人说他是日本高中足球的“常胜将军”,有人说他是输送了37名国脚的“教父”,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个拿遍了日本高中足球所有荣誉的老头,年轻时连校队主力都没踢上过,前15年执教生涯连县大赛都冲不出去,最穷的时候要去便利店打夜工给球队赚买球的钱,在我看来,指宿洋史最值得被记住的从来不是冠军数量,而是他用35年的执教生涯,给所有走在“非精英路径”上的体育人,趟出了一条最朴素的可行之路。
从“败犬替补”到全国冠军教头:他的足球第一课是“接受普通”
很多人对“名帅”的想象都是年少成名、天赋异禀,但指宿洋史的足球起点,比绝大多数普通爱好者还要“惨”。 他1969年出生在青森县的一个普通农户家,高中考进青森山田的时候只是个凑数的替补球员,身材不出众、技术一般,整整三年连正式比赛的出场机会都寥寥无几,高三那年好不容易跟着队打进了县大赛决赛,他在替补席坐满了90分钟,最后球队输了球,他连哭的资格都觉得自己没有,毕业的时候他本来已经拿到了本地一家电器行的offer,打算彻底放弃足球当个普通上班族,是当时的青森山田足球部主帅留他:“你性格软,能沉下心陪孩子,不如留下来当助理教练试试?”
他这一留就是35年,刚当主帅的头十年,青森山田是全日本高中足球圈的“透明人”,青森县本来就是东北偏远地区,没人愿意来踢球,学校给的经费连买训练用球都不够,指宿那时候的日常是:早上5点起床去操场修被冻硬的草坪,7点带球员训练,白天还要当学校的保健课老师,下课后继续带训到晚上9点,10点去家附近的24小时便利店上夜班到凌晨3点,赚的钱一半给家里,一半拿去给球队买球、买训练器材、给家境不好的球员付伙食费,有一年冬天球队去县里打比赛,买不起大巴,他开着自己的小面包车拉着12个球员跑了200多公里,路上雪太厚车滑进了沟里,他手被玻璃划了个大口子,包扎完第一句话是问球员有没有事,转头就自己掏钱赔了租车行的修车费。
我去年去上海采访老周的青训营的时候,看到他的柜子里也放着一沓网约车的接单记录,他说前两年疫情的时候青训营开不了课,他就每天晚上跑网约车赚场地租金,和指宿当年打零工养球队的经历一模一样,那时候我就觉得,我们总在说“要培养顶级名帅”,但其实基层体育最需要的从来不是履历光鲜的“战术大师”,而是这些自己当过“失败者”、尝过普通人的难处的教练——他们不会一上来就要求孩子“必须拿冠军、必须当职业球员”,他们会先告诉孩子“就算你踢不了主力、成不了职业,你在球场上流的汗也有意义”。
指宿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过,自己执教的第一课是从“接受自己是个普通人”开始的:“我当球员的时候踢得很差,所以我知道大部分孩子都成不了久保健英那样的天才,我要做的不是把他们硬逼成天才,而是帮每个普通孩子把自己的潜力发挥到极致。”
30年熬出37名国脚:他的足球哲学从来不是“赢球优先”
现在提到青森山田,大家第一反应是“常胜队伍”、“国脚摇篮”,但很多人不知道,指宿洋史执教的队规里,“赢球”从来都排在最后一位。 他的三条核心队规,放在今天的功利青训环境里简直像“异类”:第一,初一的孩子绝对不准踢正式比赛,不管天赋多好,第一年只能练颠球、传球这些基础动作,连对抗训练都不能多参加;第二,所有球员必须先完成学业,期末考试有一门挂科直接停训,哪怕是决赛前的核心主力也不例外;第三,输球之后不准批评任何球员,全队先一起去常去的咖喱店吃一顿饭,复盘的时候只能说自己的问题,不准指责队友。
2018年的高中足球锦标赛决赛,青森山田在最后1分钟被对手绝杀丢了冠军,赛后所有球员都蹲在球场上哭,记者围着指宿等着他批评球员,结果他转身把所有人拉去了开了20年的老咖喱店,给每个孩子点了最大份的猪排咖喱,自己掏出2010年第一次拿全国冠军时的照片说:“我20岁的时候当教练,第一次打县大赛输了,在这个店里哭了半个小时,那时候老板告诉我,输球的记忆比赢球的更有用,你们今天全场跑的距离比平时多了3公里,每个人都拼到了最后,输球全是我战术布置的问题,和你们没关系。”第二年,这帮孩子一路赢回了冠军,队长领奖的时候第一个就把奖杯抱给了指宿。 现在在德甲门兴效力的前锋福田师王,刚进青森山田的时候是所有人眼里的“天才球员”,初中就拿过全国青少年赛事的金靴,心高气傲,经常训练迟到、和队友吵架,觉得教练的战术配不上自己的天赋,换做别的教练,可能会因为他的天赋网开一面,但指宿直接把他下放到了二队,整整半年不让他碰任何正式比赛,哪怕那时候一队缺前锋连输了三场比赛也没松口,直到福田师王主动给所有队友道歉,每天最早到训练场捡球、帮学弟捡装备,指宿才把他调回一队,后来福田师王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以前觉得足球就是靠天赋赢球,是指宿教练告诉我,先学会尊重队友、尊重规则,才配得上踢足球。”
我前两年碰到过一个老家的家长,他家孩子10岁的时候被本地的青训队挑中,教练说孩子天赋好,要他退学专心练球,为了赢U12的比赛,天天让孩子练大脚开球、身体对抗,根本不教基础技术,孩子12岁之前拿了好几个少儿比赛的冠军,结果到14岁的时候,别的孩子个子都长起来了,他技术粗糙的短板彻底暴露,最后只能退队回到普通中学读书,现在连球都不愿意碰,说“一看到足球就想起教练骂我没用的样子”,每次听到这种事我都想起指宿洋史的话:“青训不是工厂生产零件,你不能为了早出成绩,就把孩子未来的可能性都掐断了,我们等得起孩子慢慢长大,为什么要为了几个奖杯去拔苗助长?”
“我只是个高中老师而已”:藏在他身后的,是东亚体育最缺失的“普通人出口”
青森山田拿了第7个全国冠军之后,有J联赛的豪门开了上千万日元的年薪挖指宿洋史去当一线队助教,日本足协也找过他想请他当U18国青队的主帅,他全都拒绝了,说:“我只是个高中老师而已,我只会教十七八岁的孩子踢球,国脚有更专业的教练去带,我就想留在这,陪着这些孩子走完他们人生里最纯粹的三年足球时光。”
他算过一笔账,自己执教35年带过1200多个球员,其中只有37个人踢上了职业联赛,剩下的1000多个孩子,有的当了体育老师,有的开了自己的足球培训班,有的进了普通公司当职员,有的回了老家种地,但没有一个人说自己后悔踢过足球,2015届的一个球员,毕业之后没走职业路线,考了教师资格证回青森当地的幼儿园当老师,现在每周都免费给幼儿园的孩子上足球课,去年他带着自己教的20个小朋友去全国大赛现场给青森山田加油,指宿在球员通道见到他的时候,比见到自己带出来的国脚还要开心,拉着他问了半天小朋友们的情况,还塞给他一袋子青森山田的训练用球。
我之前在业余足球队的队友阿凯是个985毕业的程序员,他高中的时候是校队的边锋,那时候教练天天骂他“个子这么矮踢什么球,再努力也踢不职业,不如早点回去读书”,导致他高中毕业之后整整8年没碰过足球,后来偶然刷到指宿洋史的采访,听到他说“足球不是只有职业球员才能踢,你在球场上学会的坚持,能帮你应对生活里所有的难事”,才重新捡回了足球,现在他每周都要踢两场球,工作压力大到要崩溃的时候,去球场上跑一个小时就好了,他说:“我现在才明白,我踢足球不是为了拿冠军当职业,就是为了开心,为了有个能发泄的地方,这就够了。”
我们现在对体育的认知真的太窄了,好像踢足球就必须要进国家队、拿世界杯冠军,不然就是浪费时间;好像练体育的孩子如果成不了职业运动员,就是失败的,但指宿洋史告诉我们,体育最核心的意义从来不是培养少数几个冠军,而是给更多普通人注入力量:你在球场上跑过的每一步、受过的每一次伤、输过的每一场球,都会变成你面对生活挫折时的底气,哪怕你这辈子都和职业赛场没关系,你从运动里获得的东西,能让你受益一辈子。
回到最开头老周问我的那个问题:“我们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指宿洋史?”我后来跟他说,其实我们现在已经有很多像指宿一样的基层教练了,他们可能没拿过全国冠军,没上过新闻,每天要为场地费、生源发愁,要打几份工才能养得起自己的青训营,但他们同样在认认真真陪每个普通孩子踢球,告诉他们“就算成不了职业球员,踢球也是一件开心的事”,这些人,就是我们自己的“指宿洋史”。
指宿洋史最打动我的从来不是他手里的7座冠军奖杯,而是他站在全国大赛的领奖台上,对着镜头说的那句话:“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培养了多少国脚,而是我带过的每个孩子,哪怕以后不踢球了,也会觉得高中三年踢足球的日子,是人生里最开心的时光。”体育的本质从来都是属于普通人的,只要还有这样的教练在,就永远会有热爱运动的孩子,就永远会有希望。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