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我给“爱”找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载体，我第一反应就是篮球，从6岁那年第一次摸到那个缝着橘色补丁的旧篮球开始，我人生里的每一段重要旅程，都和圆滚滚的篮球绑在一起：那些踩过的水泥地、磨破的球鞋、喊哑的嗓子、摔过又爬起来的瞬间，连起来就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人生脉络，也是我作为体育从业者，最深切感知到的体育的内核——从来不是输赢，是藏在动作里的温度,是一代又一代人传下去的热爱。
1998年，水泥地上的橘色补丁
我对篮球的第一记忆，是1998年家属院的水泥球场，那时候的球场没有塑胶，没有边界线，只有两个锈得掉渣的篮球架，篮筐歪歪扭扭的，地面坑坑洼洼，下雨之后能积好几个小水坑，我爸那时候30多岁，是工厂里的钳工，最大的爱好就是下班之后抱着个旧篮球去球场打半小时，我总跟在他屁股后面跑，他就把球给我，教我拍。 那个篮球是我爸攒了三个月奖金买的，打了5年，表皮磨破了三处，我妈用家里橘色的旧窗帘布缝了补丁，摸上去凸出来一块，我总喜欢抠那个补丁玩，我爸说那是“幸运补丁”，投不进的时候摸一下，球肯定能进，我那时候信以为真，每次投篮前都要把手放在补丁上蹭两下，现在想起来，那哪是补丁的魔力，是我爸站在篮下故意给我留的空位，是他故意伸手“拦”我却故意放我过去的温柔。 那时候冬天零下好几度，我爸陪我练球，手冻得裂了好几个口子，给我传球的时候，血偶尔会沾在篮球皮上，我总说“爸你别传了，手都流血了”，他总是甩甩手说“这点伤算啥，打篮球哪有不挂彩的”，有一次我跑着接球踩进了水坑，摔得膝盖血肉模糊，坐在地上哇哇哭，我爸没过来扶我，站在三分线外把球扔给我：“不哭，投进这个球，伤口就不疼了。”我抽抽搭搭地站起来，抱着球往篮筐扔，真的投进了，我爸在那边拍手喊“好球”，我居然真的觉得膝盖没那么疼了。 现在我做青少年篮球培训，总跟家长说“别太娇惯孩子，摔两跤不是坏事”，很多家长觉得我心狠，其实我只是想起了那年冬天的水泥地，我爸没有扶我的那个瞬间，给我埋下的不仅是打篮球的韧劲儿，还有他不会说出口的爱：我可以陪你走,但路要你自己爬起来走。
2018年，出租屋里的录取通知书
我读高二的时候决定走体育生的路，那时候我的身高只有1米78，教练直接跟我爸说“这身高打专业队没戏，就算考体育学院，也不一定能考上，不如让孩子好好学习考个文科，稳当”，我妈第一个反对，把我的篮球锁在柜子里，说“打球能当饭吃？你要是敢去练体育，我就把球给你扎破”。 我那时候天天跟我妈吵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饭，我爸总是偷偷在我门缝里塞面包，半夜趁我妈睡着，把篮球从柜子里偷出来塞给我，跟我说“想练就去练，你妈那边我去说”，从那之后，我爸每天早上5点准时叫我起床，陪我绕着江边跑3公里练体能，然后去学校的球场练蛙跳、练投篮，他不会做专业的指导，就拿着个小本子记教练说的动作要点，我投篮的时候他站在旁边数，投进100个才能回家吃饭。 我还记得体育统考前三个月，我练蛙跳练得大腿肌肉拉伤，上楼梯都要扶着墙走，我爸每天晚上接我下晚自习，背着我爬6楼的出租屋，回家给我用热毛巾敷腿，揉到他自己手都酸了，我那时候总跟他说“爸，要是我考不上怎么办”，他总是拍拍我的肩膀说“考不上也没事，你喜欢打球，爸就陪你打一辈子，大不了咱们去小区球场当“球王”，也挺好”。 统考那天40度，我爸在考场外面站了三个小时，连伞都没打，我出来的时候他后背全湿了，手里攥着一瓶冰的功能饮料，瓶盖都已经拧开了，后来录取通知书寄到出租屋那天，我爸喝了两瓶啤酒，抱着那个缝着补丁的旧篮球哭了，他说他小时候也想当篮球运动员，但是家里穷，连个篮球都买不起，只能看着别人打，现在我算是替他圆了半個梦。 我去体育学院报道那天，他把那个旧篮球擦得干干净净，塞到我的行李箱里，说“去了学校别偷懒，好好练，要是打比赛，爸不管多远都去给你加油”，后来我打CUBA的第一场比赛，他坐了12小时的绿皮火车过来，穿了个自己印了我号码的T恤，坐在观众席第一排，喊得嗓子都哑了，那场比赛最后3秒我投了个绝杀，下场的时候我爸冲过来抱我，我闻到他身上的泡面味，突然就懂了：所谓的爱的轨迹，不过是他踩着我的脚印,一步步跟着我走的路。
2023年，亚运观众席的两张门票
我毕业之后没有打职业联赛，去了杭州做青少年篮球培训，我爸退休之后也跟着我来了杭州，每天到球馆帮忙，给小朋友递水、捡球，比我这个教练还积极，我总说让他在家歇着，他说“看着小朋友打球，我自己都觉得年轻，不累”。 去年杭州亚运会篮球项目开票，我抢了半个月，抢到了两张男篮半决赛的门票，拿到票那天我递给我爸，他盯着票看了好久，说“我这辈子还没看过这么高级的比赛呢”，比赛那天我们提前两个小时就到了场馆，我爸拿着个旧数码相机，拍场馆的地板，拍灯光，拍场上热身的球员，嘴里一直念叨“你看这地板多亮，这篮筐多正，哪像我们那时候，连个正规的球都没有”。 奏国歌的时候，我爸站得笔直，手放在胸口，我侧过头看他，鬓角全白了，当年陪我在水泥地打球的那个壮汉，现在背都驼了，那场比赛中国队赢了，我爸喊得眼泪都出来了，散场的时候他跟我说“你看现在的孩子多幸福，有这么好的条件打球，你好好教他们，别浪费了这么好的时代”。 我教的孩子里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爸妈离婚了，跟着奶奶过，刚到球馆的时候连头都不敢抬，球扔给他他都不敢接，我爸知道之后，每天提前半个小时到球馆，陪浩浩拍球，给他带自己做的小蛋糕，还给他画了好多投篮动作的示意图，过了半年，浩浩打了我们机构联赛的MVP，上台领奖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谢谢张爷爷”，台下浩浩的奶奶拿着手帕擦眼泪，说浩浩以前在学校连发言都不敢，现在居然敢站在台上领奖了，成绩都进步了十名。 那天我突然明白，我爸给我的爱，不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他给我缝在篮球上的补丁，陪我跑过的凌晨五点，传到我手里，我再传给这些小朋友，这份热爱从来不是单向的，是一个闭环,绕着每一个喜欢篮球的人转。
2024年，正在延伸的热爱闭环
今年我们机构发起了一个公益项目，给山区的留守小朋友免费上篮球课，我爸第一个报名当志愿者，每次去山里的学校，他都扛着一袋子新篮球，还有自己打印的动作图，比谁都积极，上个月我们去衢州的一个山区小学，那个学校的操场是土的，连个篮球架都没有，我们捐的篮球架装起来那天，小朋友们围着篮球架跑，好多孩子第一次摸到篮球，拍两下就掉，笑得眼睛都弯了。 有个叫朵朵的小女孩，以前从来没打过篮球，第一次投进篮的时候，跳得老高，喊着说“我也会打球啦！我以后要当篮球运动员！”，我爸拿着相机给她拍了好多照片，洗出来寄给她在外打工的爸妈，后来朵朵的妈妈给我们打电话，哭着说朵朵以前跟他们打电话都没话说，现在每周都跟他们说自己打篮球的事，性格开朗了好多。 作为一个在体育行业待了快10年的从业者，我见过太多人把体育和“金牌”“流量”“成绩”绑在一起，大家总说体育精神就是更高更快更强，但我始终觉得，体育最珍贵的内核，从来都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那几个人，而是千千万万普通人的热爱，是一代又一代人的传递：是父亲陪儿子在水泥地打球的傍晚，是教练蹲下来给小朋友系鞋带的瞬间，是山区的小女孩第一次投进篮的欢呼声，这些细碎的、充满温度的瞬间，连起来就是爱的轨迹，是体育真正的意义。 前几天我收拾旧东西，翻出了那个缝着橘色补丁的旧篮球，现在已经打不了气了，但是我还是把它摆在球馆的展示柜里，每个来打球的小朋友问我这个球的故事，我都会跟他们说，这是我爸给我的“幸运球”，摸到它的人，投球都会特别准。 你看，爱的轨迹从来不会停，我爸传给我，我传给这些小朋友，以后这些小朋友长大了，还会传给他们的孩子，就像篮球一样，你传给我，我传给你，永远都是热的,永远都有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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