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回高中母校办事,刚走到操场入口就听见熟悉的哨声,穿藏青色运动服的老头背着手站在跑道边,晒得黢黑的脸皱成一团,正对着一群穿跨栏背心的半大孩子吼:“最后一组间歇!跑不动的今天晚上别想吃我给你们订的酱肘子!”我站在树底下笑出了声,这是带我三年的田径队李教练,快60岁了,脾气跟10年前我当队员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转头看见我,愣了两秒就挥着手喊我过去,手里还攥着个记训练数据的旧笔记本,边拍我肩膀边说:“刚才还跟阿远聊你呢,他这周带省队的小队员来咱们市比青少年赛,晚上你们俩都过来,咱队凑凑。”那天风卷着操场边的梧桐叶飘到跑道上,我踩着软乎乎的落叶,突然就懂了这些年时不时冒出来的莫名情绪是什么:是挂念啊,挂念那些被钉鞋踩过无数次的跑道,挂念蹲在器材室门口分吃半块面包的队友,挂念17岁时摔得膝盖流血也要爬着冲终点的自己。
第一次懂“挂念”,是跑道边递来的半瓶冰脉动
我进田径队的第一年,队里有个练110米栏的种子选手叫阿远,比我大两届,个子高腿长,跨栏的时候身影像燕子似的,是李教练心尖上的宝贝,那时候我们全队都默认,阿远肯定能拿国家一级运动员证,顺顺当当考上北体,以后说不定还能进国家队。
变故发生在市赛的前一周,他练起跑的时候踩滑了栏架,左脚踝扭得肿成了发面馒头,连穿鞋都费劲,李教练蹲在器材室给他冰敷,抽了半包烟才说:“今年别比了,养好了明年再来。”阿远当时就红了眼,一把拽掉脚上的冰袋:“明年我就高三了,我爸说了,今年拿不到一级证,就让我回班复读走文化课,再也不让我碰栏架。”
我那天陪他在操场边坐了一下午,夏天的太阳把塑胶跑道烤得发烫,风一吹都是橡胶融化的味道,他攥着自己的跨栏鞋,鞋尖的地方都磨破了,是他天天加练磨的,他说他初中的时候成绩差,天天跟人打架,是李教练路过篮球场看见他跑得快,拉他进的田径队,“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觉得我不是废物,我不能让李叔失望,也不能让我爸觉得我练体育就是闹着玩。”
市赛那天他还是来了,左脚踝缠了厚厚的弹性绷带,一瘸一拐地走到起点,发令枪响的时候他冲出去的速度一点都不比别人慢,跨到最后一个栏的时候我明显看见他晃了一下,咬着牙硬撑着过去了,冲线的时候整个人往前栽,我跑过去扶他的时候,他第一句话是“多少秒?”,听到裁判说差0.1秒到一级,他蹲在跑道边抱着头哭,我递给他半瓶刚从便利店买的冰脉动,那是我攒了三天的零花钱买的,他喝了一口,冰得直皱眉,眼泪混着脉动的甜味往下掉。
后来我升了高三,阿远复读了一年,我们很少联系,只知道他第二年真的拿了一级证,考上了北体,这次见面是在李教练的办公室,他穿了个省队的运动服,左脚踝的疤还很明显,正蹲下来给一个崴了脚的小队员揉脚踝,跟我当年看见的17岁的他,好像没什么两样,那天晚上吃饭他喝了点酒,举着杯子跟我说:“我到现在都记得你给我的那半瓶脉动,甜得要命,后来我拿了一级证那天,买了一整箱脉动,蹲在操场边喝了三瓶,喝到吐都觉得甜。”
我那时候才明白,我们挂念的从来不是那半瓶冰饮料,是在你最难的时候,有人站在你旁边,什么都不用说,递过来的那点支撑,是你觉得全世界都不看好你的时候,还有人跟你一起扛着。
那些没说出口的挂念,是藏在奖牌盒最底层的旧号码布
我上周收拾旧东西的时候,翻到了自己高三那年省赛的号码布,米白色的布上印着红色的“178”号,边角的地方还沾着已经变成褐色的血渍,是我当年跑800米摔的时候蹭的。
那场比赛是我最后一次拿保送名额的机会,前700米我都跑在第一,最后一百米被旁边的选手挤了一下,整个人摔在了跑道上,膝盖的皮瞬间就磨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流,我当时脑子里什么都没想,爬起来就往前冲,最后冲线的时候是第三,离保送的第二名只差0.3秒,我下来就把号码布撕了一半扔在了垃圾桶里,蹲在操场边哭了半个小时,觉得自己三年的练的都白费了。
后来是我妈收拾垃圾的时候把那张号码布捡了回来,压平了放在我的奖牌盒最底层,跟我那些银牌铜牌放在一起,她当时跟我说:“你爬起来冲线的样子,比你拿第一的时候还厉害,这张布比所有奖牌都金贵。”那时候我还不懂,只觉得遗憾,直到后来我做了体育行业的写作者,采访过好多退役的运动员,他们每个人家里都有这么个“废品盒子”,装着磨破的运动袜、断了钉的跑鞋、皱巴巴的号码布,这些东西没有奖牌好看,却是他们最宝贝的东西。
说到这个就想起队里以前练跳高的姑娘阿萌,个子只有1米68,在跳高队里算矮的,但是爆发力特别好,摸高能摸到1米9,她最大的梦想就是跳过1米8,拿个省冠军,高三那年她查出来脊柱侧弯,医生说再跳下去就要瘫痪,她收拾东西走的那天,把自己三双跳高鞋都留给了队里的小队员,没跟我们任何人道别,只在我的储物柜里塞了一根她常吃的橘子味棒棒糖。
去年我膝盖旧伤复发,去朋友推荐的康复中心做理疗,推开诊室门就看见她穿了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墙上还挂着她当年跳1米75拿市冠军的照片,她看见我就笑,说早就知道我要来,特意给我准备了橘子味的棒棒糖,她的康复中心里贴满了运动员写给她的感谢信,有个14岁的小姑娘拿了省青少年跳高冠军,专门给她送了一块复刻的奖牌,放在她办公桌最显眼的地方。
“我自己跳不过1米8没关系,我帮她们跳过去就行。”她给我按膝盖的时候轻描淡写地说,“我天天都挂念以前咱们队门口的炸串摊,等你好了咱们回去吃,我要十串鸡皮,多放辣。”
你看,我们的挂念从来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是藏在角落里的旧号码布,是惦记了十几年的炸串,是自己没完成的梦想,换了个方式继续圆。
原来成年人的挂念,是我们都在体育这条路上,没走散
我做体育写作这五年,见过太多人对体育生的偏见:“成绩不好才去练体育吧?”“不就是跑跑步跳跳高,有什么难的?”“练体育就是吃青春饭,以后能有什么出息?”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想笑,我们那批从高中田径队走出来的十几个人,现在没有一个离开体育行业的。
阿远在省队当青年队的跨栏教练,带的小孩今年拿了全国青少年赛的冠军,他发朋友圈的时候配的图是当年他跟李教练的合影,说“终于没辜负师傅当年的期望”;阿萌的康复中心现在已经开了两家分店,专门给运动员做术后康复,帮好多差点退役的运动员重新回到了赛场;还有以前练短跑的阿哲,现在在老家开了青少年体能馆,专门教小朋友练体能,上次我去他馆里,看见一群三四岁的小屁孩穿着迷你运动服跑圈,喊口号喊得比谁都响;我呢,写了几百篇跟体育相关的文章,采访过奥运冠军,也采访过山区里连跑道都没有的体育老师,想让更多人知道,体育从来不是什么捷径,是能刻进人骨子里的力量。
前几天我们队建了个微信群,李教练把当年我们训练的老照片都发了出来,照片里的我们个个晒得黢黑,头发被汗湿得贴在脸上,举着奖状笑得傻兮兮的,群里一下子就炸了,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说当年阿远偷跑出去买冰棍被李教练抓,罚他跑了10圈;说我当年跑800米跑吐了,阿萌给我买了三根冰棍缓过来;说阿哲当年比赛前紧张得拉肚子,李教练给他塞了半盒止泻药,他最后还拿了第一。
那天我跟阿远聊天,他说他现在带队员,从来不会逼他们必须拿第一,“我跟他们说,只要你站在跑道上,拼尽全力了,就算摔了爬着冲线,也不算输。”我突然就想起17岁的他,蹲在跑道边哭的样子,原来我们这些年摸爬滚打,最挂念的还是当年那颗纯粹的,只想着往前冲的初心。
我经常收到读者的私信,有练体育的小孩跟我说,训练太苦了不想练了,也有已经退役的运动员跟我说,特别想念以前在队里的日子,我每次都跟他们说,觉得苦的时候就想想你当初为什么要站在跑道上,你跑过的每一步,受过的每一次伤,都不会骗你,体育从来不会辜负任何一个拼尽全力的人,就算你以后不做运动员了,那些跑不动的时候咬着牙再撑100米的韧劲儿,那些摔了还能爬起来的勇气,那些跟队友一起淋过雨一起喊过加油的情谊,都是你这辈子最宝贵的财富。
那天聚会我们喝到了凌晨,李教练头发都白了一半,端着酒杯跟我们说:“我带了快30年学生,最骄傲的不是你们拿了多少块奖牌,考了什么名牌大学,是你们这么多年,都还在体育这条路上,没走散,没忘了自己为什么出发。”我们一群三十多岁的人,听着听着就红了眼,碰杯的时候,我好像又听见了10年前操场边的哨声,听见了队友冲我喊“加油”,听见了风刮过耳边的声音。
原来我们的挂念从来都不是藏在心里的,是每次见面都能随口说出你十几年前的小习惯,是知道你还在做着跟体育相关的事就觉得安心,是不管走了多远,只要一踏上跑道,就知道自己的根在这里,那些藏在跑道缝隙里的青春,从来都没有消失,它们变成了我们骨子里的韧劲儿,陪着我们一直往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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