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济南公干,当地做棋牌运营的朋友硬拉着我去曲水亭街边上的一个老茶社,说要让我见识见识“真正的山东棋圈”,推开门的瞬间,凉丝丝的冷气裹着茉莉花香扑过来,窗边的八仙桌旁围了半圈人,最中间坐的老爷子穿洗得发皱的白跨栏背心,手里攥着蒲扇,脚边摆着个印着“1998年省围棋赛纪念”的掉漆搪瓷缸,对面的小伙子戴黑框眼镜,套着山东大学的文化衫,额头上渗着细汗,指尖捏着白子半天落不下去,周围人都屏着气,直到老爷子“啪”一声把黑子拍在棋盘上,扯着嗓子喊“打劫!你小子这棋死透了!”人群才瞬间炸开,有人拍着大腿说老爷子耍赖,有人戳小伙子的胳膊说刚才那步就该补棋,闹哄哄的声响混着外面泉水淌的声音,比巷口的菜市场还热闹。 朋友凑到我耳边笑:“这就是咱们齐鲁弈友的常态,没有什么大师小友,到了棋盘跟前,能赢棋的就是老大。”
棋桌旁没有高低,只有“你这步臭棋我敢骂”的交情
我之前总觉得,围棋是个自带“高雅滤镜”的项目,要穿正装、在安静的赛场、两个人隔着棋盘彬彬有礼才对,但在齐鲁弈友的圈子里待了一下午我才发现,这帮山东人早就把棋下到了烟火气里。 刚才赢了棋的老爷子叫王庆山,今年72,是济南业余围棋界的“老顽童”,也是齐鲁弈友最早的一批发起人之一,他16岁跟着父亲在大明湖边上的棋摊学棋,下了56年,带出的徒弟从6岁的娃娃到40岁的中年人,加起来能凑两桌席,跟他对弈的小伙子叫周凯,是山大计算机系的大三学生,两年前在齐鲁弈友的线下公益体验课上认识了王老爷子,从此成了茶社的常客。 我去的那天刚好是周凯升业余5段后的第一个周末,特意过来跟王老爷子“报喜”,结果连下三盘赢了两盘,把老爷子气得把蒲扇往桌上一摔:“你个小兔崽子,上周我刚教你的星位定式,转头就用来坑我?白给你做了半个月的早饭!”周围人哄堂大笑,周凯挠着头不好意思地笑,转头就从包里掏出给老爷子带的新搪瓷缸,是他特意定制的,上面印着“齐鲁弈友第一棋王”,老爷子嘴硬说“我才不稀罕”,转头就把旧缸子里的茶水倒进去,捧在手里摸了好几遍。 这种没大没小的交情,在齐鲁弈友的圈子里太常见了,去年淄博烧烤火的时候,群里有人喊了一句“想去淄博撸串的报名”,不到半小时凑了27个人,从济南、青岛、烟台、威海各地往淄博赶,大家都是第一次见线下面,坐下来先不烤串,掏出随身携带的折叠棋盘先下一盘定“烤串买单顺序”,输了的人负责烤,赢了的人负责吃,旁边桌从江苏过来旅游的游客凑过来问“你们这是什么社团啊?氛围这么好”,一个戴眼镜的大哥咬着烤串笑:“什么社团都不是,我们就是齐鲁弈友,爱下棋的都是自己人。” 那天刚好那个游客也是围棋爱好者,当场就被拉进了群,串凉了都没顾上吃,蹲在小马扎上跟人下了三局,临走的时候握着群友的手说“下次省业余赛我专门过来跟你们下”。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兴趣圈子都变了味,要么拼装备要么拼资历,动不动就搞鄙视链,但齐鲁弈友这帮人最难得的地方就在这:到了棋桌跟前,没人管你是身家千万的老板还是开出租车的司机,是70岁的老爷子还是10岁的小学生,只要你棋下得好,就有人给你叫好,只要你下了臭棋,就有人敢指着鼻子骂你,这种不带功利的交情,才是兴趣最本真的样子。
从巷尾棋摊到省级赛场,有人在这里圆了半辈子的棋梦
很多人以为,齐鲁弈友就是一帮人凑在一起下棋玩,其实不是,这个松散的圈子,不知道圆了多少普通人的围棋梦。 我在茶社那天刚好碰到从潍坊过来的李建国,42岁,开了12年出租车,去年在山东省业余围棋公开赛上拿了第三名,升了业余6段,是山东近几年唯一一个开出租车的业余6段棋手,他坐在王老爷子边上,端着搪瓷缸喝茶,说起自己学棋的经历,眼睛还红着。 李建国小时候就爱下棋,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棋盘,就拿粉笔在院子的地上画格子,捡小石子当棋子,跟村里的老头下,那时候他就想参加正规比赛,拿个段位证,可家里供他上学都难,哪有余钱给他报培训班、交报名费,后来他出来开出租车,每天在路上跑10个小时,闲下来就掏出手机在APP上打谱,小区楼下的棋摊是他每天下班必去的地方,可周围都是退休的老头,棋力都差不多,他下了好几年,水平也没什么长进。 3年前,他拉了一个乘客,乘客上车就抱着棋盘,说是去参加齐鲁弈友的线下交流赛,李建国跟人聊了一路,下车的时候乘客把他拉进了群,说“群里有免费的公益课,还有老师免费给复盘,你要是喜欢就跟着学”。 从那之后,李建国的生活就变了:每天早上5点出车,下午3点交班,交完班就跑到家附近的棋社练棋,练到晚上10点才回家,有时候饭都顾不上吃,就啃个面包对着棋谱摆,群里的老师知道他条件不好,特意给他开小灶,每天给他发针对性的练习题,周末线下交流赛还给他留免费的位置,家附近开饭馆的棋友知道他练棋顾不上吃饭,每天晚上都给他留一碗热面,说“等你拿了奖再给我钱”。 去年省赛的时候,李建国穿着洗得发白的出租车制服就去了,一路杀进决赛,最后拿了第三名,上台领奖的时候,主持人问他最想感谢谁,他拿着奖杯站在台上,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憋出一句:“感谢齐鲁弈友的兄弟们,没有他们,我这辈子都不可能站在这个领奖台上。” 像李建国这样的人,在齐鲁弈友里太多了:有临沂农村的小学老师,攒了半年钱才买了第一套正规棋盘,在群里老师的指导下,现在已经是当地小学的围棋兴趣课老师,带了30多个农村孩子学棋;有青岛的全职妈妈,之前陪着儿子学棋,自己也爱上了,现在已经是业余4段,还成了齐鲁弈友少儿公益课的志愿者;还有滨州的退休工人,60岁才开始学棋,学了5年,现在每年都去参加全国老年围棋赛,去年还拿了银奖。 我之前总听人说,体育是有门槛的,要天赋、要金钱、要从小培养,可齐鲁弈友这帮人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热爱才是最高的门槛,只要你真的喜欢,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只要你愿意往前走,总有人愿意拉你一把,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的人才能拥有,每一个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普通人,都配得上掌声。
落子是对手,起身是家人,这才是齐鲁大地最实在的江湖
在济南待的那三天,我听了太多齐鲁弈友的故事,最让我感动的不是谁拿了多少奖,谁的棋力有多高,而是这帮人真的把“棋友”当成了家人。 去年春天,菏泽的棋友张斌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自己母亲得了尿毒症,要做透析,手头还差8万块钱,实在没办法了,想问问群里有没有人能借点,他打借条,以后慢慢还,消息发出去不到10分钟,就有人给他转钱,你一千我两千,不到24小时,凑了12万,没人要他的借条,大家都说:“你之前跟我下棋让过我三子,这点钱就算还你的人情了。”“我上次去菏泽比赛,你管了我三天饭,这点钱算什么。” 后来张斌的母亲病情稳定了,他每年都要开车拉着一车菏泽的土特产,牡丹糕、羊肉汤、山药,挨个给当年帮过他的棋友送,送不出去的就放到各个城市的棋社,留给来下棋的人吃,他说:“这帮人跟我非亲非故,愿意帮我这么大的忙,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疫情最严重的那年,好多棋友都被困在家里,齐鲁弈友的几个组织者临时搞了线上公益赛,不用报名费,赢了的就给发山东本地的蔬菜大礼包、馒头大礼包,当时济南有个70岁的独居老太太,子女都在外地,不会用智能手机买菜,群里的人知道之后,每周都有人给她送菜,顺带陪她在线上下两盘棋,老太太后来跟人说:“那段日子要是没有这帮棋友,我真不知道怎么熬过来。” 你说齐鲁弈友是个什么组织?它没有注册,没有固定的办公地点,没有会长副会长,甚至连入群费都没有,就是一群爱下棋的山东人,凑在一起玩,但它又比很多正规的组织都暖,大家因为共同的爱好聚在一起,落子的时候是互不相让的对手,起身之后就是互相帮衬的家人。 我之前总觉得“江湖”这个词太缥缈,直到我在齐鲁弈友的圈子里待了几天才明白,什么是江湖?江湖就是你有难处的时候有人伸手拉你一把,你有开心事的时候有人陪着你喝酒庆祝,你下棋下输了有人骂你臭棋,你赢了有人真心为你高兴,这种刻在齐鲁大地骨子里的实在劲儿,都藏在这一黑一白的棋子里,藏在每一次落子的声响里。
我离开济南那天,王老爷子拉着我下了一盘,我输了半目,老爷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塞给我一包他自己烘的茉莉花茶,说:“下次再来济南,我让你三子,你要是赢了,我请你吃泉城路最正宗的油旋。” 我坐在高铁上,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齐鲁大地,突然明白“齐鲁弈友”这四个字的分量:它从来不是什么高大上的头衔,而是一群普通人对热爱最朴素的坚守,是山东人刻在骨子里的仗义与实在,棋盘不大,只有19路361个点,可这小小的棋盘里,装着的是半个山东的烟火江湖,装着的是一群人最滚烫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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