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阳康之后整个人虚得厉害,爬三楼都要喘五分钟,医生劝我多做低强度运动恢复,我在家附近转了三圈,才在老小区背后的旧厂房区找到那个招牌掉了一半的“飞跃乒羽馆”,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樟脑丸混着汗水的热气扑过来,我还没开口问价,坐在门口修球网的老头就抬头冲我喊:“小伙子刚阳康吧?第一次来免单,那边有绿豆汤自己盛,别打太猛啊,出点汗就行。”那是我第一次见张叔,后来我成了这个球馆的常客,也慢慢听来了他和这个球馆的故事。
开了12年球馆,他没赚过一次快钱
张叔以前是省乒乓球队的陪练,26岁的时候因为肩伤不得不退役,当时队里给他介绍了一线城市私立俱乐部的教练工作,一节课收费800元,干几年就能攒下首付,他却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拎着包回了老家小城,把爸妈留下的闲置旧厂房改造成了乒羽馆,一开就是12年。 现在周边的商业球馆早就把羽毛球场地费涨到了45元一小时,乒乓球台也要20元一小时,飞跃球馆的价格还停留在5年前:工作日上午10块钱打一整天,学生持学生证半价,低保户、残障人士来打球全免费,去年暑假的时候,小区里几个留守儿童天天在球馆门口晃,扒着栏杆看里面的人打球,张叔看到了当天就贴了个通知:暑期免费开乒乓球启蒙班,7到12岁的孩子都能来,管绿豆汤,不用交一分钱,有家长过意不去,偷偷把2000块学费塞他抽屉里,他第二天就追着人还回去,说“我小时候家里穷,学球的时候教练连饭都管我,现在我有这个条件,教几个小孩算什么事”。 我印象最深的是今年3月的事,常来打球的王大爷打双打的时候突发心梗,张叔连外套都没穿,背着160斤的王大爷就往一公里外的医院跑,垫了两万块的手术费,后来王大爷出院了家属提着钱和礼品来谢他,他当场就翻了脸:“你要是敢把钱放下,以后你们家老头来打球我就收100块一小时,惯的你们这些臭毛病。”后来我跟他聊起这事,他挠挠头说:“开球馆这么多年,这些常来的都跟家人一样,家人出事哪有不管的道理?我开这个馆本来就不是为了赚大钱,够吃够喝能给大家留个玩的地方就行。” 以前我对体育的印象,全是电视里领奖台上升国旗奏国歌的运动员,是动辄百万千万的代言费,是高端场馆里穿着专业装备的有钱人,直到认识张叔我才明白,体育最本真的模样,从来都不是给少数人准备的奢侈品,而是普通人下班之后能有个地方出汗,老人小孩能有个地方消遣,是普通人触手可及的快乐,现在很多人做体育张口闭口就是变现、IP、高端圈层,好像不把体育做成高消费就不算成功,可他们恰恰忘了,体育之所以能穿越几千年留到现在,靠的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而是多数人的参与,张叔守着这个破球馆赚的钱,可能还不如网红博主一条广告多,但他做的才是真正扎根在普通人里的体育。
他的球馆里,藏着半座城的普通人的体育故事
张叔的球馆没有装修,墙面掉皮、地板有磨损,却常年爆满,里面藏着太多普通人的人生故事。 17岁的林晓是球馆里的“明星选手”,读高二的她爸妈离异之后跟着奶奶过,去年刚到球馆的时候连个正经拍子都没有,拿个断了线的旧拍子在边上捡球,张叔问清楚情况之后,天天早上6点就到球馆陪她练羽毛球,连拍子都是张叔给她买的,林晓以前被学校校队的教练说“个子矮没天赋,别浪费时间”,结果去年打市中学生羽毛球赛,她一路杀进决赛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特意跑下台把张叔拉到领奖台上,对着话筒说“这是我教练,没有他我根本不会打球”,我上周还跟林晓打了一局,她扣杀猛得我根本接不住,休息的时候她跟我说,以后想考体育学院的运动训练专业,毕业了就回来跟张叔一起管球馆,教更多像她一样的、没有钱报高价兴趣班的小孩打球。 32岁的程序员阿凯是去年来的,那时候他因为项目压力大得了中度抑郁症,天天失眠,朋友硬拉着他来打球,最开始他打10分钟就要坐边上喘半天,话也不说,张叔就天天陪他坐边上抽烟,跟他讲自己以前肩伤退役的时候,也在家躺了三个月觉得人生没希望,后来开了球馆见的人多了才慢慢走出来,现在阿凯已经停了药,每周固定来打三次球,每次来都带一大包糖分给球馆的小孩,他说“以前我觉得活着就是熬,现在觉得每天下班来打一小时球,跟大家瞎聊几句,比什么心理医生都管用”。 还有那群每周三固定来打乒乓球的退休大爷,平均年龄72岁,他们的规矩是谁输了就买一兜老冰棍给大家分,这个规矩已经坚持了8年,其中有个李大爷3年前中风,左边身子不利索,最开始来的时候连拍子都握不住,张叔就给他改了特制的加重球拍,陪着他从颠球开始练,现在李大爷不仅能打满三局比赛,上个月还自己骑着自行车来球馆,把大家都吓了一跳,他自己举着球拍乐:“我以前连路都走不利索,现在能骑车能打球,这都是张叔和这个球馆给我的。” 以前总在网上看到有人说“体育精神就是更高更快更强”,我以前觉得这句话离我特别远,直到在这个破破烂烂的球馆里,看着林晓为了救一个球摔得膝盖流血还爬起来继续打,看着李大爷举着球拍颤巍巍地扣杀,看着阿凯打完球坐在台阶上跟小孩一起啃冰棍笑的样子,我才明白,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不是要你赢过多少人,拿多少奖牌,而是要你在难走的日子里,拉着自己从泥潭里站起来,给平淡甚至有点苦的日子,找一点亮,找一点盼头,这才是体育最珍贵的治愈力,跟奖牌无关,跟成绩无关,只跟活生生的人有关。
卖了奖牌也不关馆,他守的从来不是生意,是念想
张叔这12年也不是没遇到过坎,最难的是2022年,那时候疫情反复,球馆前前后后关了快8个月,房租要交,还有两个雇的员工的工资要发,张叔那段时间急得头发白了一半,有人给他出主意,说把球馆转出去改成网红咖啡馆或者剧本杀店,一年至少能赚几十万,他当场就拒绝了:“我转出去了,这帮天天来打球的人去哪玩?” 后来实在凑不出钱,他把自己年轻时候拿的全国青年乒乓球锦标赛的银牌给卖了,卖了8万块,交了房租,给员工发了工资,连一句抱怨都没说,解封第一天,球馆门口挤了快一百人,有提着米面油的大爷大妈,有抱着现金的老会员,还有几个小孩举着自己的零花钱,大家自发凑了12万块钱要给张叔,让他把奖牌赎回来,张叔那天拿着个扩音器站在台阶上,话还没说眼睛就红了:“我张跃开这个球馆10年了,大家来给我捧场我就知足了,钱我不能要,奖牌卖了就卖了,只要这个馆能开下去,比什么奖牌都值钱,我今天把话放这,只要我还能动,这个飞跃球馆就永远不会关。”那天我也在人群里,看着平时爱开玩笑的张叔站在台阶上抹眼泪,下面的人都在鼓掌,有个小屁孩举着五块钱喊“张爷爷我给你钱,你别关馆”,我鼻子一下就酸了。 现在大家都在说体育产业要发展,要商业化,要赚大钱,好像不盈利的体育项目就没有存在的意义,可张叔这个球馆,一年到头赚的钱还不如网红博主一条广告赚得多,却实实在在撑起了几百人的生活乐趣,那些被资本追捧的体育IP、高端赛事当然重要,可像张叔这样守着一个小场馆,给普通人留一片运动空间的人,才是整个体育行业的基石,没有他们,再好的赛事,再专业的装备,都跟普通老百姓没关系。
前几天我去球馆打球,看到张叔正踩着梯子刷外墙,旧招牌换了新的,还是写着“飞跃乒羽馆”,旁边加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学生免费,老人半价,他跟我说,今年打算把后面的空仓库收拾出来,弄个免费的健身区,装几个单杠、跑步机,给小区里的老人用。 我站在门口往馆里看,林晓在跟教练对打,扣杀的声音脆得很;大爷们的比赛刚结束,输了的王大爷正提着一兜冰棍给大家分;几个小孩追着球跑,笑声快把房顶掀了,下午的阳光从窗户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满地都是碎金,我突然想,我们绝大多数人,这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站在国际赛事的领奖台上,不会有机会被几万人欢呼呐喊,可我们依然可以在下班之后打一小时球,在周末跟朋友约一场松散的比赛,在挥拍的那一刻把所有的工作压力、生活烦恼全都抛在脑后。 这些不被记录的时刻,这些没有奖牌的胜利,这些默默守着小场馆的普通人,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底色,才是我们之所以热爱体育的根本原因,张叔的球馆没有上过新闻,他的名字也没人知道,可在常来这个球馆的几百人心里,他比很多拿了金牌的运动员,还要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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