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对“短跑飞人”的认知,其实一直停留在电视屏幕里:是站在奥运领奖台上身披国旗的苏炳添,是亚运会赛场上冲线后振臂高呼的谢震业,是4×100接力最后一棒逆风反超的陈佳鹏,直到去年夏天我去省青少年田径锦标赛当志愿者,蹲在终点线后面给选手递冰矿泉水的时候,才明白这四个字从来都不是顶尖运动员的专属头衔——它属于每一个敢站在跑道上,愿意为了快0.01秒拼尽全力的人。
不是只有站在奥运领奖台的,才叫“短跑飞人”
那天的气温飙到了38度,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都能感觉到黏鞋底,我待在遮阳棚里都浑身冒汗,更别说穿着紧身运动服在跑道上冲的小孩,男子100米甲组预赛上场的时候,我一眼就注意到了第三道的男孩:他穿的不是其他选手那种印着校徽的专业队服,就是件洗得发灰的白色速干T恤,脚上的多威钉鞋鞋尖都磨起了毛,鞋钉看起来也磨平了大半。
他叫林小宇,是莆田一个县城中学的高三生,后来他冲过终点线过来接水的时候,我跟他聊了两句才知道,他练短跑已经3年了,这还是第一次来参加省级的比赛。“我爸妈本来不让我来,说练体育耽误高考,不如多刷两套题”,他拧开矿泉水瓶往头上浇了半瓶,露出额头上一道浅疤,“这是去年冬训的时候跑间歇摔的,那时候我偷偷躲在宿舍养伤,不敢跟我妈说,怕她让我退队。”
预赛他跑了10秒89,离二级运动员的达标线只差0.09秒,只要决赛能跑进10秒80,他就能拿证走体育单招,考上他想了很久的体育学院,我看着他蹲在跑道边揉大腿,手机屏幕亮着,是和他妈妈的聊天框,他没敢说自己预赛的成绩,只发了句“我这边一切都好,你别担心”。
决赛那天出了意外,发令枪响的瞬间,第四道的选手起跑时踩掉了林小宇的左脚钉鞋,我站在终点线看得清清楚楚,他愣了半秒,没停下来捡鞋,光着左脚就冲了出去,38度的塑胶跑道烫得能煎鸡蛋,他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是踩在火上,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我看见他白色的运动袜已经被血染红了小半,脚底板不仅磨出了好几个血泡,还有一块皮被跑道蹭掉,露着渗血的红肉。
他的最终成绩是10秒92,比达标线慢了0.12秒,他蹲在终点线旁边,把头埋在膝盖里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我递给他碘伏和创可贴,他抹了把脸笑着说“没事,至少我没停下来,要是中途弃赛连成绩都没有”,那天他一瘸一拐地走出赛场的时候,背挺得特别直,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突然觉得,他和电视里那些破纪录的飞人,没什么不一样。
我始终觉得,大众对“短跑飞人”的误解太深了,我们总觉得只有跑到世界第一、破了纪录才算数,却忘了绝大多数和短跑打交道的人,都是林小宇这样的普通人:他们没有国家队的科研团队做保障,没有专业的康复师跟着,甚至连一双几百块的新钉鞋都要攒好几个月的零花钱才能买,但只要站在起跑线上,他们眼睛里那股要和风较劲的光,和苏炳添站在奥运起跑线上的光,没有任何区别,短跑这项运动最公平的地方就在这里:它不看你的出身,不看你的背景,你愿意为了快0.01秒付出多少,跑道就会给你多少回报,你不必跑赢全世界,只要跑赢了昨天的自己,你就是自己的飞人。
站在世界舞台的飞人,背后是我们看不见的“慢功夫”
说完了普通人的故事,再说说大家熟悉的顶尖运动员,很多人觉得短跑是“老天爷赏饭吃”的项目,好像生下来跑得快,就能轻轻松松当飞人,但我看过那么多运动员的纪录片和采访才知道,所有看似横空出世的飞人,背后都是熬了好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慢功夫”。
就拿苏炳添来说,大家都记得他东京奥运会跑出来的9秒83,打破了黄种人跑不进9秒9的偏见,但很少有人知道,他30岁那年为了突破瓶颈,硬生生把自己用了十几年的起跑脚给改了,我之前看他的访谈,他说改动作的前三个月,他连起跑都能摔,训练成绩比队里刚进队的18岁小孩还慢,教练都劝他“你都30了,没必要折腾,现在的成绩已经够好了”,但他说“我知道我年纪大了,不改的话我这辈子最多跑9秒90,改了说不定能摸到9秒8的门,我不想退役了留遗憾”。
改动作的那段时间,他晚上睡觉都在琢磨起跑的姿势,有时候梦见自己起跑顺了,醒了赶紧爬起来在宿舍走廊里练两步,生怕忘了那个感觉,他的团队给他做数据分析,每一步的步幅、步频,甚至摆臂的角度都抠到了毫米级,为了把100米的步数从46步提到47步,他整整练了两年,哪有什么天生的飞人啊,9秒83的背后,是他把起跑动作练了几十万次,是他把每一块肌肉的记忆都重新刻了一遍。
还有去年杭州亚运会上最后一棒反超日本队的陈佳鹏,我之前刷到他的抖音,去年大年三十,他吃完年夜饭还在家门口的柏路上跑间歇,他爸穿着羽绒服站在路边给他掐表,零下十几度的天,他就穿个短袖套个薄马甲,跑的满头都是汗,他说“冬训肯吃苦,开春猛如虎,别人过年休息,我多练一天,就比别人多一点赢的机会”,还有谢震业,去年亚运会拿了100米和4×100接力两块金牌,冲线后抱着教练哭,大家都只看到他拿金牌的风光,不知道他赛前一个月肌肉拉伤,打了封闭针才上的场,跑的时候每一步都疼得钻心,他说“站在起跑线上我就没想过输,疼就疼,大不了比完赛躺三个月”。
我一直觉得,“天赋决定下限,努力决定上限”这句话,在短跑项目上体现得淋漓尽致,确实,能站在国际赛场上的运动员都有过人的天赋,但苏炳添的身体条件在黑人短跑选手里一抓一大把,为什么只有他能跑到9秒83?靠的从来不是天赋,是把每一个细节都抠到极致的死磕,是明明已经到了别人眼里的“天花板”,还敢打碎自己重新来的勇气,所谓的飞人,不过是把“我要跑得更快”这个念头,重复了几万遍,践行了几万遍的普通人而已。
我们为什么永远为短跑飞人热泪盈眶?
前段时间我带我8岁的外甥去看他们学校的运动会,他报了50米,跑了倒数第一,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哇的一声就哭了,说“我太笨了,跑不过别人”,我带他回家之后,给他看苏炳添9秒83冲线的视频,跟他说“这个叔叔小时候也跑不过别人,他跑了20多年,才跑赢了一百米里的风,你今天跑完全程没有放弃,已经赢了自己了”。
后来我姐跟我说,那段时间他每天放学都要在小区里跑两圈,周末也不窝在家里看动画片了,就要去公园练跑步,今年他们学校春季运动会,他跑了50米第三名,举着奖状给我发视频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他说“小姨你看,我比去年快了3秒!我以后也要当短跑飞人!”,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们为什么永远会为短跑飞人感动,不是因为他们拿了多少金牌,是因为他们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能照进我们普通人的生活里。
去年亚运会男子4×100接力决赛的时候,我在楼下酒吧看的直播,陈佳鹏最后50米反超日本队的那一刻,整个酒吧的人都站起来喊,有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大哥光着膀子跳起来,手里的啤酒洒了一身都不管,喊得嗓子都哑了,后来我跟他聊了两句,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是校田径队的,练100米最好成绩跑过11秒2,本来有机会进省队,后来训练的时候跟腱断了,就退役开了个餐馆,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每天早上还会去公园跑3公里,“看到那小子反超的时候,我好像又回到了18岁,站在省队选拔赛的跑道上,那时候我也是最后五十米反超了对手,那种感觉,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你看,我们为短跑飞人流的眼泪,从来都不是为了那块金牌,是为了他们身上那股“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韧劲儿,是为了那种“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底气,苏炳添打破了黄种人跑不进9秒9的偏见,林小宇打破了爸妈觉得“练体育没出息”的偏见,我们每个人在生活里,都有属于自己的100米赛道:可能是考研的备考路,可能是创业的艰难期,可能是生病之后漫长的康复训练,可能是被裁员之后重新找工作的狼狈,短跑飞人告诉我们的从来不是“你要当第一”,而是“你只要别停下来,就一定能跑到终点,就一定能比昨天的自己更快一点”。
前几天我刷到林小宇的朋友圈,他今年冬训完参加了一月份的达标赛,跑了10秒77,顺利拿到了二级运动员证,现在正在备考上海体育学院,他的朋友圈背景是苏炳添9秒83冲线的照片,配文是“我也能摸到风”,我给他发消息恭喜他,他说他以后想当短跑教练,回县城教更多像他一样的小孩跑步,让他们也有机会站在更大的赛场上。
其实从来就没有什么天生的飞人,那些被风记住的名字,背后都是无数次跌倒又爬起来的身影,短跑飞人这四个字,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头衔,它属于每一个在跑道上挥汗如雨的人,属于每一个在生活里咬着牙往前冲的人,你不必跑赢所有人,只要你一直在跑,一直在朝着想要的方向努力,你就是自己的短跑飞人,风掠过耳边的声音,就是给你最好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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