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知道“天局”这个词,是看小说里讲棋痴和老天爷对弈,拼到最后以身为子,赢了天半子,那时候总觉得这是文艺创作里的浪漫,直到在体育行业待了快十年,见过太多拿了烂牌还敢跟命运叫板的人,才懂:所谓天局,从来不是老天爷写死的剧本,是你敢不敢拿起棋子,跟它下完这一局。
天局的第一手棋,从来都不是“完美开局”
我听过最多的“天局论调”,都和体育有关:“个子矮打不了篮球”“腿粗跑不了步”“协调性差学什么都白搭”,好像所有人都默认,要踏上体育的赛场,老天爷发的第一手牌就得是天赋拉满的好牌,但凡有一点缺陷,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直到2021年我去广东云浮做青少年篮球调研,碰到了张家城,才打破了我这个刻板印象。
那天我去当地中学的球馆拍素材,刚进门就看到一个左袖管空荡荡的少年,正对着篮筐反复练胯下运球,右手拍球的速度快得看不清影子,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手里的篮球磨得发亮,我递了瓶水给他,他接的时候我才注意到,他右手上的茧子厚得像一层硬壳,指关节上全是旧伤。 他说5岁那年碰到高压电线失去左臂的时候,家里所有人都觉得,他这辈子能生活自理就已经是万幸,更别说打球了,小学上体育课,老师怕他摔倒,永远让他坐在看台边缘,看着别的同学跑跳投篮,他那时候也觉得,老天爷给自己发的这手牌,烂到根本没法打,直到12岁那年在电视上看到CBA的比赛,盯着屏幕里运动员运球投篮的动作,他第一次萌生了“我也想试试”的念头。
最开始练球的日子有多难?他说第一天抱着球在家楼下的水泥地拍,连3下都稳不住,球到处飞,他要跑十几米去捡,路过的人都指指点点:“独臂小孩打什么篮球,瞎凑热闹。”他性格拧,别人越说不行,他越要练,每天放学扔下书包就泡在球场,练到天黑看不见篮筐才回家,妈妈怕他摔,每天在他校服口袋里塞三四张创可贴,几乎每天都用光,胳膊膝盖摔得青一块紫一块,他也从来没说过要放弃。 练了不到两年,他的运球技术已经比很多健全的同龄人还好,后来打球的视频传到网上,连易建联都专门来云浮和他打了一场友谊赛,再后来他拿到了广东省青少年篮球锦标赛的优秀奖,还成了CBA揭幕战的特邀嘉宾,我问他有没有觉得自己改写了命运,他挠挠头笑:“哪有什么改写命运,我就是不想顺着老天爷给的路走而已,别人觉得我不能打球,我偏要打,还打得比别人好。” 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还没上场就先给自己判了死刑:“我没有天赋”“我条件不行”“我肯定做不到”,好像天局的第一手棋必须是完美的,拿到烂牌就没资格上桌,但张家城的故事告诉我,天局最有意思的地方,从来不是拿到好牌的人赢,是拿到烂牌的人,偏要上桌跟你玩,还玩得比你开心,天赋决定了你的上限,但要不要上场,从来都是你自己说了算。
你以为的死局,其实是等你下出“胜天半子”的劫
围棋里有个词叫“劫活”,意思是看起来已经死透的棋,只要找对了劫材,就能反败为活,放在体育里也是一样,很多时候我们觉得自己走到了死局,跑不动了,跳不起来了,这辈子就这样了,其实不是,那只是老天爷在等你出那手劫材。 王哥是我跑马圈认识了五六年的老大哥,以前做互联网运营,常年熬夜加班,2020年的时候查出来肺癌早期,手术切了右肺的三分之一,出院的时候医生反复跟他说,以后不能做剧烈运动,连快走都要控制速度,最好在家静养,那时候他跟我说,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法站在马拉松赛道上了,他前前后后报了三次北马都没中签,本来2020年终于中了,结果查出来生病,他觉得这就是命,老天爷就是不想让他跑马。
化疗的那段时间他状态特别差,头发掉光,吃什么吐什么,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我去看他的时候,他枕头底下压着北马的中签通知书,边看边掉眼泪,我那时候也以为,这局已经死透了,毕竟肺都切了一块,怎么可能跑完42公里? 结果2022年北马重启,他居然给我发了个报名成功的截图,说他术后恢复了一年多,每天从慢走10分钟开始,慢慢加到快走,再到慢跑,两年时间跑了上千公里,终于又拿到了北马的参赛资格,那天跑北马的时候我跟他一起,前20公里他状态还不错,配速稳定在6分左右,到30公里的时候他脸已经白得像纸,呼吸喘得像风箱,我劝他要不退赛吧,以后还有机会,他摆摆手,从口袋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纸片给我看,是他化疗的时候写的“一定要跑完北马”,他说:“我跟老天爷赌了两年,就等今天,我不能输。”最后他用5小时42分冲线的时候,他老婆和闺女在终点抱着他哭,他胸前的号码布被汗和眼泪泡得发皱,却举得特别高,像举着一块金牌。
去年短道速滑世锦赛的时候,我看到范可新拿了女子500米的冠军,采访的时候她哭着说,她小时候家里穷,全家靠修鞋为生,连冰鞋都是教练凑钱给她买的,最开始进队的时候教练说她爆发力不足,身高不够,不适合短道速滑,劝她要不换个项目,她偏不,每天比别人多练两个小时,冰刀磨坏了十几双,最终站在了奥运冠军的领奖台上。 你看,这世界上从来没有真正的死局,你多撑一天,多练一次,多跑一步,那就是你的劫材,所谓胜天半子,从来不是要你赢过全世界,是你要赢过那个给你判了死刑的命运,只要你不认输,这局就永远不会结束。
天局的终极答案,从来都不是“赢”
我以前做体育报道的时候,总喜欢盯着冠军写,觉得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的人,才算真正改写了天局,直到2022年我去贵州黔东南的一个山村小学支教,才彻底改变了这个想法。 那个村子特别偏,开车到最近的县城要两个多小时,唯一的篮球场是泥土填的,篮板是两块旧木板钉的,篮筐都锈得掉渣,孩子们打的篮球是校长从县城旧货市场淘来的,补了好几个补丁,我去的时候他们刚组建了个篮球队,队员都是10岁左右的小孩,最大的才12岁,每天下课就抱着球在泥地里跑,摔得满身是泥也笑得开心。
后来他们去县里参加小学生篮球赛,我跟着去当后勤,第一场就输了32分,下来的时候孩子们坐在场边哭,说自己打得太烂了,给学校丢脸了,我本来想安慰他们输了没关系,结果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发现他们已经在酒店旁边的公共球馆练球了,带头的那个小黑娃叫阿亮,鞋头都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拍球的时候特别用力,他说:“下次我们肯定能赢,我们每天多练一个小时,肯定能行。” 后来我问他们,打篮球的梦想是什么,是不是想当姚明易建联那样的球星,拿冠军赚大钱,阿亮挠挠头说:“不想当球星,就想每天能和小伙伴一起打球,等我爸过年从广东回来,我要给他表演三步上篮,他还没见过我打球呢。”其他小孩也跟着点头,有的说想打球锻炼身体,以后帮奶奶干农活,有的说想考去县里的中学,那里有塑胶篮球场。
我那时候突然就懂了,我们总觉得天局的终点是赢,是拿冠军,是站在最高处被所有人看见,但其实根本不是,我还认识一个叫何亚君的盲人跑者,他跑了40多场马拉松,他说他看不见终点线,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少名,但是跑的时候风从耳边吹过,身边的陪跑员跟他说“加油,你跑得特别好”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赢了,赢过了那个从小看不见的自己。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夺冠,是你在奔赴的路上,就已经把命运给你的局改了,你不必拿冠军,不必跑第一,不必成为别人眼里的天才,只要你还在跑,还在跳,还在为了自己喜欢的事情努力,你就已经是自己的棋王。
现在总有人说“天命难违”,说有些事从出生那天就定了,你再努力也没用,但你去球馆看看,那些个子不高却投得特别准的后卫,那些身体有缺陷却依然在球场上奔跑的少年,那些生了病却依然站在马拉松赛道上的普通人,他们都在告诉你,天局从来不是用来服从的,是用来对弈的。 老天爷可以决定你出生的家境,决定你的身体条件,决定你拿到的第一手牌,但它决定不了你要不要出牌,决定不了你要怎么打这局棋,你可以选择顺着它给的路走,也可以选择拿起棋子,跟它下到底,哪怕最后输了,你也不枉来这赛场走一遭。 就像那句老话说的,“人定兮胜天,半壁久无胡日月”,你敢跟天对弈,你就永远不会是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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