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去河北拳击队的训练馆做采访,刚进门就听见一个脆生生的河北口音在喊:“出拳要准!别躲啊!你躲这一下,下次对手就能把你眉骨打开!”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留着短发、皮肤黝黑的女人正站在拳台边,穿着半旧的运动服,手里拿着计时器,额头上还挂着汗——她就是尹军花,曾经的亚运会冠军、里约奥运会女子拳击60公斤级银牌得主、全运会三连冠获得者,现在是河北省拳击队的女子组教练。
那天采访结束她拉着我吃烧烤,撸着串吐槽现在的小队员怕疼,挨两拳就哭,我看着她手背上凸起的旧疤,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在电视上看见她的样子:仁川亚运会的领奖台上,她脸上还贴着止血的创可贴,举着金牌笑的时候露出两个虎牙,眼里的光亮得晃人,这些年看她从拳台一路走到教练席,我最大的感受是:总有人说普通人的人生有天花板,可尹军花偏要一拳一拳把那天花板砸个稀碎。
野地里跑出来的“假小子”,误打误撞闯进拳击圈
尹军花是河北邢台威县农村出来的孩子,小时候是村里有名的“混世魔王”:爬树摘枣比男孩子爬得快,下河摸鱼摸得比谁都多,放学路上看见有人欺负小同学,她上去就能把比她大两岁的男孩推个跟头,那时候村里老人总跟她爸妈念叨:“一个姑娘家这么淘,以后可怎么嫁出去?”她爸妈也愁,可农活忙,根本顾不上管她,她就每天漫山遍野地跑,从小帮家里摘棉花、掰玉米,十二三岁就能扛着半袋化肥走二里地,手上的茧子比不少成年男人都厚。
14岁那年,邢台体校的散打教练去村里选苗子,在学校操场一眼就看上了正在跟男生打架的尹军花:“这丫头爆发力好,胆子也大,是块练体育的料。”那时候她连散打是什么都不知道,只听说去体校管吃管住,还不用天天摘棉花,当场就点头答应了,去体校的前一天,她妈给她缝了个布包,塞了二十个煮鸡蛋,跟她说:“咱农村出来的孩子,不怕苦就怕没本事,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别想着回来哭。”
刚进体校的日子比摘棉花苦一百倍: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跑五公里,跑完了练力量,俯卧撑一做就是一百个,刚练散打那半个月,她浑身疼得连穿衣服都要队友帮忙,好几次躲在厕所里哭,想给家里打电话说要回去,掏出手机想起妈妈塞鸡蛋的样子,又把手机塞回去了,练了三年散打,省队的拳击教练过来挑人,一眼就相中了她,问她要不要转拳击,她当时问了句“拳击能拿全国冠军不?”教练说“能”,她当场就答应了。
第一次戴上拳击手套的时候,她觉得那手套比家里的锄头还沉,打第一场实战的时候,被对手一拳打在鼻子上,血流得满脸都是,她当时没哭,下场的时候对着镜子看见自己肿成猪头的脸,才掉了眼泪,那时候很多人都劝她:“一个女孩子练什么拳击,脸打坏了以后怎么见人?”她那股犟劲上来了,偏不信这个邪,别人每天训练6小时,她就练8小时,沙袋打坏了三个,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练得最狠的时候,晚上睡觉胳膊疼得抬不起来,要自己咬着牙慢慢挪才能放到枕头上。
我之前跟她聊起这段经历的时候问她有没有后悔过,她啃着烤串跟我说:“后悔啥?我要是不练拳击,现在说不定就在村里嫁人生娃,每天围着灶台转,哪能站到亚运会的领奖台上,看着国旗为我升起来?”说实话我挺感慨的,我们总说“女孩子要安稳”,可安稳从来不是给普通人的礼物,你想要跳出原来的圈子,总得付出点别人不愿意付出的代价。
拳台里挨过的每一拳,都是她通向领奖台的台阶
2014年仁川亚运会,是尹军花第一次站在国际大赛的决赛场上,对手是泰国的著名拳手素达蓬,之前两个人交手过两次,尹军花都输了,那场比赛打到第二回合的时候,她的眉骨被对手打开了,血流得满脸都是,裁判都已经叫停要检查伤口了,她一个劲摆手,用队医递过来的棉球擦了擦脸,说“我还能打”,最后三个回合打完,裁判一致判定她获胜,她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响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后来她跟我说:“那时候什么疼都忘了,就觉得我赢了,给中国人长脸了。”
最让大家意难平的是2016年里约奥运会的决赛,赛前一个月她训练的时候崴了脚,打了封闭才上场,整场比赛她的点数一直领先,最后裁判却判定对手获胜,她拿到了银牌,下场的时候她抱着教练哭了足足十分钟,连颁奖服都穿不上,后来她在采访里说:“我那时候真的觉得不甘心,我练了这么多年,就差一步就能拿到奥运金牌了。”可哭完了她第二天就回到了训练馆,跟教练说“再来,东京奥运会我再拼”。
后来的三届全运会,她连着拿了三枚金牌,成了国内女子拳击60公斤级当之无愧的“一姐”,那时候网上总有一些不好的评论:“女人打拳击,打得再厉害也是男人婆,没人敢要”“脸上那么多疤,看着就吓人”,我之前跟她聊起这些评论,她笑着给我看她胳膊上的疤:“这是打亚运会的时候被打开的,这是打全运会的时候摔的,每一道疤都代表我赢了一场比赛,我觉得比那些纹身好看多了,那些说我嫁不出去的人,我拿金牌的时候他们在干嘛?说不定在键盘后面敲字呢,他们的意见,我根本不在乎。”
我特别认同她的话,我们总喜欢给女性套上各种各样的枷锁:要温柔,要漂亮,要顾家,要会做家务,可从来没有人说过,女性也可以站在拳台上,靠自己的拳头拿世界冠军,也可以满身肌肉、满脸伤疤,照样活得闪闪发光,那些对女运动员的偏见,本质上就是对女性价值的矮化,好像女性的价值只能依附于婚姻和外貌,可尹军花用自己的经历告诉所有人:女性的人生从来没有标准答案,你想活成什么样子,全靠自己说了算。
走下领奖台拿起教鞭,她想把更多山里的孩子带出穷沟沟
2021年打完陕西全运会拿到第三块全运会金牌之后,尹军花选择了退役,留在河北省拳击队当女子组教练,很多人都劝她可以去当网红,接代言,赚的钱比当教练多得多,她拒绝了,她说:“我是农村出来的,我知道山里的孩子想走出来有多难,我想多带几个像我一样的孩子,让她们也能靠自己的拳头改变命运。”
她队里有个叫小孟的队员,是她去邢台下面的县里选苗子的时候挑中的,小孟爸妈都是农民,家里还有个弟弟,本来想让她初中毕业就去电子厂打工补贴家用,尹军花知道了之后,开车三个小时跑到小孟家里,跟她爸妈拍着胸脯保证:“孩子交给我,学费生活费我先给她垫着,只要她肯练,将来能拿全国冠军,能上大学,绝对比去打工有出息。”小孟刚进队的时候连一双正经的运动鞋都没有,穿的是她妈做的布鞋,尹军花当天就带着她去买了两双训练鞋,还有好几套运动服。
去年小孟打省锦标赛,决赛的时候被对手打裂了嘴唇,咬着牙打完拿了冠军,下场第一件事就是抱着尹军花哭,说“教练我没给你丢脸”,尹军花说那一刻她比自己拿了亚运会冠军还开心:“我当年打比赛是为了自己的梦想,现在当教练,是帮这些孩子实现梦想,这种成就感比我自己拿多少奖牌都强。”
当教练的日子比她当年当运动员还累:每天早上五点半跟着队员出操,白天要盯着训练,改动作,晚上还要给队员做心理疏导,队员来例假不舒服,她提前给人煮好红糖姜茶,队员家里有困难,她第一个掏钱帮忙,上次队里有个小姑娘训练怕疼,躲在宿舍里哭,说不想练了,尹军花没骂她,带着她去吃了她最爱的火锅,跟她说:“我当年打里约奥运会的时候,脚肿得像个馒头,打了封闭上场,最后输了,我也觉得不想练了,可我要是那时候放弃了,哪来后面的两个全运会冠军?你现在挨的每一拳,都是将来你站在领奖台上的底气。”
我问她有没有想过将来要把队员带到奥运会领奖台上,她笑着说:“当然想啊,我当年没拿到的奥运金牌,我的队员说不定能拿到,那也算是圆了我的梦了。”看着她说起队员时眼睛亮闪闪的样子,我突然觉得,其实她从来没有离开过拳台,只不过现在的她,是站在队员身后,给她们递手套、加油打气的那个人。
撕掉“女拳手”的标签,她也是爱逛淘宝爱撸猫的普通姑娘
很多人对尹军花的印象都是“凶猛的女拳王”,可私底下的她,其实就是个大大咧咧的普通姑娘,不训练的时候,她喜欢逛淘宝买小裙子,虽然平时穿运动服的时候多,可她的衣柜里挂着十几条连衣裙,有次队里团建,她穿了一条白色的长裙出来,队员都惊得直呼“尹哥原来这么好看”。
她还养了一只橘猫,叫“拳拳”,是两年前在训练馆门口捡的流浪猫,那时候小猫才巴掌大,冻得瑟瑟发抖,她抱回家养到现在,已经成了十几斤的大胖子,她平时住宿舍,“拳拳”就跟着她住宿舍,她训练的时候,“拳拳”就蹲在训练馆门口等她,队员都笑称“拳拳是队里的编外吉祥物”。
她的爱人也是以前的散打队友,两个人谈了八年恋爱才结婚,去年办婚礼的时候,她的师兄弟们都去闹洞房,调侃她“打了十几年拳,终于有人敢娶你了”,她笑着追着师兄弟打,爱人站在旁边看着她笑,满眼都是宠溺,我之前问她爱人会不会觉得她太强势,他笑着说:“我了解她是什么样的人,她在拳台上是冠军,在我这里就是个怕黑、喜欢吃火锅的小丫头,我娶到她是我的福气。”
每次回村里,她都一点架子都没有,跟小时候的发小一起去爬树摘枣,帮家里摘棉花、掰玉米,村里的老人见了她都夸“这丫头小时候淘,没想到现在这么有出息”,她每次都笑着说“都是小时候淘出来的”,她还给村里捐了不少体育器材,建了个小小的拳击兴趣班,暑假的时候回去教村里的小孩打拳,她说:“说不定哪天就能再挑出个好苗子,将来也能拿全国冠军。”
其实我特别不喜欢给她贴“女拳王”“女强人”这样的标签,因为这些标签背后,总带着点对女性的刻板印象,好像女性取得点成绩,就必须被安上一个“强势”“不像女人”的名头,可尹军花从来没被这些标签困住,她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可以在拳台上把对手打得节节败退,也可以在家里给爱人煮面条,给流浪猫喂罐头,她的人生从来不需要别人来定义。
那天跟她吃完烧烤,她骑着电动车回训练馆,风把她的短发吹起来,她挥着手跟我喊“下次再来啊,我带你看我们队小孟打比赛”,看着她的背影,我突然想起网上很火的一句话:“谁说站在光里的才算英雄?”对于尹军花来说,她的光,是自己一拳一拳打出来的,从农家野丫头到亚运冠军,再到拳击教练,她的每一步都走得踏踏实实,她用自己的经历告诉所有普通人家的孩子:出身从来不是你放弃努力的理由,你想要的人生,从来都得靠自己去挣。
现在的尹军花,最大的梦想就是2028年洛杉矶奥运会的时候,能带着自己的队员站在奥运领奖台上,我相信她肯定能做到,毕竟她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拿不到的,这个从野地里跑出来的姑娘,早就把自己的人生活成了最耀眼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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