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成都混合团体世界杯的媒体席上,我隔着三层防护栏看见李洙墉的时候,他正蹲在观众席第一排的台阶上,给一个举着韩国乒乓球队签名板的中国小姑娘签字,羽绒服帽子上沾了半片看台飘下来的应援彩带,签字的手冻得通红,嘴角却笑出了两个很深的梨涡,那是我第五次在正式比赛的现场见到他,和之前每次一样,他的背包上永远挂着两个钥匙扣:一个是中国乒乓球队的马龙Q版挂件,一个是韩国选手张禹珍的同款老虎挂件,明晃晃地挂在黑色的运动背包上,像他这个人的缩影——永远站在中韩乒乓的中间地带,不想偏向任何一边,只想做那个把两边的人往一起拉的人。
从被孔令辉打哭的少年,到韩国乒乓的“救火队员”
1995年天津世乒赛是19岁的李洙墉第一次站在世界级大赛的赛场,作为韩国男团的二号单打,他半决赛第二个出场对阵当时刚出道的孔令辉,两个人一路咬到决胜局,李洙墉19:21惜败,下场之后他蹲在运动员通道的墙角哭,连队医喊他去处理手上磨出来的血泡都没听见,孔令辉比他早几分钟结束采访路过,递了一瓶冰矿泉水给他,拍了拍他的后背说:“你打得非常好,下次再赢回来。” 李洙墉后来在采访里和我提过无数次这个瞬间,他说那是他第一次对“对手”这个词有了不一样的理解:“之前我觉得中国运动员都是不可战胜的‘敌人’,那天突然觉得,我们就是两个爱打球的年轻人,打了一场很爽的球而已,没有那么多对立。” 运动员时期的李洙墉不算最顶尖的选手,最好成绩不过是1998年曼谷亚运会男双冠军、2001年大阪世乒赛男团亚军,但他永远是韩国队最能拼的那个“硬骨头”:2001年世乒赛男团决赛对阵王励勤,他胳膊上的肌肉拉伤还打了封闭,硬生生咬下了一局,赛后他的运动服袖口全被血浸透,还笑着和记者说“我多拿一分,韩国队就多一分机会”。 2004年雅典奥运会之后李洙墉宣布退役,当时韩国女队正处在青黄不接的断层期,前任主教练带队成绩太差主动辞职,整个韩国乒协没人愿意接这个“烂摊子”,李洙墉主动请缨当了主教练,一干就是7年,2018年雅加达亚运会,他带的田志希拿了女单铜牌,那是韩国女队16年来第一次在亚运会拿到女单奖牌,赛后田志希抱着他哭,他反而拍着徒弟的后背笑:“哭什么,等你赢了中国队的队员再哭也不迟。”
被骂“韩奸”的三年,他在正定基地吃了三百多个驴肉火烧
2019年,李洙墉主动向韩国乒协申请,要到中国正定国家乒乓球训练基地交流学习一年,消息刚发出来就炸了韩国的舆论场:有人说他是“韩奸”,要把韩国的反手核心技术泄露给中国队;有人说他是为了赚中国的高薪,甚至有人给他在首尔的家寄了恐吓信,让他“不要回韩国”。 我当时刚好去正定基地采访青少年集训,见到他的时候他正穿着中国队的蓝色训练服,陪12岁的小队员练多球,头发上全是汗,脚边放着一个咬了一半的驴肉火烧,休息的时候他和我聊天,中文说得磕磕绊绊,还时不时蹦出两句河北方言:“楼下的火烧,好吃,每天早上两个,加蛋,五块钱。” 那段时间他每天早上6点准时出现在训练馆,比小队员还早到20分钟,先把12张球台都擦一遍,再把多球筐挨个装满,上午陪U12的队员练反手拧拉技术,下午给队员做战术分析,晚上还要整理学习笔记,把中国青训的选拔、训练、竞赛体系一条一条翻译成韩语,凌晨一两点还在给韩国乒协发邮件,有一次一个小队员训练的时候扭了脚,队医刚好去市区开会,他背着100多斤的小孩走了10多分钟去医务室,后背全被汗浸湿,小孩下来的时候给他递了一颗橘子糖,他说那是他那一年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我当时问他,网上骂你骂得那么凶,后悔来中国吗?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很认真地和我说:“我打了20年乒乓,我知道韩国的青训有问题,小队员16岁之前几乎没有和高水平选手对抗的机会,中国的青训是全世界最好的,我来学,是为了让韩国的小孩也能有更好的训练条件,至于骂我的人,他们可能从来没摸过球拍,他们不懂,乒乓不是用来吵架的,是用来打的。” 他在正定待了三年,赶上疫情没能按时回韩国,那三年他吃了三百多个驴肉火烧,中文说得越来越流利,整理出来的青训笔记有12本,后来韩国乒协做青训体系改革,用的就是他带回去的笔记,2023年世青赛韩国队拿了U15男团冠军,夺冠的三个小孩,都是按他的训练体系练出来的。
口袋里永远装着两块糖,一块给赢球的,一块给输球的
现在的李洙墉是中韩乒乓青少年交流项目的负责人,每年要带20个韩国的小队员来中国训练三个月,再选20个中国的小队员去韩国打交流赛,他的西装口袋里永远装着两种糖:一种是韩国的橘子糖,一种是中国的大白兔奶糖。 2024年2月的中韩青少年交流赛上,我又见到了他,当时U14组的男单决赛,中国的小队员林小宇输给了韩国选手金承焕,下场的时候林小宇蹲在挡板后面哭,肩膀一抽一抽的,连教练喊他去领奖都没听见,李洙墉走过去蹲在他旁边,递了一颗大白兔奶糖,用中文说:“你今天的反手拧,比我14岁的时候好太多了,刚才最后那个球,你要是再快0.1秒就赢了,下次加油。” 转头他又给了赢球的金承焕一颗橘子糖,用韩语说:“你赢了中国选手值得表扬,但不能骄傲,下个月去中国训练,还有比你厉害的小孩。” 他和我说这个习惯是小时候的教练给他养成的:“我小时候输了球就爱哭,我教练每次都会给我一颗糖,说输球也没关系,吃颗糖甜了就不哭了;赢球的时候也会给,说要记住赢的滋味,下次还要拿。”去年有个韩国的小队员来中国训练,想家想得半夜躲在宿舍哭,李洙墉给了他一颗大白兔,和他说:“你尝一尝,中国的糖和韩国的糖一样甜,就像我们打乒乓,不管是中国人还是韩国人,拿球拍的手都是一样的。”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教练把输赢看得比天还大,输了球就骂队员,赢了球就把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但是李洙墉不一样,他带的小孩不管输赢,下场第一个得到的永远是糖和鼓励,去年交流赛有个韩国小孩打了三个擦边球赢了中国队员,李洙墉特意拉着他去和中国队员鞠躬,说“你今天赢得侥幸,要和对手说抱歉”,转头又和中国的小队员说“擦边球是运气,不是他的实力,你下次正常打就能赢”。
我不想看到未来的乒乓,只有中国队能拿冠军
很多人问过李洙墉,你这么帮中国又这么帮韩国,你到底站在哪一边?他每次的回答都一样:“我站在乒乓这一边。” 他在很多公开场合都说过,他不希望未来的乒乓球比赛,大家不用看就知道中国队一定会拿冠军,那样的话这个项目就死了:“我小时候看比赛,瓦尔德内尔、佩尔森、金择洙,和中国队的比赛每次都打得天昏地暗,那时候的乒乓多好看啊?现在如果每次都是中国队3比0赢,谁还愿意看?谁还愿意让自己的小孩去练乒乓?”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句话,我做体育记者八年,见过太多次乒乓球比赛的决赛,现场一半的观众在中国队夺冠之后就提前离场,剩下的半场是其他国家的球迷,连领奖台的掌声都稀稀拉拉的,但是2024年巴黎奥运会的男双决赛不一样,中国的王楚钦/樊振东对阵韩国的张禹珍/林钟勋,打满了5局,最后中国队两分险胜,那场比赛的收视率在中国破了2%,在韩国破了3%,赛后微博热搜挂了整整一天,很多平时不看乒乓的人都在说“原来乒乓比赛这么好看”。 那场比赛之后,李洙墉在自己的社交平台上发了一张四个队员站在领奖台上的合影,配文是“这才是乒乓该有的样子”,下面有中国球迷留言说“谢谢你,让我们看到了这么精彩的比赛”,也有韩国球迷留言说“下次我们一定会赢”,他给两条留言都点了赞,他从来不怕韩国队赢中国队,也不怕中国队赢韩国队,他怕的是没有人再愿意和中国队比,没有人再愿意看乒乓比赛。 成都混合团体世界杯结束那天,我在运动员出口碰到李洙墉,他正和刘国梁站在路边聊天,两个人手里拿着对方协会的纪念徽章,互相别在对方的外套上,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远处的看台上,几个中国球迷举着张禹珍的应援牌,几个韩国球迷举着孙颖莎的应援牌,正凑在一起拍照,那天的风很大,李洙墉背包上的两个钥匙扣被风吹得晃来晃去,马龙的小挂件和张禹珍的老虎挂件碰在一起,叮当作响。 我突然想起他之前和我说的一句话:“乒乓球台只有9尺长,两边的人隔了一张网,但是只要你愿意把球拍递过去,这张网就不存在了。”在很多人都把体育当成民族情绪的出口的今天,李洙墉像一个固执的传声筒,拿着球拍站在两国的交界线,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所有人: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输赢,是连接,是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因为同一个热爱,站在同一张球台边,打一场酣畅淋漓的球,然后笑着握手,说一句“下次再比”。 他不是什么伟人,只是一个打了一辈子乒乓的普通人,他做的事也没有多么惊天动地,只是想让更多的人,喜欢上这颗小小的白球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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