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3月在厦门的海峡两岸大众游泳邀请赛现场,我挤在熙熙攘攘的检录处核对参赛名单，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小孩的哭声，抬头就看见那个在体育新闻里见过无数次的名字的主人——林永庆，正蹲在地上，笨拙地给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擦眼泪，如果不是他身上那件印着中国游泳队队徽的外套，没人能把眼前这个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话带着东北大碴子味的男人，和当年那个在仁川亚运会、里约奥运会的泳池里劈波斩浪的国家队短距离自由泳主力联系起来。
那天他是赛事的特邀嘉宾,本来只需要上台颁个奖、露个面就可以走，结果他在检录处蹲了快20分钟，哄那个怕水的小姑娘，还把自己珍藏的里约奥运会参赛纪念章摘下来塞到孩子手里当“勇气勋章”，后来小姑娘拿了儿童组50米蛙泳第二名，领奖时林永庆抱着她举得高高的，比自己当年拿亚运会金牌还开心，我做体育行业采编快8年，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也见过不少退役后陷入身份迷茫的运动员，但林永庆是少有的，把“退役”活成了另一段人生起跑线的人。
从抚顺泳池的“哭包小子”到国家队接力核心
1993年出生的林永庆是辽宁抚顺人,走上游泳这条路完全是“歪打正着”，小时候他体质差，三天两头感冒发烧，爸妈听亲戚说游泳能练体质，就把7岁的他送去了本地的业余体校。“我第一次下水差点没吓死，抱着池边哭了40多分钟，教练拽都拽不走，最后我妈在池边给我买了两根冰棍才哄好。”林永庆后来跟我聊起小时候的事，笑得直拍大腿。
谁也没想到这个怕水的“哭包小子”，会成了业余体校里最肯拼的那个，冬天泳池水温虽然恒温，但更衣室没有暖气，训练完出来风一吹，湿头发瞬间结冰碴子，他从来没喊过苦；12岁进辽宁省队的时候，他是同批队员里年纪最小的，每天早上5点准时出现在泳池，别人一天游10000米，他非要多游3000米，练到肩膀疼得抬不起来，吃饭拿筷子都抖，就用左手凑合吃，也不肯请假休息。
2009年,16岁的林永庆被选进国家队，主攻短距离自由泳，成了孙杨、宁泽涛的队友，那几年中国男子短距离自由泳正处于上升期，4×100米自由泳接力是重点突破的项目，林永庆因为爆发力稳定、心理素质好，成了队里固定的第二棒人选，2014年仁川亚运会，他和余贺新、孙杨、宁泽涛搭档出战4×100自接力，他游第二棒时，前半程还落后日本队0.3秒，硬生生靠着后半程的冲刺追回来0.2秒，给后面的孙杨和宁泽涛留足了反超空间，最后中国队不仅拿了金牌，还打破了尘封多年的亚洲纪录，站上领奖台的时候，林永庆摸着脖子上的金牌，第一个给家里打了电话，他妈妈在电话那头哭，说“我儿子当年可是哭着不肯下水的啊”。
2016年里约奥运会,林永庆又和队友一起闯进了男子4×100自接力的决赛，这是中国男队历史上第一次站在这个项目的奥运决赛场上，最终他们拿到了第七名，虽然没有站上领奖台，但那3分13秒56的成绩，已经写进了中国游泳的历史里。“当时我们四个站在出发台上，都觉得值了，之前练了那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让全世界知道，中国男子短距离自由泳也能进奥运决赛吗？”林永庆说，那是他运动员生涯里最骄傲的瞬间，哪怕没人记得他这个第二棒的名字，他也觉得满足。
巅峰期转身：没人规定运动员的终点只能是领奖台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林永庆会冲下一届东京奥运会的时候,他的肩伤爆发了，多年高强度的训练让他的肩关节盂唇严重撕裂，医生告诉他，如果再继续接受专业队的高强度训练，别说参加奥运会，以后可能连正常游泳都困难，甚至会留下永久性的活动障碍。
那段时间是林永庆人生最低谷的时候,他每天看着队友们训练，自己只能在康复室做理疗，队里劝他退役后留队当教练，省队也给他抛来了橄榄枝，他考虑了快半年，最终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不留在专业队，去做大众游泳推广。“当时我爸妈都骂我疯了，说你一个国家级运动员，放着安稳的教练不当，去教普通人游泳，丢不丢人？”林永庆说，他那段时间想了很多，自己游了18年泳，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孩子被选进专业队，也见过更多普通孩子因为怕水、因为没有好的教练，一辈子都没学会游泳，甚至因为溺水出意外的新闻，每次看到都揪心。
“我以前总觉得，运动员的价值就是拿金牌、站领奖台，但是那天我在医院康复，看到一个妈妈带着7岁的儿子来治溺水留下的后遗症，那个小孩就是因为掉河里没人救，自己也不会游泳，缺氧太久伤了大脑，我当时就想，我学了这么多年游泳，为什么不能去教更多人学会这项生存技能？拿金牌能给国家争光，教普通人学会游泳，能救命啊。”
2019年,林永庆正式宣布退役，没有留在体制内，反而回了辽宁沈阳，开了第一家面向普通人的游泳俱乐部，和市面上那些主打“专业选材、成绩冲刺”的游泳机构不一样，他的俱乐部收的学员五花八门：有怕水的小朋友，有想减肥的上班族，还有60多岁想圆游泳梦的退休阿姨，甚至还有专门来纠正动作的业余游泳爱好者，他收的学费也比周边的机构便宜三分之一，还专门留了10%的公益名额，给低保户家庭的孩子免费上课。
我去他沈阳的俱乐部参观过,墙上没有挂他当年拿的那些金牌和奖状，反而贴满了小学员的游泳照片，还有家长写的感谢信：有个10岁的小男孩之前掉过河里，有严重的恐水心理，换了三个游泳班都不肯下水，林永庆陪着他在浅水区蹲了三节课，天天跟他玩泼水游戏，现在小男孩已经能游200米自由泳了；还有个58岁的阿姨，退休之后想学游泳，别人都嫌她年纪大不敢教，林永庆手把手教了她两个月，现在阿姨已经能跟着老年游泳队去公开水域游1000米了。
“之前有人跟我说，你一个奥运级别的运动员，教这些人太掉价了，我就想问，什么叫掉价？我当年学游泳的时候，教练就告诉我，泳池里人人平等，不管你是奥运冠军还是第一次下水的普通人，水的阻力都是一样的，我把我攒了十几年的经验教给他们，让他们不怕水、会游泳，甚至关键时刻能救自己救别人，这怎么就掉价了？”林永庆说这话的时候，刚结束一个小朋友的课程，额头上还滴着水，眼神比当年站在奥运赛场上还亮。
被遗忘的“接力队员”，正在跑好民间体育的新赛程
熟悉林永庆的人都知道,他最爱说自己是“专业接力队员”，当年在国家队，他游的是最不显眼的第二棒，大家都记得冲线的第四棒宁泽涛，很少有人记得他这个在中间默默追分的人；现在做大众游泳推广，他还是说自己是“接力队员”：“我现在就是把游泳的接力棒，从专业赛场交到普通人手里，他们就是我的下一棒。”
这几年,他和几个退役的国家队队友一起发起了“飞鱼公益计划”，专门给偏远地区的乡村小学捐移动泳池，开免费的游泳课，到2024年，他们已经给全国17所乡村小学捐了移动泳池，给近4000个乡村孩子上了免费的游泳课。“我去年去辽宁朝阳的一所乡村小学支教，我问班里的孩子谁见过泳池，一半的孩子都摇头，还有个小孩说，泳池是电视里冠军才能去的地方，我当时听得特别难受。”林永庆说，他做这个公益计划，就是想告诉所有孩子，泳池不是冠军的专属，体育也不是只有拿金牌这一条路。
作为一个在体育行业待了多年的写作者,我其实见过太多对运动员的刻板印象：大家总觉得，运动员的人生价值就是拿金牌，拿不到金牌就是失败，退役之后当教练、进体制才是正途，要是去做大众体育、去教普通人，大材小用”，但林永庆的故事让我觉得，我们对“体育价值”的定义太狭隘了，奥运赛场上的冠军当然值得敬佩，但那些沉下心来把体育带到普通人身边的退役运动员，他们的价值一点都不比冠军低。
我之前看过一组数据,中国会游泳的人口占总人口的比例不到30%，每年因为溺水死亡的人数超过5万，其中未成年人占比超过60%，如果有更多像林永庆这样的专业运动员愿意下沉到民间，教更多人学会游泳这项生存技能，能救多少人的命？我们总说要发展全民体育，全民体育不是靠多拿几块奥运金牌就能实现的，恰恰是靠千千万万个林永庆这样的人，在社区的泳池里、在乡村的移动泳池里，手把手教普通人学会运动、爱上运动，才能真的让体育变成所有人的生活方式。
那天在厦门的比赛结束后,我和林永庆在赛场门口的奶茶店坐了半小时，他点了一杯冰美式，说以前当运动员的时候不敢碰这些，现在终于可以随便喝了，我问他有没有遗憾，毕竟当年只差一点就能站上奥运领奖台，他笑着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刚才那个怕水的小姑娘朵朵刚发来的视频，小姑娘戴着他送的签名泳帽，在泳池里游得有模有样，配文是“林叔叔你看，我现在不呛水啦”。
“遗憾肯定有啊，2016年里约要是我能再快0.1秒，说不定我们就能拿牌了，但人生哪有十全十美的？你看，现在我教的孩子里，说不定以后就有人能站在奥运领奖台上，到时候我就跟别人说，那小子的自由泳动作还是我纠正的，这不比我自己拿金牌还骄傲？”林永庆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其实林永庆的故事,也是千千万万普通退役运动员的缩影，他们没有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没有被所有人记住名字，但他们没有被困在“运动员”的身份里，反而在另一条赛道上跑出了更精彩的人生，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只是赛场领奖台上的那几秒钟高光，它更是普通人掉进水里时能自救的技能，是下班之后游两圈的放松，是小朋友学会一个新动作时的笑脸，从这个角度来说，现在的林永庆，早已经活成了自己人生里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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