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河北唐山下辖的滦南县找朋友吃饭,路过老农机厂改造的文创园时,隔着半旧的彩钢瓦墙,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清脆的喊声:“垫球的时候手腕绷紧!对!脚步跟上!”推开门进去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了扎着高马尾、穿洗得发白的省队排球服的代琳,她正蹲在地上给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矫正动作,手腕上还露着旧伤留下的淡青色淤青。
那天我在球馆待了整整三个小时,看着代琳一会儿给小孩擦汗,一会儿纠正动作,休息的时候还被几个半大的孩子围着要橘子糖吃,完全看不出她当年是省女排青年队的重点培养对象,差一点就留队当助理教练,8年时间,她把一个没人看好的小县城排球馆,做成了当地孩子和成年人的“运动根据地”,也让我对“体育的意义”这四个字,有了完全不一样的理解。
从省队退役的“逃兵”,扎进小县城当“孩子王”
代琳的排球之路走得很早,12岁被体校教练选中,16岁进河北省女排青年队,打了7年自由人,拿过全国青年联赛的第三名,23岁那年,队里找她谈话,问她愿不愿意留下来当青年队的助理教练,这在当时看来是再好不过的选择:留在省城,工作稳定,还是干自己熟悉的老本行,家里人都举双手赞成。
转折发生在2015年她回老家探亲,顺路去母校的小学看老师,刚好赶上体育课,操场上的孩子们要么蹲在边上玩石子,要么绕着操场懒洋洋地跑圈,角落的器材室里堆着几个落灰的排球,连气都没打满,她问体育老师怎么不教孩子们打排球,老师无奈地笑:“我们哪会啊,再说排球是高个子玩的,咱们这些小孩哪有那个条件。”
那天代琳坐在操场的看台上愣了很久,她想起自己12岁的时候,也是在这个操场上,第一次碰到来选材的教练,拿到人生中第一个排球的那种兴奋劲,她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要不留在老家,开个排球馆?
这个决定刚说出口就遭到了全家人的反对,她妈妈哭着说她“脑子进水了,放着省城的体面工作不干,回小县城瞎折腾”,以前的队友也劝她:“县城里谁打排球啊,你开馆肯定赔本。”但代琳是个轴性子,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拿着自己攒的8万块钱退役金,租了农机厂一个100平的旧仓库,刷了墙,铺了地胶,买了10个排球,“代琳排球馆”就这么开起来了。
第一个来报名的孩子叫朵朵,那年10岁,是个胖乎乎的小姑娘,体育从来不及格,妈妈本来是想送她来减减肥,第一次上课,朵朵垫了三个球就蹲在地上哭,说手腕疼,不想练了,代琳撸起自己的袖子给她看,手腕上全是旧伤的淤青和老茧:“你看老师也疼,但是咱们今天的目标就垫5个,垫完老师给你贴个艾莎的小贴纸好不好?”那天朵朵咬着牙垫完了5个球,拿到贴纸的时候眼睛都亮了,现在朵朵已经上初三了,去年拿了河北省中学生排球联赛的最佳自由人,上周六我去的时候,她还穿着志愿者的衣服,帮代琳带更小的孩子练球。
我之前见过不少退役运动员的职业规划,大多沿着“职业队-专业教练-体制内工作”的路径走,稳妥又体面,乍一看代琳是放着阳关道不走走独木桥,是省队的“逃兵”,但仔细想想,其实她是把体育的价值落到了更实在的地方,我们总喊着要“全民健身”,要提升青少年身体素质,可如果基层连个会教球的老师都没有,连个能打球的地方都找不到,这些口号不就成了空中楼阁吗?代琳走的这条路,看起来走得慢,其实是在给基层体育打地基。
8年踩过的坑:开球馆不是“卖课”,是“搭梯子”
开馆的头两年,代琳差点撑不下去。
最开始一个月只有3个学员,房租水电一个月要两千多,入不敷出,冬天仓库漏风,她自己抱着保温棉堵门缝,夏天没有空调,她给每个孩子配小风扇,一节课下来,她的衣服能拧出水来,家里人劝她好几次别干了,她都咬着牙说再等等。
为了让更多人知道排球,她主动联系了县城里的3所小学,免费去开每周两节的排球兴趣课,一个学期下来,晒得黑了好几个度,终于有20多个小孩主动说想来馆里练球,她印象最深的是个叫浩浩的小男孩,爸爸是外卖员,妈妈在超市打零工,家里条件不好,每次放学都趴在球馆的窗户边上看,看半个多小时再走,代琳发现之后,主动找到他家里,免了他所有的学费,还给他买护具和球鞋,浩浩特别争气,练了两年就被市体校选中了,上个月浩浩妈妈特意给代琳送了一筐自己家种的草莓,红着眼说“代老师是我们家浩浩的贵人”。
现在很多体育培训机构都把“中考提分”“特长生升学”当成卖点,把体育变成了另一个应试培训班,家长掏了钱,孩子练得苦,反而对运动产生了抵触情绪,代琳的做法反而有点“反常识”,她每次跟新报名的家长说的第一句话都是:“咱们先试一个月,要是孩子不喜欢,全额退款,别逼着孩子练,体育本来就该是开心的事。”
她从来不逼着孩子走专业路线,有个孩子练了两年,说更喜欢踢足球,她不仅没拦着,还给孩子介绍了相熟的足球教练,她跟我说:“我开球馆不是为了培养多少职业运动员,是想给孩子们多一个选择,他们以后可能是医生,是老师,是程序员,但至少他们知道排球是什么,知道运动的快乐是什么,遇到难事的时候,能想起打球的时候那股不服输的劲,这就够了。”
我特别认同她这个理念,现在我们对体育的认知太功利了,总觉得练体育就要拿奖,就要升学,不然就是浪费时间,但体育的本质是教育啊,它教给孩子的是怎么面对失败,怎么和队友合作,怎么在累到极限的时候再坚持一下,这些东西,比考试多拿几分,比拿多少奖状都重要,代琳说自己不是“卖课的”,是给孩子“搭梯子的”,这个梯子不一定能让他们走上职业赛场,但能让他们爬到更高的地方,看见更广阔的世界。
排球不是“巨人的游戏”,是普通人的“生活解药”
这两年代琳的球馆越来越火,不仅有小孩来学球,还有很多成年人也成了这里的常客:有朝九晚五的公务员,有开奶茶店的老板娘,有带娃的宝妈,还有已经退休的阿姨。
42岁的张姐是去年来的,那时候她刚得轻度抑郁症半年,每天在家睡不着觉,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儿子在代琳的馆里练球,硬拉着她来体验,最开始张姐连跑两步都喘,垫两个球就觉得累,打错了还总不好意思,说自己太笨了,代琳就跟她说:“姐你别有负担,来这里就是为了开心,打错了也没人说你,出出汗就好。”现在张姐每周来三次,还加入了馆里的业余女队,上个月去市里打业余比赛还拿了亚军,她跟我说:“我以前觉得日子没盼头,现在每天最期待的就是来打球,扣完球出一身汗,什么烦心事都没了,现在药都停了,吃饭也香了。”
还有几个刚毕业来县城当老师的小姑娘,每周五下班都来打球,说在学校要应付备课、应付家长的投诉,神经绷得紧紧的,一到球场上,什么烦心事都忘了,就只管跑只管跳,特别解压,代琳还每年组织县城的业余排球赛,今年已经是第5届了,最开始只有4支队伍,现在有20多支,还有周边县城的队伍特意开车过来参赛。
我之前总觉得排球是“高个子的运动”,是“年轻人的运动”,直到在代琳的球馆里看见1米5的张姐跳起来扣球,看见58岁的李阿姨垫球垫得比年轻人还稳,我才明白,哪有什么“专属运动”啊,只要你喜欢,只要你愿意动,任何运动都是属于普通人的,我们总把体育想得太高大上了,觉得它是赛场上的金牌,是聚光灯下的明星,但其实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就是给普通人一个情绪出口,一个社交纽带,一个能暂时忘记生活烦恼的地方,代琳做的事,就是把排球从“专业赛场”搬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里”,拆掉了那些所谓的“门槛”,让所有人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
最有成就感的不是拿了多少奖,是孩子们说“我喜欢打球”
现在代琳的球馆已经从最初100平的小仓库,变成了500平的标准场馆,有两个全场,还有专门的体能训练区,开馆8年,她累计教过的孩子有1000多个,有十几个孩子走上了专业路线,更多的孩子就是普通的学生,但是都爱上了运动。
去年疫情的时候,孩子们都在家上网课,很多家长给代琳发消息,说孩子在家待得情绪不好,也不想动,代琳就开了免费的线上课,每天晚上一个小时,带孩子们在家做体能训练,做无球的垫球练习,那段时间很多孩子说,每天最期待的就是代老师的课,有个之前特别内向的小男孩,平时连跟老师说话都不敢,练了一年排球之后,主动报名当班长,还参加了学校的演讲比赛,家长特意过来感谢代琳,说孩子现在自信多了。
那天我问代琳,开馆这么多年,最有成就感的事是什么?我以为她会说拿了多少比赛的奖,或者培养了多少优秀的运动员,结果她笑着说:“上次有个孩子初中毕业了,回来找我,说上了高中之后学习压力大,每次不开心的时候就去打排球,打完就舒服多了,说特别感谢我当年教她打球,还有上次业余赛,张姐她们拿了亚军,抱着我哭,说从来没想过自己40多岁了还能拿奖,这些事比拿多少冠军都让我开心,我当年打球的时候,最大的梦想是进国家队拿世界冠军,现在我的梦想变了,我希望我的馆里的孩子,不管以后会不会打排球,都能记得自己在球场上跑跳的快乐,遇到难事的时候,能想起打球时候那股不服输的劲,就够了。”
那天我离开球馆的时候,正好赶上日落,暖黄色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代琳和孩子们的身上,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汗,但是都笑得特别灿烂,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我们国家的体育事业正在从“金牌体育”向“全民体育”转型,这个过程里,需要的不仅仅是站在聚光灯下的明星运动员,更需要千千万万个代琳这样的“草根体育人”,他们在小县城,在社区,在基层,把运动的种子撒到普通人的生活里,这些种子也许不会长成参天大树,但是会开出快乐的花,结出健康的果。
代琳今年31岁了,她的手上还是常年带着淤青,嗓子因为常年喊队总是哑的,但是她的眼睛永远亮得像装了星星,她没有站过奥运会的领奖台,没有被成千上万的人喊过名字,但是在这个小县城里,她是几百个孩子的排球启蒙老师,是一群成年人的“快乐伙伴”,是把体育的种子撒进普通人生活里的“播种人”,比起那些站在聚光灯下的体育明星,我反而觉得代琳这样的人,才是我们体育事业最坚实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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