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3月的深圳,下午两点的气温已经飙到32度,南山区某小区的架空层里,一群穿著荧光绿护具的小孩举着旱地冰球杆追着球跑,额头上的汗顺着头盔缝隙往下滴,站在场边喊口令的邵冰冰,膝盖上的旧伤疤被太阳晒得有点发痒,她抬手擦了擦汗,露出手腕上常年戴的冰刀形状的银手链——那是她2019年拿到全国青年短道速滑锦标赛铜牌的奖品。
要是放在4年前,她根本不敢想象自己会在30度的天,带着一群连真冰都没见过几次的南方小孩玩“冰上项目”,那时候她还是国青队的种子选手,人生的全部目标就是站在北京冬奥会的赛场上,让国旗升起来。
摔断十字韧带那天,我把奖牌都锁进了衣柜最底层
2019年11月的全锦赛预选赛,是邵冰冰人生的转折点,过最后一个弯道的时候,旁边的选手抢道带倒了她,整个人重重拍在冰面上的瞬间,她听见膝盖传来“咔哒”一声,紧接着是钻心的疼,冰面的凉意顺着比赛服渗进骨头里,比她12岁第一次在东北室外冰场练滑冰冻到失去知觉还要冷。
后来的诊断结果是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半月板摘除三分之一,医生明确告诉她:“以后别说上冰比竞速赛,连跑跳都要尽量少做。”
那是她练短道速滑的第12年,从8岁被教练挑中开始,她的人生里除了冰场就是训练馆:每天4点半起床赶早冰,手上的冻疮烂了好、好了又烂,过年最多在家待3天,16岁进国青队之后整整3年没回过家,她房间的衣柜里曾经整整齐齐摆着27块奖牌,最差的也是省级比赛的金牌,那场预选赛本来是她冲击国家队的最后一步,摔的那一下,把她所有的人生规划都摔碎了。
退役后的半年她几乎没出过门,以前的队友给她发冬奥会测试赛的视频,她看都不敢看,把所有奖牌都塞进了衣柜最底层的旧行李箱里,连冰刀都卖了,直到2020年夏天,以前的队友喊她去深圳散心,在世界之窗的冰场门口,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拽住了她的包,盯着她挂在包上的冰刀形状钥匙扣问:“姐姐,这个是艾莎穿的滑冰鞋吗?我只在动画片里见过。”
那个瞬间她突然鼻子酸了,她12岁第一次上冰的时候,也是这样盯着教练的冰刀看了半个小时,但是在南方,很多小孩长到10岁,连真冰场都没去过。“那时候我突然想,我练了十几年滑冰,难道除了拿奖牌就没别的用了?”
我特别能理解她当时的感受,我们总是默认运动员的人生只有“拿冠军”这一条路,好像没登上最高领奖台的运动员,职业生涯就是失败的,但其实体育的价值从来都不只是赛场上的奖牌,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对运动的热爱,本身就是最珍贵的东西。
在南方推广冰雪?我妈说我怕是摔傻了
决定留在深圳做冰雪推广的时候,邵冰冰的妈妈在电话里骂了她半小时:“放着老家体校的教练工作不去,跑到深圳去教小孩玩冰?你是不是摔傻了?南方人哪会玩这个?”
她当时也没反驳,挂了电话就开始找场地,找了半个月才发现,深圳的真冰场一共才不到20个,工作日一小时收费就要180块,普通家庭根本承担不起每周训练的费用,她后来转念一想:为什么一定要先上真冰?从旱地冰球、轮滑滑冰入手,先让小孩感受到乐趣,不也行吗?
最开始她找小区物业谈,想免费用架空层做训练点,物业经理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小孩吵到业主投诉怎么办?摔了碰了谁负责?”她自己拟了厚厚的安全协议,自己掏腰包买了20套护具和球杆,跟经理说“我先免费开一个月体验课,出任何问题我全权负责,要是有业主投诉我立刻走”,才终于拿到了第一个场地。
第一期体验课只招到了5个小孩,其中有个叫浩浩的男孩,有多动症,以前上任何兴趣班都坐不住10分钟,第一节课跟着邵冰冰练挥杆,居然安安稳稳练了40分钟,浩浩妈妈后来特意给她送了一杯奶茶,红着眼眶说:“我儿子长这么大,第一次愿意安安静静跟着老师学东西。”还有个60多岁的张阿姨,最开始以为她是骗钱的,每次路过都要翻个白眼,直到看见自己孙子上完课蹦蹦跳跳地回来,吃饭都比以前多了一碗,第二天就拉着3个邻居家的小孩来报名。
那段时间她每天早上6点就起来给各个小区跑场地,包里永远装着创可贴、驱蚊水和给小孩准备的水果糖,以前当运动员的时候她连饭都不会做,现在能准确说出每个小孩的忌口:浩浩对芒果过敏,朵朵不喜欢吃草莓味的糖,乐乐摔了不能用酒精消毒,最穷的时候她把以前的奖金都花光了,连房租都交不起,差点就打包行李回老家,那天上完课,朵朵塞给她一幅画,画里她穿着国家队的队服,带着一群小孩在冰上飞,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冰冰姐是最好的滑冰老师”,她拿着那幅画在小区楼下坐了半小时,哭完擦擦眼泪又去跟下一个物业谈合作。
我之前总觉得“冰雪运动南展西扩东进”是个特别宏大的口号,直到看见邵冰冰带着小孩在架空层练球的样子才明白,所有的政策落地,其实都是靠这样的普通人一点点啃下来的,很多人说冰雪运动是北方人的专属,是有钱人的运动,但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圈层化的,只要有人愿意蹲下来,把门槛降到最低,再南方的小孩,也能摸到冰雪运动的乐趣。
我不是什么“冰雪推广大使”,我只是想让更多小孩不用走我当年的苦路
3年时间,邵冰冰已经在深圳的12个小区建了训练点,有了10支固定的青少年旱地冰球队,其中两支队伍去年还拿了广东省青少年旱地冰球锦标赛的亚军和季军,有3个好苗子被广州的专业冰上俱乐部挑走,现在已经开始上真冰训练了。
去年冬天她带队去哈尔滨参加全国青少年旱地冰球邀请赛,安排了一次真冰体验课,有个叫阿凯的男孩,第一次踩上冰面的时候,蹲下来摸了好久的冰,抬头跟她说:“冰冰姐,原来冰是这个感觉啊,比我家冰箱里的冰滑多了。”她当时站在冰场边,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想起自己12岁的时候,为了练滑冰,冬天在室外冰场一站就是3个小时,脚冻得失去知觉,回家用温水泡的时候疼得直哭,那时候她学滑冰,是教练挑中了她有天赋,要练出成绩才有出路,但是现在这些小孩,不用因为“要拿奖”才接触滑冰,只是因为“喜欢”就可以玩,这就够了。
现在总有人喊她“民间冰雪推广大使”,她每次都摆摆手说不敢当:“我没那么伟大,我就是不想让喜欢滑冰的小孩,像我当年一样,要走那么远的路才能摸到冰,我也不想让大家觉得,冰雪运动就非得练到拿奖牌才行,哪怕小孩长大之后,能把滑冰当一个爱好,心情不好的时候去冰场上滑两圈,我觉得就值了。”
她现在正跟深圳的5所小学谈合作,要把旱地冰球开到课后延时课里,还在攒钱想建一个自己的小型真冰场,不用太大,能容下20个小孩训练就行,收费比市面上的冰场便宜一半,让普通家庭的小孩也能上得起冰,前阵子她回省队看望以前的教练,教练翻了她手机里小孩训练的视频,拍着她的肩膀说:“你现在做的事,比我们当年拿世界冠军还有意义。”
我一直觉得,我们国家以前的体育路径,太过于偏向“精英体育”了,所有的资源都倾斜给能拿奖牌的种子选手,却忽略了大多数普通小孩的运动需求,而邵冰冰做的事,其实是在给中国的冰雪运动“打地基”:只有当南方小区里的小孩,也能轻轻松松接触到冰雪运动,我们才能真正称得上是冰雪运动强国,而不是只能拿几块金牌的“冰雪奖牌大国”。
赛场从来不是运动员唯一的终点
去年北京冬奥会的时候,邵冰冰带着训练队的小孩一起看短道速滑的比赛,看到武大靖夺冠的时候,小孩们举着冰球杆喊“加油”,她坐在旁边,也跟着掉眼泪,有人问她会不会遗憾,没能站在冬奥会的赛场上,她笑着说:“以前会,现在不会了,我当年的梦想是让国歌在赛场上升起来,现在我带着这些小孩,说不定以后他们里面就有人能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那我的梦想也算是实现了。”
其实这些年我们见过太多退役运动员的困境:一身伤病,除了自己的项目什么都不会,只能做保安、送外卖,或者挤破头去抢为数不多的专业教练名额,好像离开了赛场,运动员的人生就失去了价值,但邵冰冰的路,其实给了所有退役运动员一个新的可能性:你不需要只有站在领奖台上才能发光,把自己的专业能力,用到普通人的需求里,一样能实现自己的价值。
那天我在小区的训练点待了一下午,结束的时候小孩们围着邵冰冰,给她塞自己带的零食,有人塞棒棒糖,有人塞小饼干,她蹲下来挨个接,膝盖上的伤疤露在外面,被夕阳照得发亮,她跟我说,前几天收拾东西的时候,把以前的奖牌都翻出来了,打算下次带小孩去参加比赛的时候,给他们当奖品,“奖牌放在我柜子里落灰没用,给小孩当鼓励,才有价值。”
风从架空层吹过来,带着深圳特有的栀子花香,小孩们背着护具包蹦蹦跳跳地往家走,有人喊着“冰冰姐明天见”,她站在原地挥手,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我突然觉得,她现在站的地方,其实比任何领奖台都要高,毕竟赛场上的冠军只能影响领奖台上的几个人,而她这样的人,能影响一代小孩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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