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2月的四大洲短道速滑锦标赛领奖台上,00后小将孙悦婷举着金牌咬了一口,对着镜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小雀斑随着笑容蹦出来,完全看不出几个小时前,她刚在500米半决赛里摔了个结实,胳膊上的擦痕还渗着血,我在后台采访她的时候,她撸着袖子给我看伤口,满不在乎地说“这算啥,我从小到大摔的跟头加起来,能绕老家七台河的冰场三圈”。
作为跑了8年冰雪项目的体育记者,我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运动员,也见过太多倒在领奖台前的遗憾,但孙悦婷是最特别的那一个——她没有奥运冠军的光环加持,没有资本捧出来的流量,甚至直到2023年才第一次站上世界杯的赛场,但她身上那股“摔了就爬起来,输了就再赢回来”的愣劲,恰恰是当下体育圈最稀缺的东西。
冰场边啃凉包子的小女孩,第一次上冰连摔17个跟头
孙悦婷的老家在黑龙江七台河,这座总人口不到70万的东北小城,是全国闻名的“短道速滑之乡”,先后走出了杨扬、王濛、范可新等10位冬奥和世界冠军,孙悦婷走上冰场的初衷和很多当地小孩一样:小时候体质差,哮喘犯起来连学都上不了,妈妈听人说练滑冰能增强心肺功能,就抱着“试试总比吃药强”的心态,把6岁的她送到了当地的业余体校。
我去年冬天去七台河采访的时候,特意去了孙悦婷小时候训练的老冰场,零下32度的天气,冰场门口的台阶上还留着小孩坐过的雪窝,体校的老教练还记得孙悦婷刚来的样子:“那丫头矮矮的,裹得像个粽子,脱了厚棉袄就剩一层薄薄的训练服,站在冰面上腿都打颤。”第一天训练,教练让大家练习站冰,别的小孩摔两三次就哭着找家长了,孙悦婷一下午摔了17个跟头,屁股青得发紫,最后愣是站着滑完了半圈,下班的时候教练拉着她妈妈说:“这孩子眼神里有股劲,好好练,将来能出息。”
那时候孙悦婷的妈妈在市场卖菜,爸爸开出租车,家里条件不算好,买不起专业的护具,她的第一双手套是妈妈用旧毛衣拆的线织的,滑几次就磨破了,冰刀磨一次要20块钱,她舍不得,每次都滑到刀不快了才肯磨,冬天的七台河早上5点半天还全黑,妈妈骑电动车送她去训练,她坐在后座上,脸裹得只露两个眼睛,睫毛上结的冰碴子一进屋就化成水顺着脸往下流,中场休息10分钟,别的小孩都去冰场旁边的小卖店买热奶茶,她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啃妈妈早上蒸的白菜猪肉包子,包子冻得硬邦邦的,她就就着保温杯里的热水咬,咬一口暖半天。
有一次她摔得特别重,胳膊摔脱臼了,接骨的时候疼得满头大汗也没哭,回家养了三天就吵着要回冰场,我问她那时候有没有想过放弃,她挠挠头笑:“也想过啊,看别的小朋友周末去游乐园玩,我也要去,我妈说你要是不练了,以后哮喘犯了连过山车都坐不了,我一想也是,就接着练了。”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叫奥运冠军,只知道滑冰能让自己少生病,能让妈妈开心,能在冰上跑得比谁都快,就足够了。
坐了3年冷板凳,她把“替补”两个字绣在训练服内侧
14岁那年,孙悦婷凭着全省锦标赛第三名的成绩进了黑龙江省队,她本来以为自己终于熬出头了,没想到刚进队就被浇了一盆冷水:省队里全是各地选上来的尖子生,她年纪最小,体能最差,每次队内测试都排倒数,连外出比赛的报名资格都拿不到,只能当替补。
那段时间是她最难熬的日子:队友们出去比赛的时候,她一个人留在冰场训练,每天从早上6点滑到晚上8点,冰场关门了她就去陆上训练馆练体能,蹲深蹲蹲到腿软站不起来,爬着去拿水杯,她的室友每次出去比赛都会给她带当地的小纪念品,北京的冰糖葫芦、上海的奶糖、成都的兔头,她都放在一个铁盒子里,想放弃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告诉自己“以后我也要自己出去比赛,给大家带礼物”。
2021年的全国短道速滑锦标赛,赛前一周有个师姐训练时摔断了腿,教练临时让孙悦婷替补上场,那一周她每天都泡在冰场,把1000米的赛道滑了不下200遍,连吃饭的时候都在琢磨过弯的角度,结果决赛最后一圈,她被旁边的选手带倒,整个人拍在冰面上,眼睁睁看着别人冲过了终点线,最后只拿了第八名。
下场之后她没哭,找教练要了比赛录像,一帧一帧看自己的失误,把问题都记在那个磨得起皮的训练日志上,当天晚上她找队里的队医要了绣花针和黑线,在训练服的内侧绣了“替补”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每次训练累得抬不起腿的时候,就摸一摸那两个字,告诉自己“我不想永远当替补,我要靠自己的实力站在赛场上”。
整整3年的替补生涯,她滑坏了7双冰鞋,攒了满满4本训练日志,每次队内测试的成绩都往前挪一点,终于在2022年底的国家队选拔赛上,以女子500米第一名的成绩,拿到了进入国家队的门票,她给妈妈打视频电话报喜的时候,妈妈在菜市场的摊位上拿着手机哭,周围的摊主都凑过来恭喜,说“老孙家的姑娘出息了”。
摔在世界杯赛道上的3秒,我看到了中国新生代运动员的底气
我第一次在现场看孙悦婷的比赛,是2023-2024赛季短道速滑世界杯北京站的女子1000米决赛,当时比赛还剩最后两圈,孙悦婷排在第二位,正准备从内道超越前面的韩国选手,对方突然变线,直接带倒了孙悦婷和另一个加拿大选手,孙悦婷的护目镜都飞了出去,整个人重重拍在冰面上,我在观众席上都听见了“嘭”的一声。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她要退赛了,结果下一秒她就从冰面上弹了起来,连护目镜都没捡,弯着腰就往前冲,冰面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血印——她的膝盖被冰面擦破了,最后一百米她连超两个人,第三个冲过了终点线,后来组委会判定韩国选手犯规,孙悦婷的铜牌变成了银牌。
她滑到场边的时候,教练抱着她拍她的背,她才突然反应过来疼,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不是疼哭的,是遗憾:“我要是爬起来再快0.1秒,就能超过前面那个人拿金牌了。”赛后采访的时候记者问她摔下去的那一刻在想什么,她擦了擦鼻子说:“啥也没想,就想着赶紧爬起来接着滑,我都滑到最后一圈了,总不能白摔啊。”
作为在场的亲历者,我当时周围的观众都在喊她的名字,好多人都红了眼,我跑了这么多年体育赛事,见过太多运动员摔倒之后遗憾退赛的场景,也见过太多人因为一次失误就一蹶不振,但孙悦婷摔下去又爬起来的那3秒,给了我特别大的冲击,现在很多人都说00后运动员是“被宠大的一代”,吃不了苦,输不起,但孙悦婷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这代年轻人不是输不起,是根本不会轻易认输。
她不像我们以前印象里的运动员,采访的时候只会说“感谢教练感谢国家”,她会对着镜头大大方方说“我的目标就是拿奥运冠军”,会在社交媒体上发自己摔跟头的搞笑视频,会跟网友吐槽“训练太累了,今天吃了三份锅包肉才补回来”,她的坦荡和直白,恰恰是新生代运动员最珍贵的底气:我有野心,我也敢拼,我不怕输,我也输得起。
别再说小众项目没前途,她的热爱比流量更值钱
现在孙悦婷的社交媒体账号有18万粉丝,不算多,但都是实打实喜欢她的人,有个河北的小姑娘,从小患有小儿麻痹症,坐轮椅,看了孙悦婷的视频之后,报名参加了当地的残疾人轮椅冰壶队,去年还拿了河北省残运会的铜牌,小姑娘特意给孙悦婷寄了自己的奖牌照片,孙悦婷把那张照片贴在宿舍的墙上,每次训练累了就看一眼,她说:“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影响别人,这比我拿金牌还开心。”
我经常听到有人说,短道速滑这种项目太小众了,除了冬奥会没人看,运动员赚的钱还不如网红零头多,练这个没前途,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想起孙悦婷去年回七台河给体校小朋友送冰鞋的场景,当时有个5岁的小丫头抱着她的腿说“悦婷姐姐,我以后要像你一样拿世界冠军”,孙悦婷蹲下来给她系冰鞋的鞋带,眼睛红得像兔子。
作为体育行业的写作者,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体育圈太唯金牌论了,好像拿不到奥运冠军的运动员就不值得被记住,小众项目的运动员就没有价值,但孙悦婷这样的运动员,哪怕她这辈子拿不到冬奥金牌,她的存在也有特别大的意义:她让更多普通小孩看到了短道速滑的魅力,愿意走上冰场;她让更多身处低谷的人知道,摔了没关系,爬起来接着跑就行;她用自己的经历告诉所有人,没有什么小众的赛道,只有不肯往前跑的人。
前几天我刷到孙悦婷的朋友圈,她发了一张自己在冰场上训练的照片,阳光透过冰场的玻璃照在冰面上,她滑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长长的划痕,配文是“冰面是凉的,但是我的冰鞋是热的,我的心是烫的”。
是啊,我们总在找什么是体育精神,其实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那一刻才存在,它是冰场边啃凉包子的小女孩眼里的光,是训练服内侧歪歪扭扭的“替补”两个字,是摔在赛道上第一反应是爬起来接着冲的那股劲,是一个普通姑娘凭着热爱,在小众赛道上跑出来的滚烫人生,孙悦婷才21岁,她的路还很长,我丝毫不怀疑,2026年的米兰冬奥赛场上,我们一定能看到这个敢拼敢闯的“小疯子”,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笑着咬一口属于她的奥运金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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