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在北京石景山八角社区的足球场当青少年邀请赛的志愿者,晒了一下午，印象最深的不是拿了冠军的那支队伍里脚法花哨的7号小球员，而是穿明黄色10号球衣的壮壮，10岁的壮壮体重快140斤，跑两步肚子就跟着晃，带球的时候脚法糙得能把球捅出三米远，每次拼抢完都要扶着膝盖喘半天气，就是这样一个孩子，在全场比赛的最后补时阶段，接到队友的底线传中，歪歪扭扭捅出一脚，球慢悠悠滚进了对方球门的死角，那瞬间壮壮直接把球衣脱了举在手里甩，胖嘟嘟的身子绕着半场疯跑，看台上他妈妈举着手机录视频，哭的妆都花了，旁边有个来看孩子比赛的老球迷跟我念叨：“这孩子天赋不行，肯定走不了职业，练了也是白练。”我当时没接话，但是心里在想：什么时候我们对青训的评价标准，窄到只剩“能不能踢职业”这一条了？
这些年聊起体育青训,大家总爱聊“好苗子”“天才球员”“未来之星”，好像青训就是个精密的筛选机器，把万里挑一的好料子挑出来打磨成球星，剩下的都是边角料，不值一提，但在我跑了7年体育线，逛过全国二三十个城市的青训营之后，我越来越觉得：我们对青训的误解太深了。
别把青训窄化成“职业球员预备班”
很多家长不愿意送孩子去练体育,第一反应就是“我们家孩子没天赋，练了也白练，耽误学习”，这个认知本身，就是把青训等同于“职业球员预科”了，觉得只有未来能吃职业体育这碗饭的孩子，才有资格参与青训，但这根本不是青训本来的样子。
就说我刚才提到的壮壮,他妈妈跟我说，壮壮以前是个特别内向的小孩，因为胖，在学校被同学笑话，放学就躲在家里玩平板，连门都不愿出，两年前小区门口开了个足球青训营，她抱着让孩子减减肥、多交点朋友的心态报了名，根本没想过让孩子走职业，结果练了两年，壮壮不仅体重降了二十多斤，性格也开朗了好多，以前见了人都躲，现在主动在班级里组织足球队，学习成绩也从班里中下游追到了前二十。“他现在每天写完作业就抱着球下楼颠20分钟，根本不用我催着写作业，就怕写慢了耽误练球。”壮壮妈妈说这话的时候，眼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你说，这样的青训，算不算成功？当然算。
我之前去日本考察校园足球的时候,印象最深的就是他们的青训普及度：东京随便一个社区小学，都有自己的校队，教练要么是学校的体育老师，要么是社区里的志愿者，训练都安排在放学之后，不耽误文化课，一个学期的折合成人民币也就几百块钱，参加训练的孩子里，99%都不会走职业路线，他们有的未来会当医生，有的会当程序员，有的会开便利店，但足球会是他们一辈子的爱好，日本足协公布的2023年数据显示，他们的U12到U17注册青少年球员超过65万，而我国同年龄段的注册球员才不到3万，差距从来不是我们没有好苗子，而是我们把太多本来可以爱上体育的孩子，挡在了青训的门外。
我始终觉得,青训的第一目标从来不是培养10个能进国家队的球星，而是让10万个孩子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拥有健康的体魄和健全的人格，当我们有100万个孩子愿意主动跑上球场的时候，好的球员自然会冒出来；要是只有1万个孩子在踢球，就算你把这1万人往死里练，也不可能出得了梅西。
我们的青训缺的不是“好苗子”，是愿意蹲下来和孩子说话的教练
去年我在通州的一个社区青训营待了半个月,认识了以前在国安梯队踢过球的李指导，他30岁那年因为受伤退了役，没去职业俱乐部当梯队教练，反而在社区开了个小青训营，一个学期收费才1200块，碰到家里困难的孩子，直接免学费。
他带孩子的方式和我见过的很多青训教练都不一样：别的教练看到孩子跑错位、传错球，张嘴就骂“你瞎啊”“脑子有病是不是”，他从来不会，每次说问题都蹲下来，和孩子平视着说话，有次打友谊赛，他队里一个7岁的小朋友被对方撞摔了，坐在地上哇哇哭，说什么都不肯再上场，换别的教练可能早就骂“你怎么这么怂”了，但他蹲下来给小孩擦眼泪，说：“刚才你堵对方那脚射门的时候，特别勇敢，要是你现在下场，待会他们就要往咱们球门里踢了，你愿不愿意再上去帮队友挡10分钟？就10分钟，不行咱们就下来。”那小孩抹了抹眼泪，爬起来就跑回了场，最后还助攻了一个球，下场的时候蹦得比谁都高。
现在好多人说我们的青训缺好苗子,其实根本不是，我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孩子，被教练骂两回就再也不想碰球了，现在的青训圈有两个很不好的风气：一种是老派的“打骂式教学”，觉得“严师出高徒”，不骂不成才，完全不考虑孩子的自尊心，把孩子对足球的兴趣全骂没了；另一种是“捞钱式教学”，把青训当生意，一年学费收大几万，平时训练就应付事，不给教练塞红包就不让孩子上场，眼睛只盯着那几个天赋最好的孩子，剩下的普通孩子全当陪跑，根本不管他们有没有收获。
我一直有个观点：评价一个青训教练好不好，从来不是看他带的队拿了多少冠军，而是看他带的孩子里，有多少人练了一年之后还愿意继续踢球，冠军是给教练脸上贴金的东西，留住孩子的热爱，才是青训教练最该做的事，我们总说要找“好苗子”，但如果没有愿意蹲下来和孩子说话的好教练，再好的苗子也会被糟蹋。
别用成年人的功利心，毁了孩子在球场上的快乐
上周的比赛里我还碰到个特别糟心的事：有个8岁的小男孩，踢前锋的，上半场有个单刀球没踢进，他爸爸在看台上直接站起来骂：“你是不是傻啊？往死角踢啊！我给你花那么多钱报班，你就踢成这个德行？丢不丢人？”那小孩站在场上，脸憋得通红，后面的比赛再也敢拿球，一拿到球就慌慌张张传出去，生怕再出错，下场的时候他爸还在骂，小孩直接把球衣摔在地上，哭着喊“我以后再也不踢了”。
我当时特别心疼那个孩子,他在场上跑的时候，眼睛里本来是有光的，但是他爸爸那几句话，直接把那点光浇灭了，现在太多家长把自己的虚荣心、功利心绑在了孩子身上：孩子踢赢了，就到处炫耀，觉得自己家孩子是天才；踢输了，就觉得脸上无光，骂孩子没出息，还有的家长为了让孩子拿奖，给孩子改年龄，以大打小，U10的比赛让U12的孩子去踢，赢了奖杯就到处吹，等孩子真到了同年龄组，没有了身体优势，就什么都不是了，前几年国青队出去比赛，被查出好几个球员虚报年龄，丢了人不说，最惨的还是孩子：从小就被教着为了赢可以作弊，为了荣誉可以撒谎，这种价值观的扭曲，比踢不好球严重一万倍。
我朋友家有个12岁的姑娘,踢女足的，去年拿了北京市校园女足联赛的第三名，我朋友从来没要求她必须踢成什么样，每次去看比赛，在场边喊的最多的就是“宝贝跑的真棒”“开心就好”，现在这个姑娘特别自信，学习成绩在班里排前五，去年还竞选上了班长，我朋友说：“我根本没想让她当职业球员，但是踢球教会她怎么面对输，怎么和队友合作，怎么在累到跑不动的时候再坚持一下，这些东西，是她在课本上学不到的，这就够了。”
我特别认同这句话,青训本质上是一种教育，它教孩子怎么光明正大地赢，也教孩子怎么体面地输，教他们团队合作的意义，教他们坚持的价值，这些才是体育最核心的魅力，如果你为了一场比赛的输赢，为了一个奖杯，就骂孩子没出息，教孩子作弊，那你干脆别让孩子参与青训了，因为你已经把体育最珍贵的东西丢了。
青训的路要走通，得给普通人留“出口”
当然我也理解,很多家长不愿意让孩子练体育，最大的顾虑就是“万一踢不出来，这辈子就毁了”，以前的体校模式确实是这样：孩子从小就脱离正常的学校教育，天天练球，要是最后没踢上职业，文化课也落下了，连个像样的大学都考不上，找工作都难，换谁都不敢冒这个险。
但现在情况已经在变了,这两年推的“体教融合”模式，就是让孩子白天在学校正常上课，放学之后再去参加训练，学习和训练两不耽误，就算最后踢不了职业，也能正常参加高考，要是球踢得好，还能走体育特长生的路线，考个好大学，而且现在体育行业的出口也早就不只是职业球员这一条路了：你可以考教练证当青训教练，可以考裁判证当赛事裁判，可以做赛事运营，可以做体育媒体，甚至可以去学校当体育老师，只要你热爱这个行业，有的是路可以走。
我之前认识一个青岛的小伙子,以前是鲁能梯队的，18岁那年十字韧带断裂，再也踢不了职业了，他没怨天尤人，回去考了教练证和体育教师资格证，现在在青岛的一个小学当体育老师，同时带学校的校队，他带的孩子去年拿了山东省校园足球的亚军，他跟我说：“我以前的梦想是踢中超，现在没实现，但是我可以教更多的孩子踢球，帮他们实现梦想，也挺有意义的。”
我始终觉得,只有当“练体育”不再是一场“要么飞黄腾达要么一无所有”的豪赌，当每个踢球的孩子哪怕走不了职业路线，也能拥有正常的人生选择，也能靠自己的热爱吃上饭的时候，才会有更多的家长愿意把孩子送到球场，我们的青训才会真正有源源不断的人才。
文章写到这的时候,壮壮妈妈给我发了个朋友圈截图，是壮壮写的作文，里面说：“我以后想当足球教练，教更多像我一样的胖小孩踢球，告诉他们跑的慢也没关系，只要不放弃，就能进球。”我看着看着就笑了。
其实青训从来都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东西,它就是给每个爱踢球的孩子留一块平整的场地，留一个愿意好好教他的教练，留一个不会随便骂他的家长，留一盏能照亮他热爱的路灯，哪怕这些孩子里99%都成不了梅西，成不了王霜，但是只要他们想起小时候在球场上奔跑的日子，能觉得开心，能从中获得面对困难的勇气，那我们的青训，就已经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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